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影留云歌》风书影

2、锦河

　　不然我就杀了你。

　　我斜眼看见贴在我脖子上的那一柄泛着青光的剑，突然觉得好不甘心，才下山来，花花世界我是一眼没有看见过啊，怎么可以就丧生于此？一时间无限委屈，于是我抬头看着那人，正想跟他说说道理，虽说成大事者必然要历经无数风雨，但天底下有我这么惨的成大事者么？才刚出山就屠刀悬颈。

　　可是我还没开口脖子上的刺痛又重了几分，于是我终究还是没出息地小声开口，“大侠饶命啊……”

　　他的嘴角似有笑意，却又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而我终究不需要他饶命，因为不靠谱的小师兄在那一刻以一个无比靠谱的速度掠出了船舱。

　　小师兄剑风迅速逼近，我的腰上突然一紧，完了，这是就要成盾牌了啊。可是那人却把我往身旁一送放开了我，自己往另一个方向闪，却只是堪堪避过了小师兄的剑风。而我被他那一扔，便没出息地软在了甲板上，却也松了口气乐得在一旁观察战局。

　　似乎是我看错了，他们两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类似震惊的神色，复而归为平静，招式一转便在甲板上缠斗起来。方寸之大的甲板竟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不由得让我打算待此事终了重新看待一下小师兄。他的剑法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可是也招招逼紧那青衣人，原来他竟不是我以为的那般中看不中用。

　　再看那人，应对之间拆招还算从容，只是力道好似不及小师兄，有些吃力的样子。嗯，功夫好像还不错，就是脑子不太行，我若是他，断不会在这时把这个人质扔在一旁的。呃，不过这个人质是我，那又另当别论了。

　　我正想着呢，突然船身一斜，慌乱间竟忘了如何是好，顺势竟滚落水里。初春的水虽说不算冷，但依然让我觉得凉意刺骨。得，今儿出门没看日子！

　　“阿湄！”小师兄抽身离了和那人的缠斗，飞身过来一把把我从河水里捞上来。整个后背全暴露在那青衣人面前，两个人打架的时候不是最讲究这些吗？尤其是当对方和你大家彼此谁也打不过谁的时候，哦，小师兄说这应该叫做势均力敌。他能这般义气，把自己的空门留给那人来救我，我很感动。

　　没想到这场缠斗最终竟是以我落水了而结束。而那人竟然没有趁机来袭击小师兄，反倒频频往我这边看，我便知道我又为小师兄白担心了一场。原来他竟没打算要真和我们过不去。哦，对了，这哥们拿刀逼着我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锦河镇？

　　 顺路搭个船而已，这老兄非得拿刀架着我脖子，我临水自照觉得我并不像那等看起来不好说话的主啊，纵然小师兄面相看起来略有些不善，但好歹那时候他在船舱里并未出来呀。于是我有一次觉得这哥们脑子不好使，但被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主儿折腾得又是挨刀又是落水的，方才的无限委屈有无限了几分。可是偏对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我这委屈也没处诉不是？

　　然而我最终没有来得及用这无限委屈去埋怨他，因为那个人的身子忽然摇摇欲坠却似倒非倒，而神色却依旧冷漠戒备如初。我奇怪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可他捂住的腹部洇湿的那一片，即使没见过世面如我，依旧认出了那是血！

　　原来，受了重伤还那么逞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真的事情十万火急刻不容缓。不然也不会搭个船非走劫持这条路吧？

　　“你受伤了？放心，想晕就晕吧！”我看他忍得厉害，忍不住走过去，“锦河镇是吧，带你去就是！”

　　我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豪气万千，然刚豪气完就有一阵河风吹来，自己先打了个喷嚏……

　　“阿湄你没事吧？”小师兄恨了那人一眼，“先进船舱。”

　　那袭丝毫不会看眼色说倒就倒的青衣却坠向了我，小师兄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最终扶住了他，但随之眼里却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诧异。

　　“姑娘说的可是实话？”我看着他下唇依稀的牙印，点了点头。

　　“姑娘大恩，待在下大事终了，拿命来报。”他盯着我，艰难地说完这一句，回头看了小师兄一眼，终于闭上了眼。

　　可不知怎的，我脑中却莫名有那么一帧场景，冰天雪地里，一个穿了一身沾满血迹的白衣的公子，躺在身旁痛哭流涕的红衣女子怀里，说，“姑娘大恩，在下来世再报。”

　　我不由得觉得打了个寒颤，大概是话本子看太多，我应该是产生幻觉了，还没入江湖，竟想到这等江湖特产情节。

　　 但我那时候从没想过，其实我本就从未踏出过江湖一步。

　　锦河镇。

　　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怎么说呢，锦河这个名字在我的认知里，应该是一个很有钱的地方，比如说盛产锦缎什么的才叫这么个名儿。可是我没有在这个地方看见一丝有钱的意思。

　　灰败的街道看起来像是十几年没有整修过，有些颓唐。但偏偏人却不少。我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却也感觉到这个镇子的奇怪之处。暮气，对，就是暮气沉沉的感觉。一条街上如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有各色小贩摆了许多摊，可没有人吆喝叫卖。甚至没有人讨价还价，买东西的人拿了东西付了钱就走，整个过程几乎没人开口说话。

　　我疑惑地看了小师兄一眼，发现他也在疑惑地看着我。

　　 但想到我们还带着一个不小的拖油瓶，便也没有开口说话。可我却抑制不住心底越来越浓烈的好奇，这个镇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是身在其中，连我这在荒山野岭住惯了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我忍不住颤了一颤。

　　“阿湄，怕便到我身后，我保护……”小师兄好似看穿了我的心。

　　“谁…谁怕了？我才不怕，你要是怕了我在前面保护你！”我一下子窜到小师兄前面，他想看我笑话才没门儿呢，再说了，走在他身后我又看不见自己身后有什么，眼前能碰到什么大家都能看见，我还是让小师兄在我身后垫背妥当。

　　私以为自己占了他便宜，我一时胆子也壮了不少，便又兴奋了不少。毕竟，我这初入江湖就来了锦河镇这么个看起来很有故事的地方，必然是因为我天命不凡所以考验也不凡。于是乎我怀着定要闯出些名堂的心思领着小师兄和拖油瓶走进了这个看起来似乎有古怪的镇子。

　　可是我们几乎走遍了镇上的街道，才找到一家医馆。 因为几乎没人肯为我们指路。

　　而这家医馆的主人，竟然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若不是看拖油瓶伤得重，加之小师兄背着他实在累，我其实有些想转身有人的。

　　“你们……你们是外乡人？来……来投医？”那少年有些惊愕地看着我们，竟然问出了这么明摆着的事情。

　　我刚想开口反问他，就被小师兄拦住，“小兄弟，我这位朋友受了伤，来镇上投医，还请烦你给看看。”

　　咦……小师兄是说，这医馆的大夫，也是这小毛孩？

　　那前面微微一笑，便让我们把拖油瓶抬进了里间。好似刚才的诧异从未出现在他脸上过一样。

　　我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多了，还没来得及问问小师兄。可那少年诊脉的时候，我我竟又被惊着了。

　　他的手指刚摁上拖油瓶的手腕，一直在昏迷中的拖油瓶竟然反手格开了少年的手。也是，手腕上脉门大穴所在，像他这样的人是绝不会轻易交给别人的。

　　可让我疑惑的是他难道就那么放心我和小师兄吗？

　　更让我疑惑的是，这少年竟然也没有再诊脉，高深莫测地了看了看小师兄，就提笔开起了药方。一时似是不满，有揉了重写，一时又像是遇到什么欢喜之事心头大喜。

　　初入江湖的我，以为自己天命不凡，却不想刚下山最先说上话的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平凡人。 都好像很有本事的样子。
　　 那少年最终没有开出方子，而是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粒药丸喂给拖油瓶服下。之后才开始慢悠悠地帮拖油瓶清理伤口。只是在给拖油瓶脱上衣的时候一个劲地一眼又一眼地瞅着我。

　　真是个奇怪的人，眼睛抽筋了。然而下一秒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瞅我。因为拖油瓶的身体出现在了我眼前，我脸上一红，扯着小师兄出了那房间。

　　“阿湄你干嘛扯我呀！”小师兄竟然是那一贯做了坏事的表情。

　　“哼，你也不提醒我，害我在那小毛孩面前丢脸！”我咬着牙道。

　　“怪我怪我，怪我让你看不懂人家使的眼色是不是？”

　　也是，我从小没见过什么人，师父师兄和林大娘对我从来都是直接吆喝，是以我虽然在话本子上看过无数种不同的眼色，但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使过眼色，原来那小毛孩不是眼睛抽筋啊！

　　小师兄愉悦地看着我懊恼的样子，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竟然因为看不懂别人眼色，而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嗯，好像身材还不错？

　　一时只顾着生小师兄闷气，忘了让他给我解惑。待想起来时，那小毛孩却刚好出来，我只好打住。

　　“穆公子，借一步说话。”小毛孩直直走向小师兄。

　　他怎么又知道小师兄姓穆？？我心底埋着的那些疑惑一下冲出来，和着这个更大些的疑惑，在嘴巴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