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雪草手记》雁雪芊

1、第 1 章

　　后来，我才真正明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他给我的最真挚的承诺，相爱相守，岁月静好。

　　拉开窗帘，雪花朵朵飘着，放眼望去，隔着街巷的泰勒公园草坪上一片银装，这已经是艾瑞丝和梅森在一起度过的第40个冬天了。
　　艾瑞丝扶着楼梯徐徐走下来，古老的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闻声，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卷发姑娘探出头来。
　　“艾瑞丝太太，您昨晚休息好了吗？昨天的雨真是太吓人了，像决了堤的河水，晚上还砸了冰雹子。可是，你看，今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洁白得叫人迷恋呢！”
　　“早啊，雪莉！我都挺好。你今天穿的裙子可真漂亮，不过还是把外套穿上，别冻着了。”
　　“不会哒，一忙起来就出汗了。再说这里暖气也足，我还就喜欢赖在您的画廊里，帮您卖画，跟着您学画画。
　　瞅着雪莉那股稚气未脱的小脸蛋，艾瑞丝乐呵呵地笑了。是呀，这栋老房子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在这复古式一条街上也算得上是年代久远的。听她过世的妈妈提过，她姥姥的姥姥最早从北威尔士搬到英格兰，就住在这栋老房子里。平时她喜欢读书画画，生活倒也平静，收了雪莉这个学徒后也给她带来了不少欢乐。她给这个画廊取名为“热带雨林”，那是她从小就向往去的地方，有着她最初对艺术的全部寄托，可是，她从来也没有去过。
　　“梅森先生是今天的火车回来吗？擦桌子时我看到您在台历上做了记号。”
　　“嗯！我一会儿去Ziferblat咖啡馆等他，那儿离火车站近。画廊就交给你啦。”说着摆手推开了画廊的大门，发出清脆的“嘀铃”一声门铃。
　　“好呢！先生每次回来的这天都是您们的约会日。” 雪莉边说边忙着摆画。

　　这家连锁居家型咖啡馆刷着绿色的油漆，标志是一枚圆形的钟盘，最早源于俄罗斯，Ziferblat在俄语里即为时钟表面，顾名思义，这儿的服务是由时间决定的。喜欢这儿的理由也很简单，舒适而有情调，没有人打扰，花上一杯手工卡布奇诺的价格，就可以在这儿足足呆上一个时辰，有各种饼干、茶点、麦片、水果等。咖啡是现研磨冲泡的，尤为吸引人的是风格各异自行取用的茶具，可以在春夏秋冬不同时日不同心境挑选不同印花的瓷杯。
　　艾瑞丝望了望窗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时雪已停了，天边洒下了一米阳光。她伸手端起一个印有冬末待雪草的白瓷杯，又给自己沏了一壶加奶的大吉岭茶，然后径直走去在靠窗口的一张印有植物图案亚麻布缝制的沙发静静坐下，粗狂的植物线条印着墨绿底色的地毯，仿佛置身于树藤缭绕、石头布满青苔的乡间树林。她侧身倚着翻看艾丽丝·门罗的《躺在苹果树下》。午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安详而惬意。
　　她招呼了下服务生“先生，请来一份用Sally Lunn家面包烤制好的司康饼，配白兰地奶油和草莓酱。”
　　“好的，太太！”

　　这时的梅森正在赶往考文垂火车站的路上，每隔一个月他都要到两个多小时火车路程的考文垂访学讲座，回曼城的票是正晌的时候。
　　考文垂的郊区比曼城的城镇稍凉一些，栅栏小道旁，一场雪后，草坪上好似盖了一层雪白晶莹的棉被，透着丝丝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生怕扰了草儿的美梦，轻轻地拨开压在草上的“棉被”，手指间竟出现了几株雪白灯笼叮当状盛开的花朵，是待雪草！这使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艾瑞丝的情景。
　　她就和待雪草一样，生性静默不张扬，却纯真高雅，洁白微微下坠的花苞包不住那股坚忍不拔的劲儿，仿佛心田淌过一道溪流清水，顷刻间流遍了全身。
　　这种感觉也一直陪伴着他熬夜写文章的每一个夜晚。艾瑞丝总是在一旁静静地给他煮着奶茶，橘黄的台灯把屋里的墙壁映成了水粉渐变，屋外是大黑夜，屋内是小黑夜，不知熬了多少夜，寂静的夜晚是他“嗒嗒”敲打键盘和抿着杯口下咽的声音为窗外草丛中“咕咕”歌唱的虫儿们伴奏，而写完后的欢喜是彼此相视，浅浅的一笑，甜化了身子。

　　“咕咕，咕咕，咕咕”，Ziferblat墙上悬挂着的布谷鸟钟以黑森林重峦叠嶂般的原始而极穿透力的声调鸣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艾瑞丝合上书走出咖啡馆往火车站的方向望去，只见百米开外，梅森已摘下头顶的帽子徐徐向她挥着手，灰褐色夹杂墨绿格子条纹的羊毛呢大衣，左手提着黄铜色的旧皮箱，不紧不慢地走着，在匆匆的人群中倒很是显眼，不会儿便走到了她面前。
　　“让你久等了，我的艾瑞丝！”两人相拥而抱。
　　“让我猜猜，你昨天又睡晚了？眼圈都是黑的。”
　　“是太想你了。走，咱们今天去艺术馆，听说这周有新的画展，你一定喜欢！”
　　梅森的眼睛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漂亮，碧绿碧绿的，闪烁着睿智和喜悦的光影，和他的名字一样，是深邃而美丽的森林！只是岁月在他们的头上留下了丛丛的银丝，但是就像雪莉曾经说的那样：有了更多知识与阅历的沉淀，梅森更那般智慧而绅士；而艾瑞丝依旧无暇，添了份时间洗礼的高贵气质，魅力丝毫不输当年。
　　艾瑞丝望着梅森的眼睛，点头“好！听你的。”
　　于是两人相视一笑，挽着手便朝艺术馆方向走去。

　　艺术馆的正门在莫斯利大街上，那是一座希腊爱奥尼式风格的建筑，前面雄伟地立着一排粗壮的柱子，每个柱头都有一对向下的涡卷，优雅极了。
　　就在这些米白微微泛黄的柱子下，今天，格外地多了一排又一排层层装满肥沃黑土的麻袋，麻袋也是米白色的，上面静静地伸出一簇又一簇纤弱而羞涩的待雪草，一股淡雅清新的气息迎面而来，吸入鼻腔，又瞬间填满了他们脸上条条的细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的心境。
　　推开艺术馆半掩的木门，只见每阶楼梯的边上、走廊、扶手的宽平台上等等，几乎艺术馆内的每个空闲的角落都被堆上了层层的麻袋，托起了簇簇的待雪草。
　　两人安静地在主展厅中央的长椅上坐下，依旧是手挽着手。正对着的是斯坦利·斯宾塞的画《地图阅读》。这是一幅战争题材的画，却没有一丝沉重的笔调，画面的颜色很温和，很平静。战士们都躺在暖暖的阳光下休息，只有画面中央的一位军官在细致地查看着地形图。远处的战士们干脆扑在了花丛中，绿中点缀着点点白色的小花，越看越像极了一片又一片的待雪草，带着希望和祥和！

　　再把焦距拉远，我喜欢相框中的画中画，喜欢这样的背影，白发皑皑的老先生和他的太太静静地坐在长椅上赏画，满眼都是洁白的待雪草。这幅镶了镜框的画在我的书桌上摆了很久很久，直到我遇见了他，从镜框里走出来，挽起我的手。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安详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