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恋》颜洛汐雨

4、天涯望尽

　　苏溪晃悠着双腿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注意到纪仲复杂的目光。
　　“想过回国吗？”纪仲情不自禁地问，问了之后自己却也是下一跳，没明白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动机。
　　苏溪抬头瞧着天际，茫然地叹了口气，握拳做下决心状，“学无所成，怎敢言归？”然后再转过头来，朝着纪仲笑道：“当然会回去，不过目前还没决定。”说完，又解释到，“再多学点东西吧。”其实为什么不愿回去而宁可在这边受苦，她自己现在也不清楚。
　　甩甩头，苏溪不想多说，迅速转移了话题，“纪老，您明天回国吧？”
　　纪仲点点头，将眼镜戴上，又恢复了一副智者模样，“小苏明天到机场送我吧？”老实说就这么回国他还是觉得有点遗憾，有的人有的事错过一回便可能是错过永生了，只是这次他为了逃掉复检跑来日本寻找仕女图，他的宝贝孙子纪言已经是大为光火，特意追到日本押他回去，他也不能在待在这边了。
　　苏溪犹豫，明日有门语言学的考试——那东西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是如果不合格，或者是缺考，怕是对顺利拿到结业证还是有影响的——犹豫之间，纪仲又开口了，“为了感谢你这次这么周全的服务，临行前我想请你吃顿饭，再说，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这次又是一个人孤零零过来，机场那些琐碎手续，实在是太过麻烦了——”说着，很为难地长吁了一声。
　　“好的，我送您去机场吧。”几乎同时，苏溪点点头。“吃饭的话就不用了，纪老。”这短短一周赚了不少钱，而自己导游的事却实在是很偷工减料。苏溪再次小小责备了自己一通，难得纪老不计较，再说，她也实在很高兴能认识纪老爷子，这些天她心情放轻松了不少。
　　纪仲趁热打铁约好时间地点，他商海中叱咤几十年，这点小手段还是有的。
　　看到苏溪咬着嘴唇说好，“就是这个表情了！”纪仲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一张魂牵梦绕的脸，整整五十年了，他根本不能忘怀，记忆甚至就像埋藏在地下的酒，随着时光愈来愈深刻，愈来愈挠人。甚至只是这么一个相似的小姑娘，一个相同的小动作，都可以勾起他无穷无尽的念想。

　　想着那纪老千叮万嘱要自己一定去，不然他肯定迷了路的郑重神情，苏溪不由笑了起来。镜子里的她，一身清式夹袄，雪白的毛领围着脖子，衬的她的那张小尖脸愈显清瘦。苏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咬了咬唇，双掌轻轻拍打了几下脸颊，唇色脸色顿时明媚了几分，整个人也多了光彩。送完老爷子，她还要到一个中餐馆去面试。那家店走的是中国清朝皇室风，这身装扮，定是能给自己加分的了。如此想着，捡起放在塌塌米上的小坤包，走出了公寓。
　　飞往上海的航班是10点15分的，苏溪赶到机场时，已经9点30分了。
　　气喘吁吁地奔进大厅，苏溪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到纪老跟前，只剩下弯腰喘气的份儿了。纪仲在见到苏溪那刻，一颗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瞧见她那身装扮时不尽惊喜，而当苏溪抬起她那张脸，他就完全被震住了。
　　一手抓着胸口衣襟，一手撑着膝盖，半弯着腰，抬眼看着纪仲老爷子，苏溪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啊，纪老，路上……”还没说完，就意识到纪老神情不对劲。
　　纪仲一脸惊诧，看着苏溪的目光专注而又炙热，带着朦胧与不确然，那般看着苏溪，一眨也不眨眼，仿佛已经看了好几个世纪一般。峨眉粉黛，眼波潋滟，菱唇微张，这模样，这神情，无一不是肖似无比，他不是认错人了，这真的是三三！
　　苏溪有点迷惑，准确地说，她此刻是不知所措，也只是呆呆维持原来的动作，这纪老忽然之间就给了她带来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透过那双略显浊色的眼睛，苏溪看出了一些亲近，却又带着些许距离。两人交接的视线里，仿似隔了一层淡淡的水雾，水雾里面纠结着千山万水。

　　苏溪马上回过神，挺直了身子，拍拍手掌，抬起手腕一看，大呼，“呀，纪老，快把你证件给我，时间不够了。”她还记得纪仲说记不住办手续过程，只剩下不到20分钟了，得赶紧取那登机牌。苏溪这么一嚷，纪老爷子才回过神，略不自然地笑了笑，抬起手指着苏溪后面，“还好，你瞧，这个热心的小伙子已经帮我办好了。”
　　苏溪还未转头，身后那人已经直接走过她留着个背影给苏溪。他站在纪老跟前，把手里的东西一一递给老人。
　　纪仲嘴里的“热心小伙子”，体型颇高，比苏溪高出了一个头，苏溪瞧着他的背影，削瘦的双肩，腿很长，那人回过头来，典型的中国人，眉眼清朗，带着几分书生气。

　　纪言气呼呼地押着爷爷上了机场，办好手续，也没耽搁，直接过来推行李，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老爷子眼神招呼了，“这热心的小伙子……”一听就有古怪，却又不对老爷子的眼色视而不见。他只得配合，“老爷子，你拿好这些……”做了副千叮万嘱的模样，又转过头去，作势要离开——顺便看看方才映入眼帘那俏丽的背影究竟是长了怎样一张脸，居然让自己的爷爷抛下了仕女图。

　　“你好。”还好不是日本女人。纪言礼貌地打招呼。
　　苏溪脸上挂上了礼节性的微笑，“这位先生，真是谢谢你了！”说着，习惯性地鞠了一躬。
　　谈不上是多美，清丽端庄，不过身上这套服装倒为她添色不少。纪言也笑了笑，爷爷就是喜欢这个类型的女子。
　　“不客气。”点了下头，亦是彬彬有礼，却显出些客套。他不喜欢日本，自然也不喜欢这些繁琐的礼节。再抬腕，一看，就几分钟了，正要去扶纪老爷子，苏溪已经抢先一步扶着老爷子的胳膊了。
　　“纪老，时间到了，我送你登机。”苏溪没看到纪仲老爷子甩给纪言的凌厉目光，只见纪仲转过头来朝着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他这爷爷还真是个宝。苏溪笑了笑，也不多说，扶着老爷子往登机口走。
　　纪言被落在一旁，不能上前，远远地跟着，从相邻的入口进了去。

　　苏溪坐在计程车上，手里攥着一个小方盒子。暗红色的天鹅绒，手感很好，她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盒子。
　　这是刚刚纪老上机前塞在她手里的，说只是个小小纪念品。苏溪推辞不掉，只得收下。可是，此刻，将这盒子拿在手里，心情却有点莫名的感觉。这些日子陪着纪老四处参观，酬劳黄波已经打给她了，比起先说好的，多了一倍，此刻纪老又不由分说地塞给她这个盒子，无功才不受禄——虽然她有点小小的“功”，却也不怎么心安。这纪老，八十多岁了，她不会往那方面想，但是，方才纪老看她的眼神还仿似就在眼前，那种注视让她心生不安，她一人漂泊在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儿了，此时，自然有所顾虑，顾虑纪老别有所图，又觉着自己想得太多。
　　深吸一口气，苏溪打开手中的小方盒，管他呢，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入目，一对碧绿玉坠，犹如两滴相思泪，躺在暗红色的丝垫之上，剔透盎然，似泣似诉。

　　和梦无据心思起，一寸相思一寸灰
　　“三三！”
　　纪仲翻身还未能坐起，腰间便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呻吟出声，自个儿揉着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眼神逐渐黯然。
　　年纪大了，身子不灵活是难免的，房间里静谧安宁，仅剩床头小灯散出淡淡光芒，清冷无比。

　　明眸善睐，巧笑倩兮，一笑一颦无不叫人念想。
　　纪仲一面想着方才的梦境，一面黯然神伤。回国半年多了，自从那日在机场见到苏溪那身装扮，那张笑颜，至此夜夜是梦，梦里身影，皆是三三，自己心念了半个世纪的那个女子。原本有些模糊了的记忆因为苏溪的出现而生动起来，他念想了几十年的三三又重新回到了梦里面，仅此，他已满足不已。多年前，失去三三的人，以致连梦里都找不到她的影子，他才开始真正惶恐起来，甚至离了妻子搬到旧宅里。如今能失而复得，他怎能不欢欣？
　　躺下，却是再也睡不着了。盯着天花板，辗转呢喃着“三三”二字，年纪大了，甚至连舌头都不灵活了，一个“三”字完了，另一个却似堵在齿间，语音破碎不堪，纪仲心头苦闷仇恨，无比凄凉。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日复日，年复年，就在他已经想不起他的三三的笑靥时，就在他连有关三三的梦都做不来时，他见到了苏溪。

　　灯色依旧，床上的人似乎已进入浅眠。“三三……”睡梦中，纪仲轻唤了一声，似是睡得极不安稳。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纪言那清亮的眼眸定在爷爷皱起的眉头上，无声地叹了口气，又轻轻把门掩上。
　　他转身走回隔壁房间，走在床上，神色莫辨。爷爷心脏本来就不好，自从从日本回来之后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还常常失眠。李医生已经警告多次了，可是毫无作用。他放心不下，搬到隔壁房里，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纠结所在——便是那日机场里的那个苏小姐。
　　他无意窥见爷爷枕下那张已是灰黄的照片。
　　图中的女子，一身白色旗袍，笑容清澈动人，眉目间流淌折一股温婉。梳着百合髻，耳边垂着一绺细碎长发，半遮着耳垂上垂下来的明月铛，别致风情。
　　这张照片他小时候也见过，那时夹杂爷爷的书架的一本书里。看到苏溪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但是将苏溪与这照片里女子一比，虽只有七分形似，神韵却几乎一模一样。专门找人调查，才发现，原来，她就是爷爷执执不忘之人苏婉凤的孙女！纪言抬头看了看桌上日历，已经是十一月底了，无论如何年底之前得让阿离回来一趟了，纪言揉了揉眉头，正要躺下，只听隔壁房里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不得不又起身过去。

　　纪家主要的营生是房地产。但因爷爷白手起家的传说版本太多，他也懒得去追究盛世是怎样成为行业龙头的。自从爷爷搬出大宅后便与父亲、叔叔的关系闹得很僵。其实纪言也想不通，对于奶奶，爷爷怎么可以这么绝情，那个陪他打拼了一辈子的女人，就被他那样扔在一旁，不理不睬，甚至连奶奶过世的时候爷爷也没在她丧礼上出现过。
　　整个纪家，除了他和堂弟纪离，爷爷不亲近任何人。纪仲的两个儿子，也就是纪言、纪离的父亲们，都是自己在外头创业，基本上与纪老爷子的盛世地产没有半分纠葛。

　　纪言靠在床头柜上，想来想去，终是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