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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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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死,但是比起落在那帮畜生手里,我宁愿死......所以,萧大哥,请你帮我。”
少女的脸色惨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崖间回荡的风吹得她发丝凌乱,紫色的衣袂在风中狂舞不已。
他深深凝视面前的少女,她背对悬崖,双腿都在打颤,眼神却坚定而信任的看着他。
他伸出手,少女闭上眼睛。
他抓住少女单薄的肩膀往怀里重重一带,说:“我说过,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然后抱着她从山崖一跃而下。
身后狼牙军恼羞成怒的吼声一瞬间被呼啸的风声遮盖。
最后留在眼底的是她震惊的脸。
......
萧南望睁开眼睛,眼前先是模糊一片的橙黄,而后渐渐清晰,原来那是被火光映亮的黝黑的岩壁。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细碎的声响,想开口,却发觉嗓子就像火烧火燎过一样干涩得难以清晰发话,只能发出嘶哑低沉的“嗬嗬”声。
“你醒过来了?”一张雪白的面孔探过来,少女乱七八糟挽着发,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在颊边,但她脸上的欣喜只是一闪而过,刚刚扬起的唇角很快又垮下来,“你受了很多伤,暂时不能动了。”
萧南望静静看着她,少女别开脸从旁边拿过一只水囊:“我去找了些水来,你先喝点吧。”然后熟练地把手臂穿到他颈下,托起他的脑袋放到自己腿上,另一手拿着水囊,把口对准他的嘴巴,他配合地张开嘴,一股细细的水灌到他嘴里,还有些温热,少女照顾着他艰难的吞咽,一点点的喂了几口水,见他努努嘴示意了才拿开水囊。
“也许是命不该绝,我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躺在那发着烧。”少女说,“你伤得太重了,一时半会走不出这里,我便找了地方安顿下来了。”她轻描淡写的神情仿佛像在说:天气太热了,我们先歇会再走。
萧南望知道她那小身板把自己搬到这个能遮风挡雨的山洞里绝非易事,却也没有说什么,沉默地点点头,问:“我几时能走动?”
“你内力深厚,体质又强横,回复个十几天就能挥刀子啦。”少女一眼看穿了他心思,“但有一点,不许急躁逞强,虽然没有致命伤,但是却因为失血伤了元气,若不好好养就强行劳动筋骨,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安大夫。”他说。
“直接叫我小安好了。”少女轻声说,“我叫裴忆安,可不姓安。”
她跟随师兄北上雁门,为前线的玄甲苍云军治病疗伤,本来只是听师父的来磨练医术,顺便增长见识,在军营里逗留了半月,虽不习惯北方汉子的豪迈奔放,却也由衷佩服这些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们,因为医术尚且算是高明,在军中颇受尊崇,因师兄唤她小安,倒使得人人都尊称一声“安大夫”,但师兄和她都是淡漠的性子,也懒得一一纠正了。
这次遇险也是她擅自出来找一味短缺却急用的药草,萧南望接到长官的命令出来找她,也算是不走运,回去的路上正面撞上了狼牙军的斥候小队,那一队四个狼牙军,看她们只有两人便有恃无恐的围上来,谁知萧南望是苍云堡中身手数一数二的好手,连杀了三人,另一人仗着马快溜了回去,他们全靠两条腿根本走不快,那斥候很快便带了十多个狼牙军杀回来,都是些披挂整齐的骑兵,萧南望靠着刀盾硬扛下来,以一敌十,虽然解决了敌军却也挂了不少彩,两个人也不敢再往回走了,萧南望受了伤更加跑不过骑兵,那些狼牙军本以为仗着人多可以将他们两人活捉,谁知却踢到了铁板,恼羞成怒之下派了一支三十人的骑兵队追杀过来,靠着狼闻着萧南望身上的血腥找过来,萧南望负着伤且战且退,终于被逼到一处断崖之上。
“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她默默念道,捡了捡柴,将火堆烧得更旺。
回头看去,那个有着宽阔后背的青年苍白着脸色躺在地上,又一次昏睡过去了。
萧南望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他醒过来的时间变得多起来,他总是看到那个不过豆蔻之年的女孩拖着獐子之类的野物走进来,一脸平静地处理食材,为他尽可能地采摘草药,用身上随身携带的药囊给他调制药膏,小心翼翼的敷在伤口上,也只有换药的时候她的表情才会有所变化,黛青的眉尖微微蹙起,眼睛却只是垂着专心地看他的伤口,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一开始知道她来自青岩的万花谷,那个世外桃源一样的所在之时,只觉得她这么小的女孩子来前线也太过任性了,她怎么受得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那些残缺的躯体呢?明明是那么娇柔脆弱的人。
直到很多兄弟在她的悉心治疗之下从阎王殿里转了一圈之后回来了,他才开始跟着旁人称她一声“安大夫”。
那时他也不过把她当成悬壶济世的一个大夫。
直到悬崖边,她惨白着脸,让他把自己推下去。
她既是个孩子,也是个女子。
而为了让受伤的自己不至于饿肚子,裴忆安第一天就提着随身的匕首去找吃的,虽然她主修的是医术,却也多少有些花间游的底子,打一些小猎物也不难,但山中条件终究艰苦,她又执意要全力照顾他,因此还是消瘦下来。
他只盼着伤好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其实前三天最凶险了,所幸你早早退了烧,否则若是烧成了傻子,我可不知道该怎么跟燕帅交代了。”看他神态消沉,裴忆安找了个话题。
“她不会责怪你的。”萧南望说。
“如果不是我擅自一个人跑出来,你也不会因为保护我受伤,现在更是不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她低低说,“我把你的刀盾捡了回来,就放在那里。”
玄色的盾和陌刀靠在岩壁上,被擦得锃亮。
“我也是在杀敌,不单单是保护你。”他淡淡说。
裴忆安不再说话,抱着膝默默坐在他身边。
一时间只剩下火堆里细微的“噼啪”声。
萧南望闭上眼,默默运转分山劲心法,军中所用的心法经过燕帅的改良,已经不局限于“五心朝天”传统运功方式,他想借助内力加快伤势好转,早点下山归队。
“其实,我醒过来之后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地方。”裴忆安突然说。
“嗯?”萧南望睁开眼看她。
火光映在少女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嫣红。
“现在是十月了吧,关外这时已经开始飘雪了,可是这个地方晚上睡觉甚至可以不用盖被子。”她沉吟着说,“还有长在周围的树,我只在巴蜀一代看到过类似的树,四季常绿,叶片宽大,但关外常青的树只有松树。”
她用枯枝拨了拨火堆,接着说:“我试过往外走,却找不到我们落下的那个断崖,也找不到那些狼牙兵可能会遗留下来的痕迹。”她转过脸,却不想正对上萧南望的眼睛,神色有些慌张地别开脸,“我......我怀疑这里已经不是雁门关外了。”
“等我伤好了,就一起出去看看。”萧南望听她分析了一番,也察觉到不对,他虽然一直躺在山洞里,却也能知道所在之处的天气既湿润又温暖,和他从小到大一步都不曾离开过的雁门关大相径庭。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不管有再多疑问,亲自去走走自然就清楚了。
十日后的午间,已经可以行走自如的萧南望久久没等到外出的裴忆安归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提着刀盾走了出去。
这些天裴忆安频繁出入,已经将周围的丛林分出了一条路,他沿着这条路往树林的深处走,越往前走痕迹越少,若不是萧南望受过追踪的训练,大约已经跟丢了。
与此同时,裴忆安却握着随身的匕首与面前的野猪对峙着。
这头野猪的样子十分古怪,身上的皮肉有部分已经腐烂脱落了,散发出难闻的恶臭,耳朵中还有米白色的蛆虫往外钻,这让这头野兽十分暴躁,它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盯着裴忆安,却似乎因为她手里的匕首而有些忌惮地不敢冒然上前。
裴忆安的手心不断冒着汗,她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这头畜牲是突然冲出来的,她这些天觅食的时候都十分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有大型动物出没痕迹的地方,不料今天却迎面遇上它,而这古怪畜牲的感觉似乎十分敏锐,哪怕是用上了轻功,千般小心也还是惊动了它。
这头野猪体型巨大,她几乎没有胜算。
正当她绝望之时,那畜牲终于不耐烦地嘶吼一声冲了上来,她凭着师门的轻功轻飘飘荡了开来,沿着旁边的树蹿了上去,它一头撞在树上,竟把大树撞得摇晃起来,又是暴躁地几下撞过来,树身不堪重负的断裂开来,将倒未倒之际裴忆安接力一蹬树干,轻飘飘落在那野猪身后二十尺的地方。
她毕竟主修的是离经易道心法,身手并不算好,只有轻功说得过去。
野猪很快转过身子又朝她冲来,裴忆安凌霄揽胜躲开,太阴指拉开距离,跑了几步又窜上了另一棵树,这里别的不多就是树多,倒了一棵还有一棵。
只是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忧虑地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必须想个办法把这畜牲甩掉。
树身一震,那野猪又在撞这棵树,只是这次它撞了两次斜刺里便冲出一人,重重砸下,双腿狠狠蹬在了野猪头上。
撼地!
那畜牲受到当头一击,一时没回过神,寒光一闪,陌刀长刃便已经重重砍下,几乎斩断了它的背脊。
野猪惨嚎一声,黑色的血液溅了出来,那持刀之人已经后退几步,举盾挡住了那恶臭的黑血。这畜牲受到了致命伤却只是挣扎一下便又站了起来,这一击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咆哮着朝袭击者冲了过去。
萧南望挺盾,一个盾猛冲过去,一股巨力袭来,野猪再次被晕,盾飞,他双手持刀,斩刀,将这猛兽硬生生一刀两半。
裴忆安松了口气,从树上跳下来,落到萧南望身边。
“回去吧,我们该下山了。”萧南望收了盾,语气淡淡。说完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裴忆安一声“等等”。
萧南望回头,却见少女蹲在野猪尸身旁边边不知在察看什么。
“怎么了?”他问。
“太奇怪了......”裴忆安喃喃说,“它分明已经死了,血在它体内就已经发臭,内脏也早就朽坏了......”
她摇摇头站起身,对萧南望说:“这里处处透着诡异,我们先回去,我先前做了些便于保存的肉干,回去拿了再走吧。”
“你对在野外生存好像很在行?”看着裴忆安手脚麻利地收拾山洞里的“家当”,萧南望问道。
“我和师兄一路北上,也不是时时都能遇上旅店的。何况四处战乱,城里未必比野外安全。”裴忆安手上动作不停,“师兄也有意锻炼我,他说乱世之中朝不保夕,谁也没法护谁一辈子,只有自己最靠得住。”
萧南望默然,见她收拾完,伸手将包裹挎在肩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