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仙途》六只葫芦

2、因缘门 有种形似鸟

　　有种形似鸟的生物盘旋在言凿凿头顶。

　　这家伙眉间一簇火焰红毛，秃顶。眼睛滴溜溜圆且大，瞳孔米粒般大小，眼白甚多。看脸像只企鹅，偏偏圆鼓鼓的身体上生着两翼，羽翼夹杂灰蓝色，在尾巴处渐至黑色，又分叉成两股，尾尖纯黑。

　　怪东西又盘旋几圈，忽而身体脖子成对折面朝言凿凿怪叫几声。
　　叫声像是春天躁动的猫，脸部表情是拟人化的得意与嘲讽。

　　言凿凿盘膝坐在半壁山崖上，水墨晕染的天空伴有微风，晶莹红色微光自东方而来，其形好似舞女手中跳跃的红绫。

　　一切都很美，眼前所见证明她已飞升仙界。
　　美中不足，她大概被雷劈的有些狠，如今真气紊乱，站不起来！

　　不然就可以抓住红彤彤细瘦的鸟腿啪啪的摔打。

　　贼鸟名叫方寸，是她在东海沙滩捡的。肚皮朝天的傻鸟翻不过身来，她救了它而它背叛了她。
　　言凿凿所在的地域是十方之地东源界，修士必得横渡东海到达祖洲通过因缘门才能进入三大仙界。
　　言凿凿养了方寸五十年，眼看着祖洲显了行迹，就要乘着它渡海时，突然冒出来个红色衣衫的少年。

　　少年打了贼鸟一通，方寸倒是识趣，脑袋顶着大包，飞驰电掣的载着红衫少年朝着祖洲而去。

　　可惜苍天尚有眼，因缘门有法则约束，需得因缘消兑才能通过。言凿凿又在东海蹉跎了五十年，才靠着养大的海龟横渡了东海，而方寸自然是被阻在因缘门前。

　　因缘门在祖洲的最高处，朱门深重嵌在山壁之中。朱门前是个圆形湖泊，湖泊两侧各有一条狭窄仅容小舟通过的分流，红红白白的残朵零零落落散在其中。

　　一支流水朝下直通半壁山崖中的小石洞，通不过因缘门的渡客乘上这条支流上的小船，须臾便可离开祖洲返往尘世，待了结了因缘可再来重新走过。

　　另一支流水朝上，载着渡客缓缓驶入湖泊。
　　支流陡峭，却无奔腾水声，湖泊中停着几艘乌蓬小船。雾气蒸腾，葱郁的山壁上花露顺山滴落，时有仙鹤盘旋。

　　一只小猴子缠着休证，咻咻爬上他的肩膀，圆脸胖胖的小和尚趔趄一下才稳住，小猴子仍是不依不挠的揪他的头发，休证摸摸它的头，不呵斥，更不着恼。

　　休证是因缘门前的接引仙，向来耐心好。
　　在他面前小船上的是个白面书生。

　　书生低头沉思状，实在不明白为何会被因缘门拒绝。
　　休证低头对着自己肥嘟嘟的手掌，掌中是这书生一生的影画。求道之前未禀父母，未辞妻儿，生者离悲以为斯人已往生，人道不循，何以问道？

　　此中因由他却不可诉说，每人皆有机缘，参悟不能也是问道中的一关。
　　他一挥手，小船掉头进入支流，仙鹤鸣声，弹指间载着渡客返回尘世。
　　休证继续手翻因缘卷，卷上蕴含天灵之力，显现着渡客姓名，就在他察看书生影画的时候，上面突然多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未经他接引竟能找到祖洲，必是有不同的机缘了。
　　言凿凿四下望了一圈，不见红衫少年，心道：“这因缘门也是奇怪，抢劫的竟能通过!”
　　愤愤间又扫到个东西，言凿凿便笑了，没成想还有家伙五十年间得了道行。

　　“渡客施主言凿凿可在？”
　　奶声奶气的声音，是休证在叫她渡门。

　　她含糊应了声却不上前，五十年都等了，不介意这一会儿，
　　一串咔咔响声，是握拳的声音。

　　休证旁边有只鸟将头埋在翅膀中。
　　说来言凿凿奉行的是能动手的，必不多言。言凿凿一下跳到贼鸟背上，揪住它脑袋上的毛，一阵猛拔。

　　休证一惊，它身上的猴子比他更为迅速的跳了过去，一人一猴两边抱住了言凿凿的双手。
　　“渡客施主不可，因缘门前禁止斗殴！”万一发生流血事件，休证就要多守因缘门百年。

　　小和尚眉头紧皱死死抱住言凿凿，耐心规劝：
　　“渡客施主，不管有什么恩怨，过了因缘门再清算，那边弱肉强食，不受凡俗因缘牵连，岂不更为合适？”

　　身为女人，言凿凿向来心软，拔了几根毛她也就气消了，谁让当时红衣小贼比她厉害！
　　她过因缘门没有什么阻碍，就是一进来头顶就是滚滚惊雷，雷劈完她已经虚脱。

　　而那方寸鸟脑袋顶上却只有一道细雷，闪了一下便作罢了。
　　方寸鸟自忖脑袋小，思维不多，但是白痴也晓得现在是它形势强。

　　它歪着脑袋擒着笑，想了下，翅膀打个弯儿指了指自己圆滚滚的背脊。
　　看它一只鸟也学会了不计前嫌！

　　言凿凿眼下站不起来，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拖着身体爬上鸟背，心想，反正最坏也不过是从高空中摔下来罢了。

　　此时恰几只禽鸟飞过，身形优美，大约是雌鸟，方寸兴匆匆追上，烟色的涯之上空顿时三五成排，倒也惬意。

　　现今仙人们大多聚集在瞻彼，白华，泂酌三个地域，由此被世人称作三大仙界。
　　瞻彼多雾，迥酌多水，白华多云。

　　看着眼前晓雾晕染的山水，她这是升到瞻彼仙界来了？

　　方寸脖子一仰兴高采烈的叫了声，音同嘶哑了嗓子的老鸭，旁边的靠着它飞的鸟儿惊的抖抖翅膀飞远了。

　　“哇呱呱”
　　方寸一边努力的飞，一边试图同言凿凿交流，言凿凿以为它是要勾引同行的几只鸟，并没有搭理它。

　　“呱呱呱。”
　　方寸有些生气，两腮圆鼓鼓，十分不开心。

　　作为初登仙界的孤鸟，它就认识言凿凿一个，偏偏言凿凿此人除了生的可爱，为人是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能屈能伸向来是它的美好品德，对待小气的人，尤其女孩子那就让她让她再让她。

　　方寸想了一番，又继续呱哇哇。
　　言凿凿这才分了神识，仔细分辨它在讲什么？可是分辨不出，她的修为还不到家况且还受伤了，不能和鸟交流。

　　想它一只傻鸟，能说些什么，无外乎昔年那点恩怨。
　　言凿凿抚摸方寸被拔秃了的脑袋：“过去便过去了，你一只鸟也没什么分辨是非的能力，知恩图报什么的原不是你能做到的。”

　　“呱？哇 ？”
　　在方寸心里这件旧事明明在它驼着她飞就已经结束了！一件旧事揉碎嚼烂的掰扯有意思么？

　　方寸郁闷，本来就小的眼珠像猫儿般眯成了一条线。
　　它只是想说给个方向，才能让它飞啊，这地儿姑奶奶您熟吗？您要我载着您去哪儿？总不能一直飞吧，它又不是没有脚。

　　方寸怨念的刹那，有箭破空而至，箭势凌厉，迅捷刚猛。

　　方寸听到声音，小眼珠瞅过去，就见一道尖锐的红光，立时吓得不轻，翅膀瞬间忘记抖动，直直坠落。幸而它如此反应，倒是躲过了突然出现的箭矢。

　　对于突然遭到袭击，言凿凿并不意外。
　　作为从十方之地飞升上来的人，言凿凿在修行的许多年间，机缘巧合下遇到过几个来自三大仙界的人，无一例外的视十方之地的人如蝼蚁。

　　整个苍穹，以三大仙界为尊，下属的十方之地自然不入这些人的眼，无故开宰那简直是常态。
　　幸得方寸垫底，高空跌落的言凿凿在震荡之下，胸腔郁气四散，倒是因祸得福勉强站了起来。
　　而方寸已是呈挺尸状翻着眼白摊在地上。

　　“小姐姐，你可还好？”
　　言凿凿转身便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稚子，钟灵毓秀，天质自然，生的极好。

　　黯色瞳眸正看向她，虽则眉眼盈盈含笑，却并没有什么关心的意味。
　　言凿凿腰间的绯色铃铛突然变作赤色，发出铃铃响声。

　　传闻万年前，有位老祖在东源界归于须弥，他坐化的地方长出个梧桐树，梧桐树结果化为铃铛，此铃便是正心铃铛。

　　正心铃正天道警人欲，人欲越重，颜色越深，是东源界修士的惯常佩戴品。

　　言凿凿腰间的铃铛早些年多是赤色，后来她经历许多年的磨砺，铃铛一度变作透明形质。
　　且说言凿凿的眼前的稚子名作小清，他身后手持角端弓的人唤作平砂。

　　小清见言凿凿看着他眼眸凝住一动不动，傻愣愣的样子，以为她摔傻了去，忙招呼身后的人过来。
　　“细细，这人被你吓傻了！”

　　又扫了眼言凿凿腰间的铃铛，铃铛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此刻正红光闪闪，泠泠作响。
　　“这人同岱青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那个地方上来一个人不容易，他知晓后免不了同你拼命。”
　　被称作细细的平砂耸肩，不置可否。

　　这人细长的眼睛微勾的嘴角，一身红衣，眉眼风骚，就是当年对方寸拳打脚踢威逼的人。
　　好不成双祸不单行，言凿凿喟叹，眼前两个人一个长得有几分神似谢九，一个是气焰嚣张的仇人。
　　言凿凿自忖如此状况，铃铛不红才怪。

　　想到谢九，言凿凿又一呆。
　　在她心里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他坐在树上，随风一荡一荡的水墨画袍角。
　　“姐姐？”

　　小清又叫了一声，言凿凿抬头。
　　太阳已经升起来，烟雾被一点点打散，晨光微微有些刺眼，恍神中的言凿凿终于回转。就见平砂正笑眯眯走过来，言凿凿有些怕，她本来就打不过他，如今还受了伤。

　　她摇摇方寸，傻鸟像是死了般，舌头都伸了出来。

　　“细细，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小清有些纠结，从平砂手里拿过红臂角弓，挽弓对准言凿凿。

　　“姐姐，我也不想的。可是细细不喜欢你，你还是自己跳下去吧？”

　　下巴微抬，指向旁边的悬崖。因缘门相当于传送阵，言凿凿进了门就被传送到了这处半臂山崖，崖山上薄雾轻笼，看着像雅士名家的隐所。

　　结果一上来却有人拿箭逼着她跳崖，明明这个小娃娃方才还在关心她，转眼又变了脸。

　　言凿凿一直努力修炼术法，火行术是她修的最好的一个，一用此术立即周身燃火，然后借风一吹，行过处寸寸火起，火海同人融为一体，以此迷惑敌人，即便修为没别人高，也有一战的能力。

　　只是她如今灵气运转不来，左思右想也没一点保命的办法。
　　言凿凿腹诽，上来就死掉的修道者不知道她是不是第一个？

　　小清拿着弓又走近言凿凿几步，弓比他的人还高，他拉出来的却是一个满弓。

　　言凿凿看向平砂，问道：“在东源界你夺走了方寸，现在又想杀我，我们有仇吗？我们之前认识？”
　　言凿凿自问，她活了三百多年，并不记得见过平砂这种神经病。死也让她做个明白鬼，江湖上寻仇的都会自报名号道明原因再开宰，仙湖竟不如江湖。

　　小清道：“姐姐你误会了，细细并不是想杀你。”
　　言凿凿瞪他，他箭尖还对着她呢，不杀她？！

　　言凿凿最终被平砂一脚踢下了山崖，踢她的那只脚还蹭了蹭崖边的绿草，真是十分嫌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