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飞不至》柏鱼

2、第二章 天有两台，

　　天有两台，一曰诛仙，二名堕仙。

　　皆为罚仙之刑，但也有严格区别。诛仙在诛，受此刑者皆剥除神籍。神形灰飞烟灭，从此受六道轮回之苦，永世再不得飞升。为极刑。而堕仙，罢神职，保留仙籍，入凡尘，自行历练。潜心修炼，直至得以飞升。

　　花神离央，私自入凡，于人间竺川一国生活数十年，荒废天界职务，导致万花朝圣出岔。更在人间杀伐不断，不知何故一念之间血洗了那中原竺川王族，伤及无辜凡人。天帝震怒，下令将其捉拿，离央却不卑不亢，亦不辩驳，承下罪责，接受刑法。

　　不得不说是匪夷所思的一桩玄事。

　　幸而传来消息，西方大泽焚花渊，寻得一枝上古歌靥。歌靥花本就难得，更遑论上古遗株。而焚花渊乃大泽渊隙，临魔尊地界，天族若一个不慎，自会让那魔界得了手。思来想去，必须有上神前往守护，再静观其变。

　　花神离央便成了那最合适不过的神灵。

　　北渐恭谨俯身：“上神安心走罢，他日天界再见，臣甘愿负荆请罪。”

　　眼见花神没有丝毫犹豫地跃下堕仙台，北渐倒是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凑过去确保万一，依稀见得浅绿翩飞，渺茫间化作云雾，消散在堕仙台的深渊，半片踪迹都寻不到了。

　　这才真正放下心。

　　却又有两分不是滋味。

　　一行神将面对堕仙台静静的立着，不多时，蓦然花香，四散开来，馥郁浓艳，仿佛四海八荒所有花香都聚来了，引得蝶飞燕舞，青鸟哀鸣。

　　北渐侧过头示意：“可以复命了。”

　　小神兵略略好奇：“可是每位神尊跳下去都有如此奇景？”

　　北渐向堕仙台深渊望去，除了看不穿的云雾，别无其他。这里看似和云崖无异，树木凄清，鸟兽不至，常年阴寒孤寂，热闹仅仅是在动乱之后的刹那。可这样的热闹，往往代表着一位神灵的陨落，美丽且绝望，承受不起。

　　“不是。”

　　“那——”神兵还想问下去。

　　“少说多做。走吧。”北渐转过身。这一回首之下却是怔住，生生呆了半晌。后面紧跟的神兵突兀间止住脚步，纳闷抬头，却也是瞬间惊异的目瞪口呆。

　　如此，常沅却没有动作。轻轻嗅了嗅，云雾中还残存着纷繁复杂的万花香气，醉人的很，可以轻而易举想象出那人是怎样走到崖边，怎样的姿态站立，怎样翩然跃起，怎样消失在深渊，徒留惊世花香。

　　“她着莲叶浅绿？”常沅有一搭没一搭顺着指尖幼鸟的羽，逗的青鸟惬意鸣叫起来。

　　北渐立刻反应过来。

　　“臣下参见常沅上神。”

　　一众神兵大多不曾见过常沅上神，只见来人一袭白袍，了无挂饰，只是单凭器宇轩昂可以断定不是寻常神君。哪知北渐将军一开口，常沅上神四个字方一吐出，众神的三魂便被吓跑了一大半，眼下呆若木鸡，杵在原地，各个都是不顶事的。

　　常沅不语，兀自逗弄着指尖白羽，像是已然忘记面前还有鞠着腰在施礼的一众神将。

　　北渐抹了把冷汗，试探性接起了上一句问话：“是。绿如人间春三月。”

　　常沅意味不明的淡笑，一分玩味，“将军斟酌的这么仔细。”

　　北渐将头俯的更低，一时不敢言语。

　　常沅上神常年居九里北梧林，足不出户。本是上古战乱时受万人景仰的赫赫战神，如今三界平静，半只幺蛾子都生不出，便只好闲散终日。也没什么旁的爱好，像是从九重天分离了去似的杳无音信。大多只闻赫赫威名，不见其尊。细数下来，却也只有养青鸟这一件事算的上多倾注了三分气力。

　　不过除此之外，这天界其实还有一则传闻。说的是常沅上神与那刚刚历经堕仙之刑的花神，却是有过一段不深不浅的渊源。且花神此次犯下罪行后，亲手将她带回九重天的，便是这位战神。

　　可眼下神尊出现在这不甚圣洁的堕仙之地，倒是另一桩事了。

　　场面不动声色的僵持着。

　　“罢了。”静了半刻，终是常沅出了声。他看着北渐的眼睛，轻描淡写：“只一句，她走前讲过什么话？”

　　北渐思索片刻，咬牙，道：“上神未曾言语。”

　　只感觉两道漫不经心的眼神缓慢却深刻的刺进他的神思，慢条斯理地在其中打量，一个角落也未放过。

　　他迎着那道眼神，用尽全力，也不躲闪。

　　良久，视线收回，北渐只觉冷汗直冒，如获大赦。

　　再抬头，常沅上神却已消失在云雾中，北梧林尽头，空留青鸟阵鸣，花香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