《蓝色的普隆德拉》谢二

1、第 1 章

　　（1）
　　早晨的普隆德拉笼罩着薄薄的雾气，伴随潮湿雾气的是充满空气的清甜香味。
　　井然有序的青石街道上偶尔会响起晨起小贩清脆的脚步声，仿如石子投入湖中，回声一圈圈荡开。
　　牧师最喜欢在这个僻静的时间在普隆德拉的街道上漫步。沿着那青石铺成的道路一圈、两圈、三圈……直到街道渐渐喧哗。当置身于朝阳的光芒中时，牧师才会收起自己的步伐，向普隆德拉的一家酒馆走去。
　　牧师有着一张娃娃脸，但沉稳的神情与其年轻的脸庞不相符合。而那双大眼如一潭深水，暗黑地反不出任何光芒。
　　每天散步结束后牧师总会在酒馆中喝上一杯玛丝黛拉果酒。那是种紫红的液体，带着玛丝黛拉果实独有的芬芳。入口的一瞬间又酸又涩，但随即甜蜜的味道便如潮汐涌来，扑天盖地。
　　牧师喜欢这种感觉。
　　牧师总是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神直直落在面前的杯上。
　　当面前的杯子空了之后，牧师会将几枚作为酒钱的铜币丢入空杯中轻轻摇晃。只有在这时，他的嘴角才会泛上一丝似有似无的笑，而如死水般沉寂的双眼也会因这笑而刹那灵动。
　　而后起身，离座，转回头又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牧师的暂居地是一个刚由剑士转职的骑士家。由于成为骑士后许多装备的替换而手头拮据的骑士在门口挂出出租房间的告示，恰巧经过的牧师撕下了它。
　　骑士一脸稚气，笑起来脸上带着两个深深的酒窝。当牧师要求租他的房间时，他笑着一口答应。
　　牧师反倒愣住。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目光，清澈如水，就像平静的湖面，牧师甚至能在其中看见自身的倒影。对牧师而言，这样没有好奇没有狐疑的眼光却让他不禁心生疑虑，当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竟然已经不习惯别人平常的目光了。
　　牧师修长的手和骑士带着老茧的手握了握。满等级的流浪牧师于是住进了骑士家中，开始了他在普隆德拉的生活。

　　（2）
　　原以为不会习惯这个城市的喧闹，牧师却惊讶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已待了近二个月。
　　骑士家是一栋远离市中心的双层小楼。牧师在他的房间中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外面街道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因此牧师除了散步、喝酒、吃饭、睡觉外，又多了件可以做的事情，那就是每天坐在靠窗的大椅子上，看窗外的风流云散、人来人往、华灯亮灭。
　　牧师静静地看着，世界上的色彩映入他眸中却如遭遇沼泽，丝毫无法挣扎地便坠入那黑色的深渊。
　　骑士虽然是个孤儿，但他天性乐观开朗热情。但骑士却最不擅长与牧师这类寡言的人打交道，生怕一言不慎便会让对方暴跳如雷或怀恨在心。因此每天骑士和牧师除见面会点点头外并无过多语言。
　　但骑士还是和牧师熟捻起来，因为一场偷窃。
　　因为骑士作为房东要负责一日三餐，因此每天都要拼搏于各大菜市与小贩及汹涌的人群中。
　　某日当骑士提着难得抢到的打折物品走在大街上时，他突然欲哭无泪地发现自己的荷包中一干二净——里面的银币和铜币已经不翼而飞。
　　环顾一下四周，骑士迅速发现凶手——一个刚跟他擦肩而过的满等级流氓，正双手插在裤兜中吊儿郎当地在与他相反的方向晃荡着。
　　上、不上，上，不上……骑士衡量了许久利益得失后，终于硬着头皮冲了过去。“把我的钱还给我！！”骑士边喘气边涨红脸大喊。
　　“钱？什么钱？”流氓转过身怪腔怪调地笑，手中的双刃短剑在指间转。
　　“你……你偷了我的钱……”骑士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大点声。”流氓流里流气地掏着自己的耳朵。
　　“他说你偷了他的钱。”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而一个拳头随着话音落在流氓脸上，将他打趴在地。
　　牧师依旧没有表情。“还回来。”
　　流氓几乎是从地上跳起向牧师扑去，脸色因耻辱羞怒成了紫色。
　　但很快地，流氓却只有趴在地上哼唧的份。骑士呆立着看牧师以绝对优势将流氓打得起不了声，而后愣愣地看牧师蹲下身去把流氓身上的钱币掏出。
　　骑士没敢开口说话。因为牧师已经把从流氓身上掏出的所有东西——包括钱、两柄大马士革短剑、几块天蓝宝石、一件斗篷都打包好拎在了手上。况且牧师还露出与流氓不相上下的痞气表情，还比着比流氓还流氓的手势。
　　原来我该喊你老大……骑士抓着失而复得的钱感动得泪流满面。

　　(3)
　　自此之后骑士和牧师终于开始语言交流。尽管只是诸如“今天天气不错。”“哦。”“你在看什么？”“没看什么。”之类的对话，但这毕竟是个好的开始。
　　当骑士和牧师当掉的对话终于进展到每日菜谱的讨论时，普隆德拉的夏天到来了。
　　在夏天，骑士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提着冰好的蜂蜜酒，边喝边在自家的屋顶上乘凉。
　　普隆德拉的晚风是不同于白天炙热的清凉，热气在风中慢慢散去之后，在屋顶上吹风的滋味对骑士来说真是妙不可言。
　　牧师很快就被骑士拉上屋顶，继而臣服于清凉的风。
　　虽然牧师在骑士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流氓印象，但喝酒时牧师的举动又是那么优雅。
　　没有任何工会认证的职业均为流浪职业，而这些职业的来源有好几个，而选择了流浪的人便是选择一世的孤独，也告示别人他们的过去已被埋没。
　　牧师感受着唇齿之间翻涌的甘甜蜂蜜酒，面对它的制作人，他的脸色渐渐缓和。
　　骑士惊奇地看见牧师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整张脸因稍微上扬的嘴角而生动起来。既然牧师不愿意提起他的过去，骑士即使再好奇也不会去探听。
　　沉静的气氛中蜂蜜酒渐渐被喝光，骑士深吸和一口气后，起身准备回房。
　　“叮”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后，一个东西落在牧师与骑士的脚边。
　　骑士弯腰拾起放入牧师手中。
　　一条很旧的幸运珠链，上面的银十字因时间久远而暗哑无光。
　　“朋友送的？”牧师迅速地将链子收回，重视的举动让骑士忍不住又好奇。
　　“算是吧。”牧师边把幸运珠链戴回脖子上边说。
　　“噢，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骑士艳羡地说着，伸手帮忙牧师扣那许久都没关上的链扣。“以后可以认识下。”
　　“没必要。”牧师表情忽然一僵。“人已经死了。”
　　牧师突然一把将幸运珠链扯下。
　　骑士以为牧师生气了，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却发现牧师竟然在笑。

　　（4）
　　骑士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却发现牧师好象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没有生气也没有心情恶劣的表现，这个结果倒让骑士自己莫名其妙地郁闷起来。
　　当牧师在骑士家住到第四个月时，骑士期期艾艾地恳请牧师帮他练级。在骑士每日大鱼大肉的攻势进行到一个星期时，牧师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组队练级后骑士才发现自己组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熟练的技能使用、对魔物属性的认识以及敏捷的反应都让骑士望尘莫及。
　　有了这个技术高明且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队友，骑士每天都欣喜看到自己的级别在“蹭蹭”上爬。但同时骑士也非常郁闷地发现自己在战斗中反应不够敏捷、技能使用经常出错、遇到魔物一多总会手忙脚乱等缺点。原本应当抵挡魔物的骑士竟然是在一个牧师替他顶着魔物攻击的情况下进行攻击的。
　　在不练级的日子里，牧师会把自己埋在那张大椅中继续看窗外的世界。
　　窗台边的桌子上多出了一壶苦味草泡的水，据说有消除疲劳的效果。牧师抬起杯，阳光透过青绿的色泽进入眼中。牧师忽然觉得眼前的阳光太过炽烈，他稍微缩回身体，将自己隐在阴影中。
　　为了匹配上如此优秀的队友，反省过后的骑士一直很努力。因其从小一起长大的另一些骑士总是用一种“你傍上高手了”的嫉妒眼神看着他。
　　虽然被这样鄙视很不是滋味，但骑士还是很高兴的。这个强大的牧师可是他的。骑士在心里得意洋洋的碎碎念着，自动省略掉“队友”二字。
　　可惜人有失手，鸟有失爪。在某日当骑士勇猛地冲向一堆魔物凋落的物品时，大嘴鸟脚一拐，骑士立即发现天地瞬间翻来覆去了好几回。
　　眼前牧师忍笑的脸变成了3个。骑士甩甩头，却发现牧师的脸越来越多。
　　呜……捧着额头骑士小小地呻吟了下。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用绳子绑住，那绳子还在不停的扯着。牧师的治愈术也无法消除这般难受的感觉。
　　于是原本想表现自己成长的骑士，头昏眼花地被牧师背着，后面跟着因失爪而走得一瘸一拐的大嘴鸟。
　　肩膀真宽。趴在牧师背上时骑士羡慕加嫉妒地想。

　　（5）

　　不知从何时开始，玛丝黛拉果酒出现在骑士家的餐桌上。虽然不需喝完后付帐，但牧师却依旧在每次杯中空了之后将铜币丢入杯中轻摇，而后边听清脆的碰撞声边微笑。
　　距离骑士从大嘴鸟上摔下受伤的那天已过了两个星期，骑士的等级也从那时的80上升到了85。这段时间内骑士与牧师的合作已勘称娴熟。骑士已渐渐成长。
　　骑士其实非常之疲劳，因为牧师已经完全放开手去，让他独挡所有攻击他们的魔物，牧师只跟在他身后为他施行治愈术。但骑士心里清楚，一旦他有危险时牧师总是不动声色地站在他与魔物之间。
　　骑士的战斗经验日益丰富，与魔物对战也变得轻松。即便如此骑士仍能感觉到身体的疲累。于是一个星期前牧师终于发现骑士每日饭后的昏昏欲睡状态，良心大发地承担下饭后清理碗筷的任务。
　　昏暗的灯光，潺潺的流水声，骑士总会在这个安静的时间中趴在桌上，用手指将装满玛丝黛拉果酒的杯柄握住，将杯子转过来又转过去。
　　手心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随着沉重的杯底与厚实的木桌摩擦而发出有节奏的声音，骑士盯着眼前紫红的液体，眼光朦胧地笑起来。
　　骑士停下杯子的转动，又反复抚摩了一会杯柄后，将手收回覆在双眼上，笑得更加愉悦。
　　于是直到睡着，骑士脸上都还带着两个深深的酒窝。
　　牧师收拾好杂物回来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骑士趴在桌上睡着，右手捂在眼上，一脸笑容。
　　牧师坐下身，在骑士对面喝下一口酒后，突如其来的笑意染满牧师的眼角。牧师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含笑地看着眼前孩子气的睡脸。
　　手掌从骑士的脸上滑下落在桌上。
　　厚实的手，指根处因长期握剑而长满老茧。
　　牧师继续抿着酒，左手指腹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那些粗糙的老茧。
　　牧师眼角的笑意一寸寸弥漫，笑得毫无防备，脸上终于有可与其年龄相貌相符合的表情。
　　原本在骑士右手掌中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而后牧师抬起手掌，捋起骑士额前的一缕发。深绿色的发静静地在指间躺着，如嫩叶般柔软而有光泽。
　　牧师的笑又如潮水班瞬间消退，他怔忪地看着眼前的骑士，许久，指间的发散落开来。
　　骑士在牧师的轻摇中醒来。骑士一时还没清醒，但看清楚眼前的人时赶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生怕有什么失态的东西被对方看见。
　　“夜凉，回去睡吧。”牧师仿佛没看到骑士的窘态，他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杯。
　　望着牧师了然的表情，骑士涨红了脸，飞也似地往自己的房间冲去。
　　牧师看着骑士手忙脚乱的背影，笑着，手指缓缓地抚摩着酒杯的杯柄。

　　（6）

　　有时骑士拎着东西走到自家楼下，抬头就能看到窗口牧师金黄的发，灿烂得如同阳光。骑士莫名的就觉得心情很好。
　　牧师坐在窗边看到骑士大大的笑容时，总是回给他一个笑容。
　　灰色的世界稍微多了一种色彩，牧师大大呼了一口气。原本收藏起来的笑容，面对着骑士竟也不吝给予。干涸沉重的心开始慢慢变得轻松。
　　普隆德拉的风似乎有痊愈的作用，牧师每天晚上都与骑士攀爬上屋顶。喝着清凉的蜂蜜酒时，牧师会感觉自己干涸的心灵慢慢柔润。
　　牧师有时会躺在屋顶上，朝天空张开手掌，然后愣愣地看指缝中露出的光。
　　耳中会听见骑士喝下蜂蜜酒时的吞咽声，夏虫的争鸣，大街上的喧闹，但牧师有时却觉得声音仿佛离自己很遥远。
　　如同沉入水底般的宁静，牧师垂下手，感觉在微风中睡意狂卷而来。
　　骑士喝完手中的酒，一低头却发现躺在身边的牧师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
　　牧师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加上轻微得没有起伏的呼吸，骑士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怀疑牧师已经死去。
　　莫名的恐惧让骑士的心脏猛地一收缩，随后脸色惨白四肢冰冷。虽然明知道牧师只是睡着，但骑士还是伸出手覆在牧师心脏的部位。
　　冰凉的手掌敏感地汲取着肌肤的温度，骑士能感觉得到自己掌下正平稳地有节律地跳动着。手指碰触到干燥的皮肤，热量通过掌心中有弹性的肌理渐渐上传，对方暖暖的气息纠缠在自己的鼻间，骑士的脸蓦地红到耳根。
　　心跳的声音充斥四周。
　　骑士幡然醒悟自己的脸靠离对方太近，而自己的手正很不礼貌地伸进别人的衣服中，他立即把手缩回，还四处张望是否有人看到。
　　躺到牧师的身边，感觉贴着自己手臂的温度，骑士一直傻傻地笑着。一种不明意义的感觉逐渐逐渐沉到心底，骑士感觉不管是嘴里还是心里，都充满了蜂蜜酒香甜微醺的气味。
　　半夜牧师因微凉而醒来，却发现一转头便能感觉骑士的呼吸，夹杂着蜂蜜酒的香味迎面而来。身边年轻的躯体带着特有的洁净阳光的味道。牧师的左手轻轻地落在骑士的背部，顺着身体的曲线划到那精瘦的腰。
　　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牧师猛地转回头，一动不动。
　　脖子上的幸运珠链冰凉入髓。牧师感觉有什么仿佛在心脏处爆开，一种颤栗从肢体中心向四肢扩散。
　　牧师想笑，脸部表情却是不受控制的僵硬。面对着骑士，牧师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苍老。
　　“我……”牧师看着对方熟睡的脸张开口，却终究归于沉默。
　　落在骑士腰部的左手无力地松开，像垂死的翅膀。

　　尾声

　　又一个轻松的早晨，当骑士从睡梦中醒来时，牧师依旧不在隔壁房中。
　　骑士心情愉快地开始等候牧师的散步归来。然后他们一起去练级，而后骑士会做可口的饭菜，接着一起喝酒乘凉。
　　骑士已经习惯也喜欢这样的生活，他希望能一直继续下午，没有结束的一天。
　　然而直到夜幕降临牧师也没有回来。骑士一个人将所有的饭菜吃完后，将一个人的碗筷收拾干净。上楼的时候骑士打了个踉跄，几乎从楼梯上滚落。
　　楼上的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仿佛从没有人住过。
　　牧师就如那天突然的到来，而今又毫无预警的离开。
　　骑士坐到那张靠窗的大椅上，上面的靠垫上还残留着玛丝黛拉果实独到的芬芳。
　　骑士将脸埋入靠垫中，泪从眼中涌出，很快便消失在深埋的柔软中。
　　此后骑士也喜欢一整天坐在牧师曾经坐过的窗边大椅上，看窗外的风流云散、人聚人散。
　　日复一日，骑士再也没有见过牧师。
　　骑士常常会想起那风轻云淡的微笑、想起那痞气的表情、想起那双修长骨感的手、想起那温暖宽厚的背、想起那掌心肌肤的温度、想起那带着蜂蜜酒味道的呼吸。
　　骑士于是会靠在窗台上微笑，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想，他们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天津□□三楼，出门久归的暗祭祀坐到自己的大躺椅上，接过圣天波屁颠屁颠地递上来的奶茶，闭目养神。
　　“主人，这次人界巡查的公款旅游感觉如何？”圣天波“扑棱”着小翅膀，果冻脸兴奋得闪闪发亮。
　　暗祭祀睁开眼，又闭上。
　　“恩……遇上了个有趣的人类。”许久，暗祭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