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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林沐牵着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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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沐牵着马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建昌县城的街道上。
所谓街道,其实,这座县城一共也就这么一条可以称为“街道”的东西而已。从北门到南门。中间如果没有县衙挡着的话,一眼看到底还有剩。其他的……小巷?泥地?房子中间的夹缝?
第一次见到这等景象的时候林沐半天合不上嘴。现在,哦,他早就视若无睹了。
好歹还有县衙不是。好歹这县城的城墙还有快两丈高不是。好歹这城墙,哦,还是夯土墙不是砖墙,他抠过——还有马面不是。好歹城门口——虽然这座县城只有北门和南门,这点略奇葩——还有瓮城不是。
自己一个人从卫伯伯的辖地走到甘州,才知道出门在外实在不容易。虽然之前跟着母亲也好,跟着师父也好,已经都是他负责打尖住店订车订船打点一切了,可这次一个人走他才赫然发现,原来之前有娘亲、有师父、有飞流叔叔跟着,他根本就没吃到苦头!
小半年磕磕绊绊走下来,撞上过强盗,遇上过小偷,学会了有商队就尽量和商队搭伴,手要勤快嘴要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错过宿头住过山洞也蹲过破庙;曾经孤零零病倒在客栈里,被店老板觊觎身上财物,强打精神努力周旋,也曾经丢了所有的钱靠打野味撑到最近的州城,凭信物找到琅琊阁的产业求助。
有欢笑有得意也有狼狈有辛酸,更多的,是经过见过,看过听过想过做过。
他熟门熟路地往客栈走去。
一路行来,这种规模的县城,通常也只有一家客栈,咳嗽,有时候还兼职酒馆,饭馆,以及驿站。连位置也多半一模一样——话又说回来,这么个长一里宽一里的小县城,客栈在哪里,其实根本就没区别好么。
“哟,小公子,今年又来啦!”老板热情地招呼。“你家大人呢?”
“大人在后面呢,我打个前站!”林沐笑着向他点点头:“老板,来点吃的,来间上房!”
他已经学会不去让店家“好吃好喝的全端上来”了。这种地方水是涩的,酒是薄的,馍馍是拉嗓子的;店家能端出什么菜来,端看今天集市上有没有杀羊,或者他养在后院里的鸡还有没有活着的,蔬菜什么的就完全听天由命。至于那羊是老公羊还是小羊羔,鸡是养了半年的小公鸡还是下蛋下到快不能生的老母鸡,这个……也是听天由命。
上房倒要趁早打好招呼。虽然这种客栈也就两种房间:要么单间,或者通铺。但是只要你肯砸钱,哪怕实在没房间了,店家至少也会愿意把他们自己的房间让出来。
哦,有次林沐还睡到了店主女儿当嫁妆的新被子。
他丢下一小串铜钱径直去了马厩,松缰卸鞍,亲自刷马喂料。一切打理完毕,回到前面,老板娘已经打扫完房间,过来引路。林沐背着铺盖卷儿一边走一边笑道:“老板娘,给我打盆水啊!——要甜水!”
“知道啦!”
一会儿大盆的清水送进房间,林沐掬了一把,果然是甜水。他情不自禁地皱了皱鼻子:他在家洗脚都不用这水,这会儿居然要拿来洗脸!好吧,好吧,在当地人看来,拿做饭煮茶用的甜水洗脸已经很奢侈了,可是,不用这水洗脸,脸上涩涩的真的很难受啊!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脸,犹豫一下,就着洗剩的残水抹了回身子。倒不是花不起买水的钱,只是,这样的小县城一共就一两口甜水井,一天能打的甜水也就那么多,全让他洗澡给糟践了……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真是的,这么长时间没有好好洗澡,感觉身上都像贴了一层砂子似的,整个人都糙了。回去娘肯定要认不得我了。
他换上干净的布衣,把风尘仆仆的脏衣服包起来丢给老板娘去洗,自己坐在客栈门口的桌子上,一边往外打量,一边努力往肚里塞东西。果然馍馍是黑面的,蔬菜是蔫巴的,鸡肉是柴的。没油没盐无滋无味。
呜呜,我想家里的饭菜。想满庭居的酱肘子。想永芳斋的点心。想吉婆婆做的菜。想慈宁宫的药膳还有点心……
怨念丛生地刚刚吃到一半,猛然间,急促凌乱的锣声响彻街心!
林沐反射性地握住剑柄,一手去抓弓囊。柜台后、厨房里,老板和老板娘已经双双扑了出来,一个去上门板,一个抓住他就往房里推:”快进去!贼人来了!“
“什么贼人?”
“不知道!先躲起来!”老板娘侧耳听了几句街上的喊声,脸色忽而惨白:“是北贼!是北贼来了!”
林沐全身一震。北贼——在这甘州治下的边关,北贼两个字只代表一种意思:大渝!
是大渝的兵!
林沐想也不想,握弓持剑,飞奔而出。
街面上乱糟糟的。每个人都在狂呼,都在大喊,都在尖叫——林沐慢慢转动视线,看着对街油坊的掌柜用力把老人孩子抱上驴车,看着年长妇人拖着小姑娘往街边的房子里躲,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妇跌倒在地哀哀痛哭,看着铁匠大叔拖着锤子向他这里飞奔——
看着城门之外,几个辫发左衽,面目粗蛮的大渝人喧哗笑语着纵马而来,马前,一群血迹斑斑的大梁残兵相互扶携,慌乱奔逃——
林沐怔怔地愣在原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以前不是没有参加过战斗,在北疆,在东海,在南境,跟着娘走过一个个边镇的时候,他经历过小规模的战斗,上城墙射过箭,守城时砍过人,和斥候队一起搜集军情,与敌人的斥候相互追逐射杀——
照理对一个外来人而言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娘的面子总是很管用。
但是那时候他总是在队伍里,上头有什长,身边有同袍,有校尉发号施令,有娘在背后,有飞流叔叔护着他……
而现在,只有他自己了。
脑海中一片空白,两条腿却自动自发地跑了起来。逆着惊慌的人流飞奔而上,站到并不幽深的城门洞中央,双腿分立,稳稳开弓——
“中!”
第一个大渝骑兵倒撞下马。
第二箭被躲开了。林沐心底一片冰冷宁静,收起角弓背到身后,拔出长剑——他弓力弱,对方马速又快,最多只有这两箭的余裕。然而就在此时面前一声大喊震得城门洞里嗡嗡直响,两个刚才还在亡命奔逃的大梁士卒止步回身,肩并肩,赤手空拳朝敌人的马头扑了上去!
林沐刹那间眼底一片血红。
他咬着牙再次开弓,一箭,两箭,三箭!
整整一壶箭射完,面前的大渝骑兵已经全灭,而舍身缠住他们的大梁士兵也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个个带伤。
“小兄弟……”
他凑上前。一个右腿不正常地扭曲着,不得不靠在墙边的老卒仔细看了看他,低声道:
“你快走。”
“大渝来了多少人?”林沐胸膛起伏,死死握了一下拳:“我们还有多少人?县城会不会失守?县里的百姓——大家都会怎样?“
“不知道……”旁边一个老卒呛着血沫笑了声。“县尉战死啦,建昌的守军,你看到了,也就剩我们这几个啦。县衙里或许还剩点儿衙役……打不过,打不过的……”
“大渝到底会来多少人!”
“我们这儿不当要道,来的不会是大军,最多就是刚刚那百八十人。先前跟我们打了一场剩下来的。但是,打不过,打不过啊……隔几年总有一遭,不会屠城,就是抢些东西,抢些女人走……就是打输了城里被抢,打赢了乡下被抢而已,这都是命……小兄弟,你走吧,你不是这儿的人,用不着跟着搭进去……”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
林家一代一代人和大渝死战,爷爷,父亲,战死在梅岭,不是为了让边关百姓让大渝抢掠,不是为了让他们说一声“这都是命!”
林沐霍地站了起来。
“打得赢的!”
“没有了守军,还有衙役!还有百姓!县里至少有几百男丁,还有壮妇,还有老幼!百八十人而已,我们打得赢!”
“可是……”
这时胆大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有人去搀扶倒在一旁的伤卒,有人拿了门板来抬。听到这少年涨红着脸一声一声呼喊,有人驻足聆听,更多的人则是摇了摇头,慢慢走开。
“没用的……”
“就这么点人……”
“县尉都战死了……”
最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一瘸一拐走过林沐身边。伸出满是血污的大掌要拍他肩头,手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摇头一笑:
“小兄弟,走吧。没人会听的。县尉已经战死了,就我们这几个伤兵,也不可能带他们打赢大渝——“
“那我呢?”
“什么?”
“我!我来!我带你们打!想打赢这一仗,想保住建昌,保住家业,保住老婆孩子的,都跟着我!”
有人停步。有人慢慢回头。有人用不信的、怀疑的、甚至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林家的儿子!是赤焰林家的儿子!是男人的,跟我上!”
朗朗晴空下,鲜血横流的边地小城里,少年用尽了力气大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