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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百幕-计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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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念波说不出话。
他这个头号嫌疑犯,解释不出来,也不屑解释,震惊地看了眼阿扈,正是一副贼喊捉贼的嘴脸。白瑾大鼓双掌,脸上有赞许之意:“做得漂亮,下一步是什么?皮货店?还是我和老顾合伙的那家洋行?那家的话,黎先生应该已经……”
他絮絮叨叨地说下去,突然变得格外话多,白念波猛地一咬牙,手掌在窒闷的空气中攥成一团——他几乎想要掐死白瑾。
“少爷,”阿扈这才发现白瑾那满的青紫痕迹,像是忍无可忍了,声音颤抖着说:“先去洗个澡吧,当心着凉。”
说着走到床边,自作主张地要把白瑾抱起来,白瑾起初还任他摆布,谁想起身的时候双腿一抖,一股白色液体毫无预兆地就从大腿缝隙间流了下来。
阿扈眼尖,当时身子就是一僵,仓皇地去看白念波,却见对方直冲冲地朝这边走来,从他怀中接过白瑾,梦游似的朝浴室去了。
很快浴室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白念波用热水猛冲白瑾的身子,水汽氤氲着弥漫在砖瓦房里,衬得白瑾一张脸若隐若现,当真是在梦里一般。白念波眯起眼睛,和着嘈杂的水声,忽然梦呓似的叫他:“哎!”
“嗯?”
“假如我说愿意和你一起死,你会怎么想?”
白雾中,白瑾的一张脸慢慢转过来,眼神鲜少的有些惊讶。
“吓到了?”白念波“哧”了一声,大声笑起来,水汽遮住了他的眼睛,白瑾只能看见他上下翕动的两片嘴唇,声音同往常一样没有正经:“怎么可能,你想得美。”
白瑾抿了抿唇,似乎也是笑了,白念波一直看着他,冷不丁瞧见这个笑容,几乎是恍惚了好一阵子。回过神时猛地就站了起来,一把将毛巾甩给白瑾,冷哼道:“自己洗,别指望我伺候你!”
白瑾隔着水雾对他笑道:“你和阿瑶真像。”
白念波一听,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像是要爆炸,最后怒不可遏地咆哮一声,摔门出去了。
在这间隙里阿扈清扫了房间,床单焕然一新,海风卷走了房内原本的萎靡气息,销赃灭据一样一尘不染。
白念波早就走了,然而在他离去后的十分钟不到,房外就由远及近传来了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待阿扈转过头时,一位妙龄少女已端端正正地站在了门口,玉色旗袍,精致的脸容上一双杏眼猛地捉住了他,眼神却是跨越年龄的沧桑。
阿扈看着少女,猛然想起白念波前些日子同自己说起的那些话,一面想,一面朝少女点了点头:“瑶小姐。”
白瑶看也不看他:“哥哥呢?”
“少爷还在洗……”
才说着浴室的门就开了,白瑾顶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眼眸湿润,面颊白里有红。阿扈紧紧抿住唇,不再说话,眼睛追着白瑾,看他微微一笑朝白瑶缓缓走去,一边走一边柔声说:“怎么过来了?”
白瑶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搂住白瑾的胳膊,她欢脱起来:“哥哥还好意思问我?你自己算算,我们多久没有共进晚餐了?”
“很久了吗?”白瑾自己也跟着回忆。
白瑶努嘴:“你是大忙人,当然不记得。我不管,总之今天我要吃日本菜,我们开车去日租界玩,好不好?”
“好——”白瑾点头。
白瑶孩子似的欢呼一声,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呢子西装和领结,悉心替白瑾打扮了起来。阿扈站在一旁,眼底望着白瑶唇边欢喜的笑容,以及那小心翼翼帮白瑾打着领结的手指,脊背无端就生出一股寒意。
临走前,白瑾打开保险箱取了些钱,一回头却被紧贴在身后的白瑶唬了一跳。
白瑶脸色阴沉地看着她:“哥哥,这是你保底的钱,现在怎么取出来了呢?”
白瑾八风不动地笑道:“今天忘了带钱夹,临时只能用它了。”
白瑶眼底有什么闪烁了一下,转瞬又被垂下去的睫毛遮得密不透风,抬手将鬓发别在耳后,她嘴角有些发颤地笑道:“干嘛那么麻烦,不是早就说过吗,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阿瑶来付钱。哥哥别再把阿瑶当小孩子了,阿瑶早就长大了,有的是方法赚钱……”
白瑾不置可否地拍了拍她的头:“是吗?阿瑶真厉害。”
“你——”白瑶咬着嘴唇,一副要气急败坏的架势。然转瞬又想到什么,泄气皮球一样叹口气蔫了下来,只是捉着白瑾的手不说话。
“我手凉。”白瑾温柔地看着她垂下去的眼。
“不凉。”白瑶深吸一口气,强牵出笑容来:“我想在这里洗把脸,哥哥先上车去好吗。”
白瑾想了想:“让阿扈给你拿块毛巾吧?”
白瑶摆摆手:“用不着,我拿哥哥的就好。”顿了顿,又道:“哥哥不会嫌弃我吧?”
白瑾拍了下她的脑袋:“说什么傻话?”
待白瑾一走,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阿扈站在角落,依然是一言不发的样子。
白瑶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围着牛皮沙发转了几圈,她抬头笑了一声,蓦地对阿扈道:“从刚才起你就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阿扈一怔,惊讶于白瑶的敏锐,含在嘴边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白瑶轻轻一笑:“我啊,通常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会害少爷吗?”阿扈盯着她,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他呼吸不得了,因为白瑶的眼神突然如箭簇般扎在他身上,眯着的眼睛猛地张开,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眼底闪烁:“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害他呢?”
阿扈愣了:“二少爷说……”
“白念波吗?”白瑶冷笑,“他是个疯子,他的话你也信?”
阿扈咬着牙,沉默下来。他不说话,反而愈加衬出白瑶的狼狈。已经连续两个人这样问了,白瑶怔怔看着面无表情的阿扈,觉得他和白念波的眼都瞎了,他们做了她最无法原谅的事——居然敢亵渎她的爱情。
然而良久,她还是笑着拍了拍阿扈的肩膀:“放心吧,我绝不会害哥哥。”
阿扈望着她颤抖的身子,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他想,二爷大概是杞人忧天了。
他打算郑重地给这位激动的小姐道歉,却忽的感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白瑶保养细嫩的手指攥着一把花口撸子,枪口抵着他的心脏。
他霎时脸色如死灰:“……瑶小姐?”
白瑶狞笑起来:“阿扈啊,你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情,就是问了刚才那个问题。”
弯曲手指,她在扣动扳机前悠悠道:“而我,偏偏是个计较的人。”
窗外,潮汐卷着狂风汹涌扑上了海滩,海浪轰鸣着,淹没了仓库里骤然响起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