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麦子九枝

2、路易斯

　　关莎世在酒店一住就住到大年三十，张叔在第二天就离开了酒店，回去时还嘱咐她切勿离开酒店，还不许她给陌生人开门，她听着话心里不舒服，又不是小孩。
　　国内的节日气氛比国外热闹，窗外是璀璨的烟火，朝下望去就是美轮美奂的夜景，关莎世在房间里点了蜡烛，叫了客房服务送来她一个人的年夜饭，她吃的慢吞吞，蜡烛烧了大半才吃到六分饱。
　　她用过餐就窝在沙发上抽烟，墙上的电视播着春晚，举国欢庆的，她孤身一人，房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寂寥。
　　空调暖气呼呼地吹着，关莎世把烟抽得又凶又狠，不一会儿地上就一摊的烟头，她清醒得很，想强迫自己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但是她失眠，最近睡得好的一次还是在疗养院割腕那次，只因为梦里见到了那个最最久违的人，连深黑久长的夜晚也显得格外温柔。
　　新年接近凌晨了，央视主持人开始倒数，墙上的挂钟时针走到最顶，窗外的焰火嘭嘭得绽放到一个高-潮，所有人开始庆祝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关莎世掐灭了今晚最后一支烟，门也在这时候被敲响，她赤脚走到门边，用猫眼看一下，看到是张叔才给开的门。
　　“来干吗？慰问？”她抱着手臂靠在门上懒洋洋地说。
　　张叔笑笑不介意，身体轻微侧了侧，直到让关莎世看到他身后的人才往一旁退去。
　　那是一个着唐装的老人，头发打理的齐整，精神头十足，从五官还能猜出年轻时一定是个俊郎的男人，现在也不差，照样能迷老太太。老人看着她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
　　“爷爷……”关莎世思维还没跟上，下意识就已经反应过来。
　　关定信来之前好好整理了自己，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精神足够面对他最为疼爱的孙女绷住不哭，没想到她一声久违的爷爷让他所有建设功亏一篑，眼里起了泪花，把手里拄着的拐杖往张近怀一丢就上去拥抱她。
　　“乖孩子……”他摸摸关莎世的头，她的下巴抵在老人的肩窝，一眼就看到老人一头黑发上星星点点的白。
　　她想，他真的是老了，这一身惹人流泪的老态。
　　爷孙俩拉着手坐到沙发上，张近怀去厨房泡茶，客厅就剩他们两人，老人一看到地上的烟头扬起拐杖作势要打她，但到底没下得了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实在的宠她。
　　张近怀给他们都倒了水就转身离开，关莎世把泡好的茶端到老人眼前，却没想到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老人家指着她包扎整齐的绷带瞪眼。
　　“臭丫头，三年了还寻死觅活。”他顿了顿，才艰难的继续骂“没出息。”
　　“不这样作死我还回得来吗，爷爷……”她自嘲，关定信噎了一下，满腔失望浇了个透心的冷。
　　“莎世啊，你别怪爷爷，你现在只要活着就是爷爷最大的安慰，你这孩子从小就固执，当初让你躲着已经是你极大的忍让，你回来爷爷也明白是为了什么，爷爷不阻止你，但你要活着啊，莎世，三年前你满身血的样子爷爷忘不了啊，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这番话老人家说的哽咽，关莎世也通红着眼，只是握着他颤抖的手说对不起又说谢谢。
　　“莎世，过阵子就回家吧，反正你在哪爷爷都不放心，不如放在身边好。”
　　关莎世点点头，倒是乖顺极了，老爷子见她不如三年前那般一身反骨，反而有些心疼，觉得对不起这个从小被自己宠到大的孙女，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办法陪着她，那些糟心事发生时她还太小，也不够成熟，没办法替他接管这个庞大的关家，所以他不得不放任她一个人远离故土，期望她一个人也能重整旗鼓，带着满身傲骨，凯旋而归。
　　而今天，她真的就如关定信所期望的那样归来，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约翰对你怎么样？”他问。
　　“如果不给我烟，不给我酒算是对我好的话，那约翰先生对我真的是挺好的。”关莎世开了约翰的玩笑，老爷子被逗的哈哈大笑，连说好几个好字，
　　“等约翰什么时候来中国，爷爷要给他点个赞，请他吃饭。”
　　“吃什么饭，给他吃药……”
　　“哈哈……”
　　爷孙俩聊得倒是开怀，老爷子走之前从张叔手里拿过你个纸袋给她，
　　“这是家里阿姨做给你的，原本想你身体不好吃点清淡的，没想到你又受伤了，也是误打误撞……”关定信指指她的手腕，又摸了摸她的头，“需要帮助就找爷爷，虽然你们小辈的事我插手不合适，但是谁要是欺负你爷爷一定帮你收拾他！”
　　关莎世点头嗯了声，目送老爷子离开后，在客厅拆开了纸袋，掀开是碗清粥，倒真是最清淡的，她尝了一口就不再去碰了，去卧室拿了药和纱布自己换药，看到伏趴在手腕上的丑陋伤口她有点出神，想起过了三年的窝囊日子，想起自己自以为是的聪明，现在换来的就只是这么一个丑陋警醒的伤口，她用力缠上纱布，觉得明明是自己占了便宜，为什么还满心的不甘？
　　她重新点起一根烟，慢条斯理地抽，却好像一口呛到心脏，指尖都泛起白来，难以呼吸。
　　关家的老宅选址偏远，建筑风格因为顾及老爷子修了偏现代的复古风，关家年轻一辈人早就被驱赶出去工作，老宅就住了几个最为亲近看重的人，而关莎世是老爷子从小养在身边的，父母早亡后老爷子更是宠她到心尖上，悉心培养着，成为许多企图上位的人眼中最想拔除的肉中刺。
　　C市两三点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雪来，关莎世用了早餐退房是八点，接她的车早上就停在酒店门口等，关莎世出来就是一片莹白，空气在一呼一吸间雾气蒸腾，她冬服厚实，踩一双黑色马丁靴，肌肤又净又透，周身自带一种磁场，引人注目。
　　她上车后就出发前往老宅子，车程较长，司机上道给她播音乐，关莎世开了电脑登录E-mail，发现有一条未读的邮件，点开看才知道是回国前让约翰帮忙查的人有了线索，密密麻麻的资料加照片，她一目十行，看完眉头直皱，往车座上一靠，气得手上吧嗒吧嗒地一直开关打火机。
　　车窗上水汽厚厚一层，她侧头把街上的景看了个模糊，突然向司机发问，
　　“C大在哪？”
　　司机把音量调低，回答，
　　“靠近安平路！”
　　她不再说话，耳边似乎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又恍又惚。
　　他说，我妹妹可好看了，真的。
　　那时候她问他，比我还好看吗？
　　那当然了，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她抽着烟，说要约他妹妹出来看看长成什么仙儿了。
　　他却好久才憋出一句，
　　“我一辈子活着就是为了找到我妹妹，给她过好日子。”
　　……
　　关莎世深呼一口气，闭眼压下滚烫的泪意。她想，我帮你找到妹妹了，说好一起约出来勾搭调戏的，可你怎么就为我这种人死了呢，路易斯……
　　不值得啊……
　　关莎世无意识地按了按手上包扎着的伤口，随之而来的疼痛一下子把她从思绪里揪出来，直接粗暴。
　　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却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放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