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恋》颜洛汐雨

1、西风碧树

　　浅金色的壁纸，爬满了淡红的蔷薇。花色娇柔，一朵衔着一朵；叶色淡静，上片触着下片，花叶相触，水乳交融般地亲密，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汇聚成一片繁华。整个休息室都因这花叶的纠缠浸染上了一层隐约的暧昧。红铜窗格弯成另一种景致，此刻在淡淡日光下泛着红锈光芒，细看竟也是一朵朵怒放蔷薇的形状，阳光透进来映在窗下红木梳妆台上，让人徒生情思，回头仿似就能听到那胡琴间绕梁的吟唱。梳妆台对面摆了架青色藤椅，精雕细琢的花纹，淡淡地高雅。
　　整个休息室不大，也就摆了这两样家具。梳妆台上摆着一净白小瓷瓶里面却是插了两支粉色小花，康乃馨。
　　藤椅上，一个着墨绿旗袍的女子，斜斜靠在椅背上，眼神迷茫，神情里透着几分落寞。及膝旗袍的叉口处，露出一段雪色小腿，此刻，绿与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刺激着人的感官。
　　修长的手指，泛着微微粉色的指甲，一条细长的红线绕在食指指端，红线下，却是牵着一方白色玉佩。
　　望着手中的玉佩，苏溪沉默，眼神却更加迷茫起来。
　　五指合拢，掌心触感温温，玉佩下曳着的那一束流苏也颤了几颤，扫过苏溪皓白手腕处，麻痒麻痒的。闭眼凝神，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子，略显苍白的脸蛋，黯然无神的双眼，只有嘴唇还显出几分正常血色，瞧着自己，苏溪缓缓抬手，从领子里翻出一枚戒指。银色的戒指，简单的造型，红色丝线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磨出几成黯淡感觉。视线落在上面，苏溪迟疑了，很快她拿起台上小剪。线断之时，只觉心头颤痛，又仿似解脱，情绪复杂地再次握拳，温温的指环还带着体温。硌在她柔嫩的掌心。苏溪留恋的紧紧握了一下，咬着嘴唇，手一挥，手里物事画出一条银色弧线，飞出窗外。
　　逼着自己展颜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眉目精致。墨绿旗袍，勾勒着曲线的玲珑。一根玉簪子斜斜插在发髻上，几缕散落下来的发散散地搭在白腻的脖子上，别样风情。苏溪从包里翻出一管唇彩，细细地描绘唇形，最后目光定格在镜子里，轻声地对着自己说“加油”。然后嫣然一笑，镜中神情黯淡的女子，瞬间里神采斐然。

　　“苏溪，苏溪。”门被敲得咚咚响，来人找得急切。
　　“时间到了？”拉开门，苏溪恢复常色，是纪言。
　　“是——”虽说早就知道苏溪适合这样的打扮，纪言还是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平时是随意的优雅，今天苏溪显然是精心装扮了的，典雅里透着妩媚，毕竟今天是大日子，他略微犹豫一下，怀着感激，轻声说道，“老爷子正等着你。”
　　“嗯，”苏溪点点头，跟着他出了休息室。

　　长长的走廊，廊间壁画则是一排淡色的紫藤，绕着扶梯而下，缠绵多情。
　　暗红的地毯上爬着金色蔓萝，淡金色的墙纸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四处彰显着老上海情调，大厅一角留声机里甜腻的哼唱声把人恍惚进了那个年代，三三两两的举着酒杯的宾客，谈笑生欢，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鬓生恣。
　　整个大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蔷薇香——这是外婆最喜欢的花，也是我最喜欢的——苏溪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催眠，若不是方才遇见那人，那她今晚应该早就融入角色了吧？
　　纪言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苏溪，今晚就拜托你了。”
　　苏溪轻轻笑了声，回答他：“不用说什么谢了，我也拿老爷子当爷爷看，老爷子高兴了，外婆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两人一起往前，厅内众人像是明白她身份一般，纷纷让出道来，苏溪也不去看旁人眼色，只是垂首往前，隐隐觉着背后灼人目光定在自己背上，却也不想去回头求证。

　　“三三，我找你好久了。”苍老却又温厚的声音响起在耳边，苏溪赶紧抬起头，笑靥明媚：“老爷子——”
　　一身灰白色唐装的纪仲，坐在轮椅上，挺直着腰杆，眉眼格外精神，作势就要站起来。
　　“爷爷，苏小姐都来了，您就别心急了。”一道声音响起在老爷子身后，不急不缓，纪离双手撑在老爷子轮椅上，半弯着腰，一边斜睨着苏溪，目含挑衅。
　　苏溪不愿应答，弯腰将老爷子膝上薄毯子往上拢了拢。
　　“我很老了吗？三三——”纪仲老爷子抓着苏溪的手，佯怒，他瞪着双眼对着苏溪，稀疏的眉毛清晰可数，抿着嘴唇气鼓鼓，一副委屈的模样，像极了讨要表扬的孩童。
　　纪言见爷爷这副模样，心里终是轻松不少，扬嘴轻笑。纪离冷哼了身站直身子，抱拳看着苏溪如何收场。
　　意识到自己又口误了，“纪仲，”苏溪改口，回握着老爷子单瘦的手掌，只觉他双手甚凉，不由皱眉，硬把他双手塞进毯子里，在他还来不急拿出来前开口，“据说人年纪大了就喜欢闹别扭。”也是教训的口气。
　　老爷子讪讪动了东动嘴皮子，还是听话的不再闹了，顺从地坐好。
　　一旁的何妈率先笑了，“我家老爷可年轻着呢。”——老爷子年纪大了却越发任性起来，还是这苏小姐有办法。
　　“谁敢说爷爷老，”纪言在一旁打圆场，“我第一个跟他急。”
　　纪离不高兴地撇撇嘴，视线落在苏溪因俯身露出的雪白的后颈上，赶紧别开目光，将轮椅转了三十度，朝着苏溪，“给”，带着几分怒气地说完，掉头就走。

　　纪离的阴晴不定，苏溪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直起身子推着老爷子往前，“等我很久了吧？先吃点什么填填肚子，待会人到齐了就给你祝寿啦。”
　　一行人谁也没在意小公子的别扭，今日是纪老八十五寿辰。
　　纪仲老爷子仰头目光追随着苏溪明媚的笑颜，露出孩童般的笑容,“还是三三好！”
　　客人不少，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路上，朝着老爷子举杯祝福的人络绎不绝。苏溪推着老爷子，尽量放低自己的视线，不去看旁边的客人，纪言则一面笑着，一面挡掉些不必要的麻烦。程医生说得很清楚，这怕是老人最后一个生日宴了。为了让爷爷开心地过完这些日子，今天的来客名单都是他一个一个确定的，甚至连与爷爷关系不和的自己双亲，还有叔叔都没有在邀请之列。
　　他是长孙，这些事情理然由他来。

　　纪离端着酒杯看着苏溪推着纪老爷子穿梭在人群中，脸色很不好看。
　　苏溪推着轮椅缓缓前行，“三三，今年的蔷薇开得很好，你喜欢吗？”绕过长形餐桌，纪仲老爷子偏着头对着苏溪眨眼，苏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桌上水晶瓶里，亦缠绕着一束蔷薇花，开得正艳。雪白的桌布，白亮的灯光——此刻那束蔷薇静静地开放在这喧闹的人群里，却有几分出尘的孤傲。
　　“当然喜欢，”苏溪怅然，微微弯腰，凑到老爷子耳边，“三三很喜欢。”
　　若外婆在这里，她必定是满心欢喜。

　　正准备起身向前，“等一下，”老爷子伸出自己右手，往后搭。
　　“什么？”苏溪下意识把头朝老爷子偏了偏，想听清楚老爷子说什么。
　　“三三别动，”老爷子右手往后几分，覆在苏溪手上，含糊地说了一句，“就是这样个样子，三三——”
　　苏溪一低头，脸微红，她垂下来的几绺发，正好落在老爷子颈间，她看见老爷子耳根后褐色的老人斑，还有那慢慢变红的耳廓——瞬间，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可以闻到自己淡淡的发香，甚至可以看清老爷子颈间凸出的蓝色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方向。

　　身边人潮来往，欢笑如常，而此处画面定格，营造出另一片空间。

　　唐牧的视线直直落在场中二人身上，血气上涌。
　　那两人身后墙上的那幅挂画上。
　　白色秋千架上，一穿着素色旗袍的少女，也是这般将头搁在身后男子倾过来的肩上，夕阳洒落在二人肩膀上的余光，还有秋千架上那缠绕的藤，藤上的蔷薇，全然盛开，幸福弥漫。

　　“咳咳”纪言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爷爷，”喊了一句，试图提醒他那又犯痴了的爷爷。
　　苏溪首先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直了身子，手上紧了紧，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老爷子也咳嗽了几下，“臭小子！”嘴角微微撅起，似是不满纪言搅局，脸上却笑开成一朵菊花。
　　唐牧低下头，只觉得心底那条细缝忽然就破成大裂谷，仿似被人生生撕裂开来了一般，失落空洞，不知该如何填补。
　　“怎么，还是念念不忘？”一身红色衣裙的纪念人凑到唐牧耳边，“呵呵，当初她舍了你真是上上之举，你瞧，现在那样子，看了还真觉着她爱上咱家老爷子了呢。”一口饮尽杯中血红液体，纪念人瞧着唐牧皱起眉头，心下也是愤然，“怎么，果真还惦记着不放？”唐牧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你喝多了。”
　　纪念人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哼了一声，“好戏还在后头呢。”

　　“来，尝尝这块，”纪仲老爷子无视周围人的目光，将手里的碟子推到苏溪面前，眨着眼睛讨好地说。苏溪好笑地看着老爷子献宝的样子，点点头，接了过来。自从老爷子将她误认成外婆，她早就习惯了纪老爷子的“奇怪举动”了。
　　桂花的甜腻弥漫在蔷薇的芬芳里，熏得苏溪有点晕。她右手执着的银色叉子慢慢陷入米色的桂花，“咚”一声微响，大厅里的音乐突然停了下来。苏溪愣了一下，手下不再用力。

　　“我去换一盘。”纪言暗暗担忧，他心里亦有点挣扎，苏溪能答应陪爷爷走完最后的这两个月，他已经很感激了，只是……
　　纪离大跨步地走到老爷子身边坐下，拽着老爷子胳膊“爷爷偏心吧，您都没这么疼我……”边说边去瞧瞧苏溪，这一瞧，半截话被惊回了肚子。
　　老爷子摆开纪离缠在自己身上的手，笑呵呵地从苏溪盘子里挑出个东西。
　　不止纪离，周围所有人都惊住了。
　　明亮的灯光下，老爷子手里的钻戒正闪闪发光，光芒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