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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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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川跟夏夕做了二十年的邻居,两个人从流着鼻涕泡泡穿着开裆裤满大街跑的时候就认识了,两家父母也是亲厚的很,四处找关系让他俩从小学一路念到大学都是同班同学。有的青梅竹马是孽缘,一见面就掐;但是陆小川跟夏夕实在是太熟了,熟的好像对方就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陆小川甚至曾经放出话去,他可以只凭叽叽就辨认出哪个是夏夕。
虽然后来被夏夕给揍了,但是也充分说明了两个人的亲密程度,其实不止沈小叽,以前有很多人都猜测过他和夏夕的关系。尤其是在群魔乱舞的大学时期,一帮像打了鸡血一样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男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女人,像夏夕和陆小川这种长相不错有女生倒追的简直是全民公敌,也是一众猥琐男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可惜,大学四年,他们俩谁都没谈过恋爱,而且俩人之间的互动模式比起热恋中的小情侣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虐瞎一众单身狗,当时差不多整个化生学院都在谣传他们是一对。
但是说起他们俩都不谈恋爱的原因,陆小川真心觉得很残酷。
大一那年的暑假出奇的炎热,Z市的实际温度几乎达到四十度,陆小川和夏夕两个人都被热怕了,能离开空调屋的时间不超过一分十八秒。
——刚好是从夏夕家一路狂奔到陆小川家的时间。
夏夕的爸妈是“很神秘的”科学家,陆小川小时候是这么认为的,长大了发现居然还是没人能给他说清楚夏爸夏妈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过夏家父母给陆小川的印象根本不像是什么科学怪人之类的,跟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一样很和蔼,偶尔遇见他也会轻轻拍拍他的头,说“小川又长高了”;有时候也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糖放在陆小川的口袋里。
——哪怕他已经长到了他们要踮着脚才能够着他头顶的高度;哪怕他已经过了爱吃糖的年纪。
这年夏天夏夕父母又出了远门,把夏夕一个人丢在家里。夏夕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很不客气地长期驻扎在了陆小川家,每天下午吃完了陆妈妈给他准备的点心之后,还要把陆小川的那份也抢去吃掉;陆小川每次都会等他心满意足地吃完再无情地讽刺他,充分发挥了中华语言的博大精深把夏夕说的恼羞成怒,然后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利用身高优势把他压到地上狠狠地揍一顿,就像是他们过去十几年一直做的那样。
命运的转折总是发生的毫无预兆,你永远都不会预料到在人生的哪个转角生活会一把撕下它温情的面具冲你露出森森白牙,至少陆小川在这么多年后回忆,那个午后是那么的平静无奇,嗡嗡运作的空调使他的房间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夏夕和他一人霸着一个床脚看新出的漫画,一切苦难都毫无端倪。
突然,他的房门被人大力地推开,狠狠地撞到墙上,扑簌簌地带下一阵墙灰。陆小川吓了一跳,觉得非常诧异,他的父母很尊重他的个人隐私,一般他在家时爸妈都会先敲门再进来,从来不会这样破门直入。他从床脚下探头去看,更加诧异地发现天天教育他要处事不惊的妈妈正一脸惊慌的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因为慌乱而失神的眼睛在房间里寻找了半天才看到一脸迷茫正从地上站起来的夏夕,定了定神,吐出嘴唇的声音颤抖却清晰:
“小夕,快来!你爸爸妈妈出事了!”
陆小川觉得从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一个虚幻的梦境,他迷迷糊糊跟着妈妈和夏夕下楼出门,坐上爸爸提前开到家门口的车,看着一向稳重的爸爸连闯两个红灯一路逆行超速赶到医院。
满目都是白色,刺眼的白色,除了“手术中”那三个红的像是要滴下血来的字。
他看到警察和一个满脸泪水畏畏缩缩的男人等在手术门口,他看到爸妈用力过度而苍白的手紧紧牵在一起,他看到夏夕绝望的用拳头狠狠地捶向那个男人然后被警察架到一边按在座椅上。
他只能看见,却不能思考。一切对他来说都太不真实。
爸妈泛红的眼眶是那么不真实。
夏夕脱力顺着墙角滑下跪坐的身影是那么不真实。
……
……白布下的起起伏伏,是那么不真实。
夏夕整个人似乎都崩溃了,眼神空洞而没有焦点,浑身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然而生活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他甚至连好好宣泄一下他的悲伤的权利都没有,他很快就被律师和他父母的同事带走了——关于他父母的遗产和实验成果的分配问题。
陆小川盲目的跟在行尸走肉般的夏夕后面被带出了医院,看着一堆人上了几辆奥迪绝尘而去,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爸妈跟着医生去安放夏爸夏妈的遗体,然后去联系夏家的亲戚了。陆小川摸摸口袋,出门出的太急,手机和钥匙都没带,只有昨天买西瓜剩下的三块五毛钱。他看着明晃晃的太阳,只觉得一种窒息感始终挥之不去,催使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陆小川在四十度高温下漫无目的地晃着,平时人满为患的街道倒是没什么人,他左拐右转,街景越来越陌生,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想些什么,大脑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到了那家花店。
一家布置的非常精致的花店,透过玻璃窗可以将店内的情景一览无余,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均匀地铺洒在每一株植物上。窗前放了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铁艺架,每一层都摆这一个玻璃小屋子,里面放着两三盆只有手掌大的多肉植物。鲜绿的肉嘟嘟的小叶子与白瓷的小花盆相应成趣。
花店里是面都是植物,铺天盖地的植物。右侧靠墙放了三层阶梯式矮柜,上面整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多肉植物,左侧则是装在大花瓶里的各式鲜花和较大的盆栽,墙上还垂下来几盆长得很茂盛的吊兰,店的正中央摆了一张木质方桌,碎花的桌布上摆了几盆陆小川从未见过的美丽植物和各种精致的装饰品。
店名叫栀子。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店门走了进去,门口挂的风铃因为他的动作轻轻地响了起来。空调开着,冷气把夏日的炎热和烦躁隔离在了玻璃门外,淡淡的花香和缓慢的布鲁斯让陆小川渐渐摆脱了那种窒息感
店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休闲的短袖polo衫,给人一种很居家的感觉。他看着陆小川,平静的眼神让陆小川觉得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要喝杯水吗?”店主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道,嗓音非常低沉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陆小川突然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感受到了那股迟来的悲痛,他一直机械地拒绝思考来逃避现实,现在却终于感受到了那强烈的情绪。他第一次触碰到生命的真相,第一次血淋淋地经历生离死别,他同他的至亲好友一起感同身受,感觉世界本源那种颠倒而尖锐的痛苦。
陆小川慢慢、慢慢失力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却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于是,他在一个陌生男人柔和的目光中,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