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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偶篇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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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姝喜刚睁开朦朦胧胧的眼,安安便过来探其额头,她“惊喜”地说:“公主,你的烧又退了!”
姝喜从锦被里哼了一声,虽然醒了,但还是犯困:“什么叫又?都第三天了,还能不退吗?”
安安似乎推开了窗,因为她听见了鸟鸣声,清脆动人,让她因为生病无所事事而抑郁的坏情绪一扫而光。
她端着洗漱盆嘻嘻走近:“又的意思就是昨天也退了,今天也退了。公主啊公主,你也知道你赖在床上有三天了呀。”
“哦?那又怎样?”姝喜打了个哈切,不以为然,往锦被里钻钻。教养嬷嬷不上课的这三天与她而言仿若天堂般自在悠闲。
安安的声音突然凑到耳边。
眉眼弯弯,青山远黛,明镜如画。
眼睛乌溜溜的,在笑,难得的狡黠为这张平淡无奇不怎么美丽的脸上凭空添了几分生动和明媚。
她的声音故意拖长:“那我去叫何太医医医……?”
…
某人掀起被子猛地坐起,咬牙切齿:“洗盆拿来。”
笑话,何太医?
何太医素来死板教条,他来了肯定能知道自己在装病逃课。他天天给父王把脉的人,他一知道,父王能不知道么?父王一知道,她不就又要挨骂了?安安这杀千刀的,忒过分了,都学会恐吓了!
她忿忿哼了一声,到底是起来了。
她坐到梳妆台边,要安安给她梳头。
姝喜打个哈欠,轻描淡写般地淡淡道:“本公主要梨花的,你看着点梳,有一根梳不好……本公主就罚你去浣洗司,当一个每天都得洗很多很多衣服的小婢女……”
她原意是要吓吓这个越来越不把她身份放在眼里的小妮子,但额头被敲了一记,她便乖乖地不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安安突然说了一句:“公主,你真好看。”
姝喜一笔一划的在心里头描摹着唐瑄哥哥的容颜,没理她。
这小狐狸,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可不能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住。
安安接着说:“公主,要您不是公主,能随意出门,让众人多多见到你的容貌就好了。”
姝喜屏住息,认真听。
“你绝对才是都城第一美人,晋安夫人说什么也得把这位子让给你。”
她心花怒放。
都城第一美人,这话叫姝喜着实欢喜。
更何况,她不喜欢那个三叔母,那个出嫁前世人尊称泽君小姐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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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子全名席泽君,年芳十七,出身官宦世家,祖上三代都在桐朝为官,父亲更是朝中重臣席松席宰辅。
席宰辅虽位高权重,却仅得此独女,遂宠溺不已。
自她少时,她父亲出使各诸侯国观人文风土,赏江湖美景时都不忘带着她。
人人皆颂席千金见多识广。
而她更是因为一次去庙堂上香,露个相而名动都城。
民间传言,说席府求亲者已是数不甚数,除了权贵名门,还有不少他国的王室子弟。
甚至,还有个王,只是不知哪个诸侯王罢了。
有人说:“泽君小姐的长相堪堪称得上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还有人这样说:“泽君小姐当时站在梅花海间,你不知她借着曼妙身姿拈花而来,我真真把她当做月宫仙子下凡。”
……
那时,什么闭月羞花,什么沉鱼落雁,所有夸赞长相的词都被用在了这位泽君小姐身上。
就连花坊间一时也以泽君小姐的装扮发型为潮。
然后,桐王就下旨让她嫁给姝喜三叔——晋安君。
佳人配才子,众人喜闻乐见。
姝喜记得当日成婚的第二天,她要进宫向父王母后请安的时候,自己还是欢喜的。
公主日子困在这偌大的宫殿中,过得这样乏味,在宫中多见到一个新人,她总是不反对的。
更何况,早闻这个婶婶和自己一般大,聪慧灵动,又有着周游列国的经历,想必知道许多新鲜事物儿,不是个无趣之人。
为了多结交一个朋友,她还特意叫安安将自己精心调制的香囊拿出来准备送人。
那时,她们约在合瑶亭见面。
名扬都城的泽君小姐果然美,穿花拂柳,摇曳身姿。
远远地看,她的美不同于姝喜的张扬艳丽,而是自发显现得某种温婉动人,惹人怜爱的情态。
若用一个词来品度,那便是精致小巧。
美人的一举一动都如画,衬得美景分外佳。
穿过园中翠嶂,只见美人的两位随行侍女先行。
在通往亭子的两侧路径站定后,她这才步履稳当,平平缓缓地走近,神情宁静而温柔,一身湖蓝色的长裙衬得她肤白凝脂,高挑婉约。
姿态从容,优雅至极,守着世家女子的礼节,垂首低眉,眼不观周遭,认真看路,
到亭子中央,向姝喜施礼的时候也是恰到好处的角度,谦恭而又不失尊地垂着头:“公主久候,妇之过矣。”
她说话像是唱歌,字字珠玑,语速缓慢却让人恼不起来,一个矣字尾音上翘,软软儒儒的,酥到了人的骨子里,万种风情就这么凭空生出,惹人心醉。
姝喜只觉全身一阵酥麻,忙不遂地起身邀她坐下:“叔母实在太举外了。”
身为公主,她自然知道宫中礼节姿势是如何难为难守,三叔母这般讲究,动作仪态标准地简直可以画进宫妇礼制范本,较她这个常年宅在宫中的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在敬服之余,也不得不大度承认,无需抬首观容,都城第一美已是名不虚传。
佳人礼成后方举首。
明眸皓齿,妆容精致,当之无愧而又众望所归的美人。
但是……
然而……
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姝喜叹息:
这个三叔母的美目里流露出的错愕和娇颜上陡然浮现出的丝丝微妙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鼻翼轻颤,下意识地想要后撤又是出自什么典故?
抬首不过片刻一瞬,美人的情绪波澜起伏,心神动荡,任是风光满园也遮不住。
虽……去的也快,但这莫测着实来得有些莫名。
姝喜自觉她们并不曾见过面,为何三叔母……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疑惑不安自心头油然而生。
想想,亲自邀她先坐下。
对话出乎意料的索然无味。
“叔母年岁与我可是相当?”
“当是。”她点点头。
“叔母长得真漂亮。”真心实意。
“公主谬赞,臣妇蒲柳之姿,远不及公主绝色惊人。”她的气息渐趋平静。
“那叔母可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蠢蠢心动。
“公主说笑。不过少时随家父外出办公尔尔,称不上好玩。”
“……叔母,可是见过姝喜?”实在是按捺不住。
“不曾有幸。”答得不容置疑。
“那叔母是否不喜姝喜?”亦或是原本的性情便是如此?八面玲珑,处处设防。
空气一瞬间像是凝滞般,安安忍不住在心头为自家公主这桀骜不逊的问题叫了声好。
只见原本要举起的茶杯顿了几秒,旋即被轻柔置下。
美人愣怔片刻,突然微微一笑,举目直视,语气谦和:“公主怕是多虑,臣妇只是不善也不怎么喜言罢了,还请公主不要见怪。”
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沉稳自持,让人瞧不出任何的端倪。
姝喜不禁哑然,聒噪的性子就像是弹在了棉花上,舒展不得,气恼不得。
对话一时间不知如何进展,唯有无言。
沉默。
半响时辰都过去了,茶水也见了底,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来客分明是不愿与她多谈,这满院子的花花草草较她这个大活人更入佳人的眼。
她有些遗憾,乘兴而来,怕是要败兴而归。她总是在心底里觉得有几分怪异,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怪,只能安慰自己是多虑的缘故。
不知三叔娶了一个这么知书达理,温柔聪慧的美貌妻子是不是件乐事?
她兀自想着心事,未曾料到客人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发问。
只见席泽君偏着头,目光放在小亭后径蔷薇处,眉眼依旧无害柔和,语气悠悠恍如漫不经心:“不知公主和臣妇夫君平日里相处的可好?”
这里的环境极为清雅怡人,微风吹过树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抚平了姝喜额角的薄汗,却难安她心头的骤然慌乱。
问我和三叔?
姝喜有些头痛。
这个问题着实不好回答。
晋安君十三岁入宫,十七岁便搬出宫殿自处王府,他们也算是一同长大相处过几年。那个时候自己三四岁,晋安君一来就是十几岁的少年,清俊傲然,初次见面,就像一支白杨亭亭地立在那里,不卑也不亢,穿着白衣,容颜俊美,遗世独立的样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晋安君凭着他母妃的信物被接进宮里。先桐王年少播的种,年老后意外得知流落民间的小儿子还活着,很是欢喜,一把胡子翘得老高,亲切地在宫门处抚摸着他的头,二话不说地,就诏令天下,封了他做晋安君。
犹记得当年他小小年纪便沉稳聪慧,才华横溢,先桐王身体渐衰,对他的荣宠又与日俱佳,朝堂之中随机便流出传言说王上要废长立幼。姝喜母后当时还是太子妃在东宫,难得地发了一次极大的脾气。姝喜也因而对这位贸然出现的三叔印象很不好。
她那时正是童言无忌调皮的年纪,找他去发脾气,结果被他用冷冷淡淡地,略带凶恨的目光扫视了一番吓得酿跄掉进了身后莲花池里。
再醒来后已是身处东宫,她被母后禁足整整一个月。
晋安君再在宫中见到她时,不知为何,眼神不复先前的狠毒,而是变得带了些许疑惑和打量,过了一段时间,又变得带了些许的温情,他会在夜里偷偷潜入宫殿陪她玩耍,教她写一种奇怪形状的字体。
那些年虽然奇怪…但好像晋安君这个三叔对自己一直很好的,即使他出宫自设府邸后的最初一阵子,也总会时不时地会带点民间新奇有趣的玩意回宫给自己这个侄女见识。后来先王登天,父王继位之后,虽是兄弟,但碍于君臣之礼,他进宫的次数远不如以前。
而且,在她十一岁那年又出了一件事,她懵懂从旁人那里得知那件事是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可以做的,她惊恐,开始学着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傍晚歇息也经常叫安安陪着。
……
后来,除去晋安君看她的眼神和有些异常的举止外,两人也算是相安无事,相处融洽吧。
“嗯,”她笑笑,如实作答:“甚善,叔父向来于我多有照顾。”
然后不再多言。
说实话,她其实心里头有几分莫名其妙的。
三叔母问这样的问题是什么个意味。
她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姝喜有些不安。
席泽君将目光移过来,看了她一会儿,念起晋安府中书房里藏着的画像,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此也是应当的。”
身为晋安夫人,她并不想掩饰对画像中那个美貌女子的不喜。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她心仪了八年的男子心心念念爱慕着的女子会是他的侄女,当朝公主。人伦礼常呢,为什么会罔顾至此?她觉得胸闷和不适。
姝喜问她一些从书中看到的山河见闻,她觉得好笑,这个公主养得像只金丝雀,天真无知,她微微颔首,强耐住内心妒意为她平和解释。
安安跟姝喜耳语:“公主,她没你好看。”
姝喜挑眉,认真地点点头,最后愉快地把香囊送了出去。
***
姝喜想到这里便好奇,她抿了抿嘴唇,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安安,你说三叔母她会不会用我的香囊?”安安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扑粉在她耳边一处小小突兀上使劲遮掩,直到那状如血滴般的鲜红被粉扑成了肉色,她才松了口气,轻轻在她耳后拢出薄薄碎发遮挡住,然后才摇头道:“我觉得不会。公主你的香囊做得又不好看又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