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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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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公元前163年。
这一年算不得什么特别的年份。朝廷依旧在休养生息,年景尚可,还算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虽然边关依旧不怎么太平,但对于尚未遗忘战争的汉朝人来说,如今的日子已经心满意足。
这是长安城皇宫里偏僻的北宫。地缘上冷清不算,宫苑也十分破落。说穿了,这就是座冷宫,一座算不得华丽的樊笼。
如今,樊笼里禁锢了十七年的主人快要死了。
说起来,这北宫的主人历经数朝,却依然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人儿。自搬进这座北宫,光阴似乎不曾光顾她的生命。她静悄悄地在这里生活了十数年个年头,如宫苑里兀自盛开又兀自凋零的腊梅,清幽幽地,暗香浮动,玉般的光泽,却再无人得赏。
若不是这年秋天太过萧瑟,这位主人不会病倒。若不是身为这北宫的主人,或者准确地说,北宫的客人,她不会病得快死。冷宫里的人儿怎算得这皇宫的主儿!
可即使是将死,她依旧美得让人心生怜惜。这心生怜惜的也只能是她的宫婢露儿,此刻正守在床榻边抹着眼泪。
微小隐忍的啜泣声在前些日子尚吵不到这位北宫的主人,可在今日,她突然幽幽转醒了。
“哭什么。”她轻责着。
“翁主,您醒了?!”露儿激动地跪在床榻边。
“傻丫头,别哭了。”抬起手,她抚上露儿的面庞,柔声道,“我可是从不哭的。”
“奴婢不哭,奴婢才不哭!”露儿红着眼眶挤出笑容,想起什么,忙要起身,“翁主睡了两天,一定饿坏了,奴婢这就去弄点东西来。”
“先不忙,”她费力伸臂阻拦,吩咐道,“露儿,先扶我起来。”
“翁主,您的身体……”
她柔柔一笑,道:“我想看看园里的梅花。”
“不可!”露儿惊呼道,“翁主的身体才好些,可再受不得寒!”
眸中微黯,她无奈低喃着:“不可以吗?”
露儿不忍见她失望的眼神,寻思了片刻道:“翁主,您想赏花,奴婢去为您折一枝来就是了。”
“别去攀折它。”她制止,重复道,“别去攀折它,别去。”
露儿心惊地发现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忙应道:“奴婢不去。”
她的眼神才勉强凝聚,看着露儿,轻声细语道:“露儿,我走后宫里不知又会把你调去哪里。你拿我的镯子去找南宫侯,他会善待你。”说着,自手腕上取下一只碧玉镯,递了过去。
露儿摇着头,而后伏倒在地叩着头,嘴里念着:“奴婢不去!翁主一定会好起来的,翁主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轻浅一笑,低语着:“我自己的身体还会不清楚吗?”
“翁主别再胡言了,奴婢给您讲讲宫里的事好不好?”露儿只盼能转移她的注意莫再安排自己的后事。
她摇了摇头,道:“这宫里的事有什么好讲的,又有什么好听的。”
“那那,奴婢讲宫外的事。对,对,就讲宫外的事!前些日子奴婢听人说南宫侯抱上长孙了。翁主,张家有后了!”
她一怔,缓缓垂眸,久久逸出一声长叹:“那就好。”
露儿见了她的神情,不由心酸,道:“为了张家,翁主要好好保重自己。”
她再摇头,“我顾不了张家。我连刘家都顾不上。好在,那几个孩子福大命大。”说着说着,眼皮渐渐坠下,意识有些朦胧了。
露儿心中一痛,失声叫道:“翁主!”
她一惊,掀了掀眼皮,用力睁开,瞧着露儿的泪眼,轻轻说道:“露儿,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露儿忙应道:“翁主做了什么梦?”
她突地绽出一笑,道:“我梦见陛下了。”
露儿错愕地重复道:“陛下?翁主,您想见陛下?”
她知她误解,轻声解释道:“不是当今皇上。”
“那是夭折的两位小陛下?”露儿是在小陛下临朝的时候来到她身边的,自然而然想到两位薄命的小皇帝。
她摇头,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喃喃道:“是陛下,陛下,是我的……我的……”
露儿终于了悟,道:“是孝惠皇帝陛下?”
她已然昏睡过去,或者该说是昏迷。
又一日的昏昏沉沉,偶尔醒过来,念上几句“陛下”便又睡了过去。这样睡睡醒醒,到了后半夜已经说起了胡话,断断续续地喊着“母亲、父亲、弟弟”之类的,可喊得最多的却还是两个称呼——
“陛下,舅舅……舅舅,陛下……陛下,舅舅……”
露儿在床榻旁伺候了大半夜,直闹腾到近天明才安稳了些。
冬日的天亮得晚,露儿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神志这才转醒,忙回头去看,榻上的人儿睡得正熟。
稍稍放心,露儿趁她睡着的时候忙着去张罗北宫的日常生活。忙里忙外了好几趟,寝殿里依旧安安静静的。
心房突然剧烈跳动着,露儿小心地靠近寝殿张望了片刻,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走到半途突然停了下来,再重重顿足“噔噔”地走近床榻。
床榻上的她静静地躺着,悄无声息地,连胸口都没有起伏。
露儿探出手,摸索着她露在被外纤细的手指,已是冰凉。
她颤抖着手拉过被子盖覆上她的手指,颤抖着声音道:“翁主,天气冷,莫要受凉了。”
拢被的手停在她的鼻下久久,突地,露儿嘶声叫着:“翁主!”
没有任何回应。整个北宫只有持帚清扫积雪的宫人停下动作,呆立在苑子的雪地里。
寝殿里,露儿已捶胸顿足地哭喊着:“翁主!翁主!翁主——娘娘!娘娘……太后……太后娘娘——”
宫人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以额点地,抽动着双肩久久,终于压抑地哭吼道:“皇后娘娘——”
就在这一天,幽居在北宫十七年的主人离世了。
她历经数朝,身份变换几许,从最初开国长公主的长女,到开国第二任皇帝的皇后,再到开国第三第四任小皇帝的太后,最后成为第五任皇帝宫里一个被夺去太后头衔的女子,一个只能以鲁元公主长女生存的翁主。
她死后被葬入安陵,有墓无碑。
她,便是大汉孝惠张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