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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水千山总是情 仿若我兜兜 ...

  •   两千零八年汶川地震的时候,我约了客户在星巴克洽谈合同。彼时我正坐在星巴克临窗的位置上,一边看着北京川流不息的车海与人头攒动的人群,一边等着约定的客户的到来。地震来袭的时候客户还没有到来,我正在为客户的迟到心烦不已的时候,桌面上放着的咖啡杯已经跟着桌椅轻微的晃动了起来。还未明白怎么回事,星巴克里已经有敏锐的客人一边叫嚷着“地震了,快跑啊”一边抱着头蹿出了星巴克的大门,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咋舌,果然是人在危难时刻的潜力都是无穷无尽的啊!心里想着,人便已经走到了门口处。
      北京的震感并没有持续多长的时间,在人们短暂的惊慌过后,首都人民发挥了他们处变不惊的强大本领,继续游走于北京的大街小巷。然而,我约定的那位客户始终没有联系我。颓败的我提着公文包返回公司的时候,公司的同事已经炸开了天。公司在一座27层写字楼里的22层,因此坐镇公司的同事都很明显的感受到了震感,纷纷猜测着震源在何方。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同事知晓了震源地——四川汶川。
      公司的老总是重庆人,原与四川本是一家,听说了汶川地震,便让行政部的同事赶在下班之前做出一份可行的“抗震救灾”的计划书,不管出钱出力,总是要尽一份绵薄之力的。于是,当天下午六点多钟,公司的救灾款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流入汶川灾区,救灾物资预计也将于第三天傍晚到达灾区。除了捐钱捐物,老总还说了,需要派出几个人前往救灾第一线。
      也许是宿命的召唤,也许是良心难安,莫名的,就想前往那个因灾难而变得满目疮痍的地方。

      (一)万水千山总是情
      这世上之人,你相信有谁愿意在你我毫不相干的境遇下,用生命做赌注,去奔向一场又一场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盛大的死亡呢?

      在我前半生波澜不惊的生命里,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在和相恋七年的初恋女友分手时,我都可以面色从容。我从来都不会做出无谓的牺牲,正如男人的理性往往都是比感性占据上风的。
      和公司的同事一起踏上飞往四川的航班时,有一同事问我为什么会选择去地震前线?我被那同事问得有些呆愣,那同事却又自顾自的说起来了,反正他自己去汶川,并不是出于多么高尚的情操,而是因为有了此番经历,会在老总心里留下一个较好的印象,以后升职加薪什么的会方便许多。听了此番言论,你没有理由反驳,这是游离在都市中底层人民内心最切合实际的想法,但你也没必要拍手赞同。
      听着同事的言语,我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在心底不断地问自己到底缘由为何?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便不再去想。
      我一直自诩不是一个情操高尚之人,做不来舍己为人的英雄举动,在我过往二十五年的生命里,我还是与普通百姓一样,骨子里都是透着自私的。熟识我的人都知晓,我是一个安乐于现状的人,甚至随波逐流,这点我从来都不否认。
      由于受到地震影响,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已被迫关闭,多地飞往四川的航班只能临时降临在临近的重庆江北机场。
      可是此番,路途辗转。当我的双脚踏在距离首都一千八百多公里的四川首府时,我的内心竟是有些莫可名状的雀跃的。连我自己都诧异自己的内心,更遑论对他人诉说了。
      时年公元两千零八年五月十三日晚十一点二十八分。
      时年两千零八年,我年方二十又五。大好青春,大好年华,正当年。
      在成都歇息一晚后,我和同事便乘上了前往汶川的大巴。因为地震,许多公路严重损坏塌陷,交通堵塞。最后还是在国道上遇到一辆拉着救灾物资的军用卡车,一路颠簸着才到了汶川。
      到了汶川之后才发现,在发生天灾人祸后的灾难现场,最不缺的就是志愿者了,一大批一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竟在短短的一两天内络绎不绝地来到汶川。
      许是命运之手在操纵一切?
      有驻地的武警官兵同志说,北川灾情愈发严重,需要从汶川的志愿者中抽出一批前往北川。在我和同事商量之后,于是,我又再一次踏上了前往北川的路途。
      刚到北川的时候,尽管我已经见识过了被地震重创过的汶川,我以为汶川已经算得上是人间地狱了。可是此番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竟比那人间炼狱还要惨烈几分。环视四周,导致此番绝境的竟是北川独有的地理环境。北川四面环山,经此地震,到处都是从山上滚落而下的山石碎块,落在地上的石块上,有的上边沾染着大片大片的殷红的血迹,还有早已倒塌的楼房。钢筋混凝,断垣残壁,鲜血横飞,血肉模糊……
      你能想象得到,那是怎样的一副惨烈景象吗?说是人间末日都毫不为过。未曾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灾难带给这世间的人们怎样的一副躯壳,仿佛就只是这样轻轻一触碰,便会随着微风化为尘埃。
      乱世中总是能够造就如项羽那般让万人景仰的大英雄。灾难面前,人性的光辉便被毫无遗漏的发挥着。有舍己救人的王二小,自然也就有着舍人为己犹如汉高祖那般的存在。
      我带着莫可名状的心情千里迢迢来到这僻壤之地,自然有的是豪气万千的慷慨凌云壮志。
      从踏在北川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开始,我便很快地投入到了支援工作中,没有一刻停歇,仿佛永远也不知疲惫的陀螺,又恍若是在刻意逃避着什么的蜉蝣。
      不知是哪位先哲说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都在两千零八年这一刻的北川发生着。
      一连几天,北川余震不断。
      随着大地震过去,搜救工作的顺利开展,即使有大大小小的余震不断,但依旧影响不了身体与精神高度集中了好几天人们,几乎所有人的心都在前所未有的放松着。
      于是乎,灾祸就降临在了我这个没有准备的人头上。
      当又一波余震来袭时,彼时我正在一堆瓦砾旁边抱着一扎矿泉水,这是属于稀缺物资的,因此得十二分小心对待。突然间天旋地转,我还没来得及扔掉手中的矿泉水,便一个重心不稳趴在了瓦砾之上。然后,铺天盖地的石块从山坡上呼啸而来。再然后,我便看到了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姑娘向我飞奔而来,宿命般的,带着让人晕眩的光芒,将我笼罩。那一瞬,仿佛行走到了世界彼岸,看到了天使微光。接着,世界便一片黑暗。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二十五年人生当中最最悲催的一件往事,却又是我最值得炫耀的一件往事。谁又敢说不是呢?好歹曾经的我,距离死神仅有一步之遥。
      小时候外婆迷信,曾经找过游方的道士为我算过一卦,道士说我命格奇特,天庭隐有紫色祥云缠绕不去,将来必是大福之人。我是一个无神论者,对此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却不曾料想,道士的话真的应验了。
      我命硬,阎罗王不敢收我,便又将我打发了回来。如此历经大难而不死,便是大福。
      经历如此灾祸,所幸我只是伤到胳膊。打了石膏,昏睡了一整天后(其实我不大愿意承认我是昏睡的,我一直固执的认为我只是太累,而已),便也无大碍了。
      醒来时,入眼的是一大片的海洋蓝。生平第一次,受伤住院醒来后看到的是生命力如此旺盛的颜色,鼻端闻到的,竟也不是呛人的福尔马林。
      医院是用一顶顶帐篷临时搭建起来的,因为临时搭建急救帐篷,所以医用设施是不如正规医院那么齐全的。我所在的帐篷里面并成两排放着十几张用木板支撑的小床。五月份的天气,本已经是炎热了,现如今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更显得闷热。
      在我醒来的时候,门口处已经有医生拿着病例身后跟着小护士推着小推车走进来,站在我的床头旁了。
      那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近我,削瘦的脸庞上带着一副镶着金边的金丝眼镜,看着我的眼神一点也不和悦。
      “姓名”?
      “莫北”。
      “年龄”?
      “二十五”。
      “籍贯”?
      “北京”。
      “职业”?
      “公司白领”。
      简单询问过我的姓名年龄与身份后(此时我内心有一千匹黑马奔腾着呼啸而过,忍不住内心爆粗口,奶奶的,这是审犯人呢?还是审犯人呢?),医生又询问了我是否还有其他地方不适,叮嘱过我手臂最好不要剧烈运动,便转过身看向我旁边床位上的人。
      刚醒过来时并未注意,此时从我的方向看过去,恰好便能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姑娘。紧闭的双眼映衬着一双细细的柳叶眉,在那张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稚嫩脸庞上竟是出奇的好看。有那么一瞬间,我像是被蛊惑一般,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庞竟有些痴傻了。她受伤了,极重。额头绑着厚厚的绷带,还隐隐约约有血迹渗出。
      还未细想,便听到医生对护士说道:“病人已经昏睡一整天了,现在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现如今病人的脑电波还算稳定,看来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烈。你需要时刻观察着病人的生命体征,每一个小时记录一次数据,继续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后病人还未苏醒,便马上联系成都的驻地医院,请求协助,提前做好各项准备……”
      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没心情听进去,脑海里一个劲地盘旋着医生说的话“病人昏迷了一整天”,那岂不是是和我同时受伤的?再细想昏迷前看到的那道人影,我想,莫不是我被一个比我小许多的小姑娘给救了?你瞧,即使我参加志愿英勇就义,但神经依旧敏锐。
      其实内心是挺不愿意承认的,我一个二十五六的大小伙,居然被一个小黄毛丫头给救了。
      从我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便见多了生离死别,生命的快速流逝,从两千零八年五月十二日十四点二十八分起便开始了,此时此刻生命更显得脆弱无比。在这片土地上,你永远也无法知晓下一刻被从断壁残垣下挖出的那个人是谁,他又和你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也永远无法知晓,下一秒钟,灾难会不会同样降临在你的身上。
      午夜,当护士第十六次从“病房”走出去后,我悄悄地下了床,来到那个姑娘的床前。
      那姑娘真心长得好小,瘦瘦弱弱的身体,盈盈不堪一握的纤纤细腰,却不知道如何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力量。好看的眉眼,尖瘦的下巴,还有削瘦的脸庞。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初看平凡,再看便会惊艳了你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细碎的短发杂乱无章地爬满了头皮,像是野草,虽是杂乱,却也散发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后来,二十四小时后,那姑娘终究是没有醒过来,之后便被转到了成都的医院。
      你瞧,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姓甚名谁,又年芳几何。只是听说是一个羌族的小姑娘。
      羌族的小姑娘。一个在北京城里几乎不曾出现过的民族,一个在我的生命里亦不曾出现过的人。
      再后来,我养好伤后便回到了汶川,和同事们汇合之后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京都,为我平生唯一一次的善举划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
      仿若我兜兜转转两千公里,就只为了从北京到北川,去遇见那么一个我从来都不曾相识却又将生命献给我的姑娘。然后匆匆然离去。
      回京的路上,时间恍若漫长而又遥遥无期。我归乡的心情并没有如同随行的同事那般热切。
      两年后,汶川地震带给人们的恐慌已经逐渐平息,而灾区的灾后重建工作也早已进入尾声。灾难带给汶川人民身体上的伤痛正在缓慢的愈合,然而精神上的创伤并不是时间就可以轻易抚平的。那一幢幢不断耸起的高楼,又有多少烛火是可以在夜深人静时燃起的?
      汶川地震一周年的时候我又去过一次北川,廖以祭奠512逝去的英魂们。两千零九年的北川尽管不再是一年前那般的人间炼狱,却也依旧是萧条。人们的脸上挂着麻木的表情,眼神浑浊无力,这是灾难带给人们难以抹平的创伤,即使时间弥久,依旧难平。
      此后我便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两年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譬如,我成功晋升了公司策划部总监,生活上终于不再像一个小丑。譬如,两千零八年,在人们还未走出地震带给己身的震撼时,八月份北京成功举办了奥运会,并取得了不菲的成绩。再譬如,四川省的经济在灾后飞速发展着。
      或许不会再有人耿耿于怀于两年前发生的汶川地震,但我依旧记得,在那个乌云笼罩的清晨,有一个姑娘,就那样以她蓬勃向上的生命,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生命。
      我依旧记得,那个不知姓名,不知芳龄几何的羌族小姑娘。
      两年后,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姑娘如今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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