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情》微微生

3、第三章 恨情 3 “咚咚！”

　　“咚咚！”
　　“门没关。”我喊道。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戴着棒球帽的男子，鼻梁挺立，轮廓清晰明朗，看得出长相不错。
　　他身后放着一个挺大的纸质箱子。“你好，快递。”他的声音极其好听，很有分辨力，一出口我就愣了一下。
　　可能是见我还没有反应，他抬头试图看我。
　　“放到屋子里吧。”我的声音干涩。
　　不想见到任何人，甚至是花草树木。
　　“好。”他将箱子搬到我面前的地板上。
　　他刚想离开的时候，我再次叫住了他。
　　“等下！”
　　他回头看我，“怎么了？”
　　“能不能……”我艰难地开口，“帮我把它拆开。”
　　“行！”他没有迟疑，取出小刀帮我把箱子割开，取出轮椅的零件，扯出外面的包装袋和泡沫。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我，“要我帮你装上吗？”
　　“嗯。”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淡漠着脸，像是稀疏平常一样，快速地帮我组装好那只轮椅。是目前最先进的，右手扶着遥控杆就可以操纵它前进，不必用到两只胳膊。
　　组装得很漂亮。他完成之后站定看我，在等待我后面的指示。
　　“谢谢你。”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因为，讨厌这样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虽然他无意，但我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恼怒和自卑。
　　“不客气。”他把散落的包装塞到箱子里带走了。“那我先走了。”
　　“嗯。”我目送他离开。
　　“砰——”关门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个屋子里轰隆地回响。
　　像是彻底隔绝了我与这个世界。

　　是，我的腿已经彻底不能动了。我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好像就算拿件锯子把它切开，我的神经也感受不到疼痛。
　　不仅如此，胳膊也软绵绵的，浑身乏力，一股厌倦的感受油然而生。
　　我看着轮椅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发现，愈是在安静的时候安静感官愈是敏感，甚至无中生有。空气在我的四周流转，用扭曲的形态。有什么东西不休止地沙沙作响，像是一段杂音，又像是有规律的。是生命中永远的背景乐。永远，都不存在绝对的安静。
　　空洞苍白的空间无限延伸。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什么，却又确信什么也不会出现。
　　我在这样的沉默中沉默了很久，这是该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终于，我觉得够久了。
　　胳膊颤颤巍巍地撑起整个身体，连着打滑了好几次。
　　一次一次，我不自觉地溢出泪水，觉得委屈还是什么。
　　最后一次。我自暴自弃，赌博般地奋力一撑，让身子往轮椅上摔去。
　　“啪——”我年轻但笨拙的身躯撞倒了轮椅，一齐摔在了地上。轮椅发出清脆的碰撞的响声，稀稀拉拉。
　　就像是无数次的场景，四周很安静，我贴着冰凉的地，它会将我一并捂冷。眼中看到颠倒的世界，在嘲讽。荒凉又麻木。
　　如果我就这么死掉。
　　用这么可笑的方式。
　　曾经当然也想过，我会用什么的方式告终。是在医院的病床，还是在午后的躺椅里，或者是一片沙滩，海水里，森林……
　　但是，我会以这样的，难看又可笑的方式屈服于病痛与人生。
　　我到底是为什么这样执拗？
　　父母、艾欣、小居、阿茂、老师、亲戚、第一个暗恋的女孩，小时候卖冰棍的奶奶，邻居大妈轻蔑的嘴脸，还有刚刚送快递的小哥……飞速地在脑海一扫而过。
　　没错，我不爱这个世界。
　　“闵垣——”
　　“闵垣——”
　　“谁！”那个声音是在我的脑海里响起的，就像是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看见他了。
　　这种景象很难形容，他就那样从虚无的空气中出现，由淡至深，从不存在到存在，出现一个完整的人，完全违背了科学。
　　那是个大约十七八岁的男孩，短发微卷，面容清爽稚嫩，眼睛很漂亮，眼神晶亮，却带有长久的哀伤。
　　我立即可以确信，是他，一直存在于我的身体里。我在哪里见过他……
　　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怔怔的，忽而流下两行泪水。看得我心魂震荡。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而是在我身边躺下，直直地盯着我流泪，脸和我的脸贴得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在做什么？
　　“我是于檬。”他终于开口。
　　“你，是人是鬼？”
　　他又不说话了。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一定在哪见过。
　　于檬点点头。
　　“在哪？”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他露出一丝失落，随即又用轻松的语气说：“没关系。”
　　我说不出来什么心情，“你能扶我起来吗？”
　　他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存在这个世界。”
　　“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他再次摇头。
　　“告诉我吧，我在哪见过你。”
　　“不。”他直直地看着我，坚决地摇头。
　　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他说话了，幻觉也好，真的存在也好……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就这样死去。
　　或许我不该如此执拗，即使不爱，也要坚决地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看这个世界。
　　也不是没有得到过爱，至少有过艾欣，有小居，有阿茂。有些时候，我真真切切地活在爱当中，那样的感受真的很自在舒服。而曲终人散之时又是刻骨的冰冷。何况有些事不是这样浅薄的爱能够化解的，只会徒增更多人的烦恼和痛苦。
　　我选择一个人走。却还是不甘心，还是害怕。
　　我怎么这么窝囊。
　　“吱呀——”突然，门被推开了。有人进来，外面的空气往里涌，一屋子的凝冻瞬间被打破，。
　　我很讶异，但心中升起希望，“救我！”我拼命地喊。
　　一双脚大步走上来，直觉告诉我不是我认识的人。
　　于檬此刻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来人，复而又将目光转向我，永远专注地看着我。
　　那人的力气不小，他两只手用力地环住我的腋下，将我拖坐到轮椅上。
　　我终于看清，是那位快递小哥。
　　“你没事吧。”他蹲到我面前问。
　　我扭过头，抿唇，不愿看他。
　　“我就住在你的隔壁，之前一直没有照过面。”
　　“嗯。”
　　我害怕他追问什么问题，但是他没有，理了理帽子，“你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嗯。”
　　“那我先走了。”他再次说出这句话。
　　“嗯。”
　　我目送他离开，于檬站在我的旁边，他自始至终没有往于檬身上看一眼，是看不见吗？
　　“你会喜欢他吗？”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喜欢什么？”
　　“就像你喜欢艾欣一样。”他又哭了，眼神朦胧又悲伤，好像我伤了他的心一样。
　　“你……”我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似乎真的伤过这个孩子的心……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和我的生命相比，什么都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