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离奇失踪 一九五三 ...

  •   一九五三年一月的一天,农历应该是十二月十二日。
      这天晚上,天空一点光亮也没有,活像一个巨大的黑窟窿。四周异常的寂静,静的有些怕人,偶尔传来那么几声狗吠,才让人觉得这个世上还有活物。年底的冬天气温出奇的低,冰得两脚发痛。
      昏黄油灯下,坐着一对表情木然的父子。父亲是姓李,是一个乡村医生。儿子李子清今年十五岁,还是一个学生娃。孩子正在看书,看得十分入神。病人们在诊所角落里坐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也不发声。木炭烤火炉上正煮着针头,屋子里充斥那刺耳的沸腾声。
      一切皆如往常,生活静如死水。谁也没想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着,即将撼动这几百年来一直平静的偏僻小山村,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张开,张开,张开……
      医生刚拿出针头,几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病人们都开始行动了,褪下裤头来打针。李医生正准备把药物吸进针筒,一个长得很壮实的女子突然出现在门口大声尖叫:“李医生,金山在这儿吗?”那声音中带着些许恐慌。
      李子清抬起头来,定神打量着这个叫丁玉兰的女子,慢腾腾地回话:“他没来呀,怎么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吗?”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脚步声咚咚地一阵乱响,丁玉兰早就跑远了。正在看病的村长李自睿低低的说:“金山没来也不必这样呀。你看,她都快做新娘了,还是这么个急性子,也不温存点,哈哈。”
      打完了针,医生就问身边的那个病人:“你不是在县里学习吗?怎么回来了?”
      这个病人叫李旺洪。他赶忙回答说:“去年学习可不放假,今年却说要放假一天,我当然要挤时间给家里干点活哒。今天砍柴的时候,脱衣服的时间太长,没有及时添衣,感冒了。你给点药吧,我这就回去,明天还得赶早呢。”
      李旺洪的大儿子李江棠一直陪着父亲。儿子个子瘦小,一看就知道身子文弱,看到父亲打完了针,就马上催:“都耽误这么久了,快点回去吧,一个多小时了,两担柴还在坪中呢。”
      医生赶紧解释说:“煮针头多花了点时间,真的对不起大家啊。今天打针的人特别多,不得不再煮一次针头。耽误大伙了。”边说边给了药,父子两个就立马回了。
      一切都很平静,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场大祸已经开始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父子两个才走出不远,就看到了一个人正在路旁等着。在这浓厚的夜色中,李旺洪却还能看得出这个人就是胡介平。他马上跨步上前:“胡书记,听说你处境不太……”
      可他的话立即被打断了,胡介平一把把他拉到旁边,低声地说:“我东奔西跑,搜求证据材料,你写好了没有?”
      “我还不想给你,如果你失败了,我也跟着倒霉。”李旺洪很有几分犹豫。
      “大难临头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感觉到,姓苏的已经开始收网了,我想他正在想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一除掉。他已经对我下手了,只不过我侥幸逃掉,你了活不了几天了。你赶快把你知道的全部倾倒出来吧,再犹豫就迟了。”
      “不要这么骇人听闻吧!东西是写好了,可是我想再等一等,到适当的时候再交给你好不。”在黑暗中李旺洪微笑着。“江棠,如果真的出了事,你就把我写好的东西给胡书记一份,自己藏一份,有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他不想与胡介平纠缠。
      胡介平跟着他走了两步:“我想,今天你们放假,就是一个陷阱,他知道你就会回来。那金山今天晚上可没来夜校,我想,很有可能是出事了。你一定把它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放在家里恐怕会让人搜走。我不是吓你,我知道苏之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好好保重吧!”
      胡介平正想离去,李自睿听到说外面有人说话,就出来看,失声地叫:“你不就是六区的胡书记吗?你……”
      “你把我抓走吧!又想立功了吗?”
      又是区里的书记,又是说要抓人,几个看病的人陆续地都走了出来,看病是小事,打听消息才是大事。
      这时,胡介平快步进来对李医生说:“老李,我也不过是受伍修平的牵累,你对他们解释一下吧,我没这么多时间。我现在想把小河湾的事查个清楚。想在年前就把那几个真正的坏蛋收拾了。我走了啊。”刚一说完,他马上就走了,快步如飞。此人个子不高,却走得奇快,大家都很惊讶。于是好奇的人都盯着李医生,李子清也望着父亲。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可能被抓的区委书记到底出了什么事。李医生只能一边看病,一边说:“他的事我也不清楚。我怎么说得清?唉,你咳嗽几天了?”可这病人却更关心那个有人要抓的区委书记,问:“到底怎么要抓他呀?”
      李医生一转头,指着另外一个人,说:“好,那你先看。”这一个急忙上去回答说咳了三四天了。于是这胡书记的事再也没人提起。李子清看了看父亲,本想听出点答案来,见父亲不愿意说,也就继续埋头看书。
      提到伍修平的名字,李子清当时就瞟了这个胡书记一眼。伍修平是他学校里的政治老师,听说这个人的革命历史颇为辉煌,可革命胜利了,论功行赏,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没得上什么一官半职。熟悉他的同学都知道,原来在游击队里伍老师领导的人都当上了县里的大官了,可他还是教书。也有同学说,他功成身退,不想当官,革命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自己当官么。这时候李子清倒对这个伍修平有了那么一点佩服之情了。
      可就在毕业前夕,正准备会考,突然哨声很急,大家赶到礼堂时,就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伍老师和另一个教语文的老师都被公安带走了,他们是坏蛋,是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冒着生命打游击的人竟然是为了破坏革命,这真是不可思议。现在这个胡书记说他也只不过是受伍老师的牵累,所以李子清对这个书记也就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伍修平的事,李子清也听说了一些。游击队有一次开会,被敌人发现了,并且被包围。据说县里怀疑是伍修平告的密。也有同学说,这恐怕是个冤案。可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李子清也没怎么在意。可李子清万万没想到,后来的十多天里,他可说天天听到的小河湾这个地方,就是当年游击队开会被敌人包围的地点。李子清最后竟然把这件事弄明白了。只不过又过了十多年,政府才说这确实是冤案。但那时伍修平已经死去十多年了。尽管县志上留下了伍修平的简传,可他的生命之火燃烧得那么短暂,想起来总不免令人唏嘘。
      李子清知道父亲认识伍修平,可父亲不愿提到这件事,他当然也不好再打听。有一回他看到了父亲的药箱里居然有一颗子弹头。李子清大吃一惊。可父亲的解释却好像是说这是他人的事:是从刘队长身上取出来的。就这么一句话,其他的信息李子清是后来才知道的。就在小河湾逃出来时,刘队长也就是后来的刘县长被敌人打中了,是李医生把这颗子弹取了出来,并且给刘队长治好了伤。可李医生也没有因此论功行赏去当官。后来李子清才知道,他父亲没去干那个,也不想去干那个。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干那个是很危险的。所以李子清在后来的几十年中,也不去干那个,只干技术,扎根基层二十年,文化运动对李子清可说没有任何影响。
      送走了几个病人,李医生觉得应该再也没有人来了,正想关门早点儿睡。可那李自睿忽然又闪了进来,在灯光下可以看得出他那有点神秘的笑容。看到医生惊讶的眼光,他赶忙解释说:“来人了,恐怕有点大事。”说着,他就又出去了,隐入黑暗之中。来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的人,这个人身材单瘦,那阴鸷的目光,阴沉的脸色,让人望而生畏。他正看着李医生,李医生却显得异常平淡,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像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吧?”话犹未毕,又进来十来个人,好像是这个领头的卫兵,都规矩地站立在后。李子清也抬起了头,看着这个为头的,他认得这是金龙乡的乡长朱家富。
      “子清,金山没到学校里来吗?”朱家富问。
      李子清慢慢抬起头来,很有几分奇怪,说:“没来。”回答得很简单。
      “上冲里的女人来了几个吗?”
      李子清再次抬起头来,他知道他再也看不成书了。
      “金山没来,其他的人怎么会来?”
      “我亲眼看到他出来的呀。”朱家富的语气是怀疑的。
      李子清却也不客气。“五村的学员全都到了,你们四村的一个也没来。谁也没有看到金山。不信可以去问其他的人,也可以去问南大伯。”
      “到了这么些人可以上课哒,你怎么也回来了?”
      李子清笑了,说:“到哪儿上课?平时我去的时候,门早开了,屋也扫了,灯筒都擦干净了,油也上足了,金山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书,等我们来上课。今天他没来,我能进去吗?”
      “会有人害他吗?”朱家富又问。
      在座的苏益智,原来开着一家小店,现在成了供销社的代销点,晚上时常到这儿坐坐,听了这话,说:“乡长说笑话了。朱金山说起话来,细言细语,从不粗声大气。认识他的人没有那个不喜欢他。可说是天底下最和气的一个,怎么有人害他。真是笑话了。”
      “会不会有阶级敌人想报复我,害我不到,就拿金山开刀?”
      苏益智又笑了,说:“金山才二十岁,土改时还是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阶级敌人恨他?”
      朱家富带着那些人走了,真是来如风去如电。
      苏益智问李子清:“你认识朱乡长吗?”
      “暑假搞查田定产,我可说天天能看到他呀。这个人肯定有武功。不说别的,夏天苍蝇多,也很讨厌,一般的人都用双手去拍打苍蝇,也不能说一拍即中。可朱乡长却只用一只手去捉苍蝇,可没一只能逃过他的手指头的。我也试过,哪行呀!那是一项绝技,一般人练一百年恐怕也做不到。每一回朱乡长都只抓活的,再轻轻地把苍蝇翅膀掐掉,然后放生,不得了呀!”
      苏益智吃惊了。“他不杀生,可没有翅膀的苍蝇还能活下去吗?这,这这,这个人呀!”
      这时外边的脚步声突然又响了,苏益智立马起身走了出去。灯光中可以看得到他连脸色都变了。他刚走到门边,就看到朱家富又回来了。
      李子清看到朱家富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身后,也不知朱家富到底想干什么,以为他只不过是对纸上写写画画的这些东西有点好奇而已。没想到李家富突然发声:“子清,金山昨天向你打了什么招呼没有?”
      当时李子清根本就没想到他已经再也见不到金山了,也没想到这个招呼有什么含义。他只是反问了一句:“招呼?什么意思?”
      朱家富面露急色,说:“他不见人,问了好多家都说没见到他。昨天他告诉你今天晚上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吗?”
      李子清仍旧莫名其妙,说:“他要到什么地方去会告诉我呢?他如果说今天晚上不会来,我还会到小学苦苦地等他吗?”
      这时候李子清才注意到朱家富的身后依旧有十多个人,其中一个让子清看着很不舒服。那是一张刀疤脸,样子很凶的。这时李子清还不认识这个人,所以只觉得这张脸上表示出来的很有几分做作,好像要向任何人表示他很有权威似的。可当时李子清只不过想到了两个字:小人,就再也没往下想了。可先前那帮人进来时子清并没有发现此人。
      这些人走时,李子清才注意到,他们有的人拿着铜锣,甚至还有两个人拿着的是火铳!他们要做什么?或者说他们已经做了些什么?没人敢问。朱乡长的事可是从来没有人敢问的。
      可真不必打听,马上就有人来治伤了。说晚上到山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脚。有人就问:“发癲吧,闹老虫呢,晚上上山去送死啊!”那个人白了他一眼:“都说恐怕金山是被老虫吃了,想虎口救人。可也不过是在山上鸣了几锣,放了几铳,只是吓吓罢了,哪敢真的到刺蓬窝里去寻老虫啊!”
      夜深了,也许真没人来看病了。李子清也倦了,他看了一眼父亲,站起身来想去关门。可他突然听到了一阵笑声,笑得是那么清脆!不用说,一定是刘金莲来了。她是乡里的副乡长。每一个乡都有一个女的当副乡长。这个姑娘可从来不看病的。难道她也病了?可那笑声根本就听不出她会生什么病。连李医生都有点奇怪了,一看到刘金莲就问:“你不是明天清早要到县里去开会吗?怎么这时候还没睡?”
      “鬼叫鬼闹的,还能睡吗?李子清,朱乡长到底问了你多少遍?”
      李子清愁眉苦脸。
      “你不会再问我一遍吧?”
      “嘻,多问你几句那个人就出来了!现在我在此,这件事,恐怕不那么好说。”她的脸马上就放了下来,她严肃的时候,可以说是冰霜满脸。
      李医生也有点紧张。“你是说凶多……”
      “到别人家里去了?哪一家没问遍?走亲戚去了?他们家有几户亲戚?他会提着马灯带着课本去走亲戚?李子清,你还想得出朱金山没到夜校来的理由吗?”
      李子清只能摇头。
      “所有可能的理由都不成立,那么最不可能的理由也就成立了。”
      李医生也奇怪了,问:“你说这最不可能的理由是……”
      刘金莲站了起来,可以说她是屁股刚挨着凳子就猛地弹起来的,说:“我可什么也没说呀!嘻嘻。”她摇了摇火把,起身就要走,边走边摆手:“关门吧,这么夜深了,想看病的人也睡了。”
      最不可能的理由是什么?除非是那个,可怎么可能呢?
      李子清睡后也不时听到有人在大声地说话,听得出是打捞池塘,这是疑心朱金山一脚不慎,失踪落水了?虽说朱金山水性极好,可冬天到了水里冻也会冻死去呀。那么大的声音,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似的。这只能说他们是在有意传播恐怖,本来世上任何恐怖首先传播的就是那种气氛。
      十二月十三日。
      李子清醒得很晚,母亲叫他起来吃饭,已经到了八点钟了。他弟弟子澄不想起来,他妈妈却把他拖了起来。子澄说,昨天晚上太吓人了,妈妈捂着他的嘴,反复叮嘱这个事情可千万不要乱说。子清兄弟两个望着妈妈,也就不再做声,匆匆洗刷,埋头吃饭。
      刚吃完饭,就听到了敲锣声,命令来了:所有民兵都要上山去参加搜索。李子清虽说还才十五岁,可一户一丁,也就当上了民兵了,随手拿着一根扁担当作武器跟着一群人上了山。李医生赶到门外,反复叮咛要小心为上,意思不说自明:山上有虎。可这么多的人,又有那么多的人带上了武器,即使是碰上了老虎也是不打紧的。
      这可以说是一次大规模的捕猎行动。几百人在山上,还放着火铳,那是用来吓唬老虎的。可是老虎现在是不是在这座山里,谁也不知道。说实话,好多人到这山上来只是为了好玩的,对于能不能在山上找到朱金山,谁也不抱希望。有哪一个敢真的到老虎口中去把朱金山的尸体给抢出来呢!
      这么大一座山,就那么几百号人,所以一下子也就散得没了踪影。不过人们总是想办法走到了一起。如果真的碰上了老虎,人多总是要安全一些。而且真正可能藏虎的地方,人们是不敢近前的。
      朱家富却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不动。他疲惫不堪,脸色发青,眼睛一圈乌青,让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脸也就显得更瘦削。有人走近他,他就会抬起头来看那么一眼,那抬头的动作,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好像他的头已经不听他的使唤。没人想看到他这张脸,因为这张脸好像把世上所有的疑虑忧伤全都积聚到了那儿似的。当然,这张脸看上去也会使人产生一种怜悯之情,情不自禁地觉得泪水就滚到了眼眶边。向他请示汇报的人还没走开,他就把头深深地埋到了胸前,只能看到头顶了。
      有人问他:“没搜到,怎么办?”
      “脚发麻了吗?累死人了吗?不搜到绝不收兵!”那目光中露出的是凶光,让所有人看了都怕。
      这时,区委的田部长来了。
      田部长是一北方人,个子特别高。胡须也异常的浓密,黑黪黪的一大板,堆积在下颏边,好不怕人。他那冷峻的目光,看什么人都似乎带着刺,深深地刺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去。他缓缓地走到朱家富的身边,叫了他一声。朱家富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田部长,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一泻而下。他声音哽咽,叫了一声田部长,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的人都离开了他们两个。大家脸上都带着忧伤,因为朱金山是一个好人,一个谁也不得罪的人。他虽然是乡政府的治安委员兼民兵队长,做的是一个容易得罪人的工作,可他为人和善,很少说话,更不会说刺人的话。他的性格同他叔叔朱家富不相同,比较含蓄。朱金山会把他的感情藏在心里,叔叔却一点也不掩饰他的愤怒。朱家富只会让人畏惧,可朱金山却使人觉得亲近。现在朱金山突然地失踪了,谁也觉得惊讶,也觉得可惜。
      大伙搜到了金龙观。十多天前李子清就把被窝搬到了这里,打算好好读书。没想到只读了一天,朱家富就把他叫下山去,说是夜校还是要办,催促他去上课。他连被窝也没有搬就下山去了。李子清打开了门,看了看自己的东西,当然都在,老鼠也没有对它感兴趣。床上虽有点儿灰尘,但也不是很多,拍拍打打,也就行了。外面却很脏。落叶满阶,燕屎未除,这和南厢那几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南厢那几间,怀仁道士天天打扫,你就在地上坐下来,屁股上也不会沾上灰尘。
      人们到金龙观来,并不是认为朱金山就被人藏在庙里,他们都是来休息的。刚到庙前,脸上有一个明显刀疤的李守槐就大声地叫唤怀仁,要他烧水。大家都走得口干舌燥了。怀仁的听力是出奇的差的,可是他却很聪明,一看到有人对着他开口说话,就知道要的是开水。他马上架起了一口大锅,引燃了火,慢慢地往灶里加柴,其他的人也帮着他添柴,所以用不了多久,水就开了。
      有人说,怀智是个读了大学的人,是从河南来的。还听人讲,未婚妻背叛了他,他一气之下,开枪把他的情敌打了一枪,就跟着李元宏逃到了南方。后来听说那个人并没有被打死,他曾一度想回到北方去。可是,河南已经沦陷,日本鬼子占领了河南,他有家难归,只能安心在金龙观当道士了。既然是读过大学的人,当然言谈举止也就同一般的人有所不同。他走了出来,看着朱家富,对他满脸的忧伤感到震惊,但他也不问别人。就悄悄地问李子清,发生了什么事。李子清简略地告诉了他,他眼睛一睁,说,怎么可能?掉到了水里?进了老虎的口?你们搜山,总不至于怀疑他藏到了深山里了吧!
      田部长盯住怀智,须眉都在颤动,厉声问道:“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怀智恭敬地回答:“在二村段德全家里。唉,说了是迷信,可他一力担保说不会有事的,我只能去。敲敲打打搞了一夜,还送上了山,刚刚才回来。正想去睡呢。”
      段贵初也上来说,是真的,我还没睡呢,就被叫来了,说要上山,困得很呢。
      田部长冷眼看了看怀智。怀智身子不由得颤动了起来。可田部长却说,晚上你们偷着进行迷信活动,不行呀,以后再发现这样的事,一定严办!他说完也就走开了。现在他没工夫管怀智的事。他大声说:“继续搜,每一条山涧都要搜到!”
      怀智听说是以后的事,也就放下一条心来。他退到偏殿的角上站着,准备随时接受使唤。可田部长嘴一撇,手一挥,让怀智进他的房间去了。
      田部长为什么要问怀智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难道说朱金山的失踪同怀智有什么干系?但怀智在七村,七村离金龙观有七八里路,朱金山失踪同他当然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一点对怀智来说很重要,可是怀智眼下还不明白这一点的重要性,这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这一点对怀智来说是很重要的。
      所有的人都露出哀伤,可李守槐却出奇的高兴,好像朱金山的失踪会给他带来什么好运似的。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李守槐现在就代理着民兵队长这一职务。李守槐太不会掩饰自己了。别人失踪了,你应该表现出忧伤哀痛,要分担别人的忧伤,要多同情朱乡长。李守槐虽然总是跟着朱乡长跑前跑后,朱乡长却对李守槐视而不见。好多人看着李守槐就有点讨厌,他那巴结相就像是个标准的小人,那双眼睛总是不断地变换着眼神,一时骄傲,一时讨好,一时盛气凌人,一时又露出乞怜的目光。他大概认为朱金山死定了,从此民兵队长这一职务就是他的了。看他那发号施令的口气,就知道他对这一职务是垂涎蓄谋已久。当然多数人对李守槐还是很有几分畏惧的。
      李子清走过来问了一句:“朱乡长,夜校的事怎么办?”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算了吧,现在谁还管得上这个。”
      “那么,我就回到这庙里来读书了。”
      “随你。反正你们兄弟的书都是从这里读出来的,我也拦不住你。”他说话轻轻的,不像过去那么大嗓门,高声调,把过去的威风变成了和善。忧伤使人的性格也产生了变化,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了他这一句,李子清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上次还没看完的书,那是一本数学题解。他爱的是数学,特别是几何,当然不能说他别的功课就不好,别人感到枯燥无味的数学却让他有进入天堂的感觉。
      李子清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晚饭就由怀仁给他做饭了,这是老规矩。可没想到他已经给李子清办好了中饭。年轻人没有别的长处,最大的长处就是能吃,李子清就再吃了一餐。田部长和朱乡长也同桌吃饭。怀智却端着饭到他的房间里去吃了。田部长对李子清同桌吃饭感到奇怪,就问了他几句,李子清回答说,这里有一间房子是我家的,我家里房间少,又作诊所又作住房的,屋宇不够,所以寒假暑假我就只能在这道观里当临时道士了。
      可不能搞宗教迷信活动呀!田部长说了就笑。过去很多人以为田部长是一个严肃得过分的人,现在才知道他也有和蔼亲切的一面。
      朱家富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碗,他吃不下了。对的,侄儿的死,对他来说也等于是亲生儿子的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双手抱头,头还是埋得深深的。
      他突然抬起头来对田部长说:“一定是阶级敌人把他给杀了!”
      他的话令人震惊,不是话的内容,而是他说话的声调。他的声音中带着嘶嘶的杀气。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如果有一个他想杀的人,当时他一定会狠狠地给那个人一刀的。
      田部长望着他,对他的表情也感到惊奇,但田部长马上就对他的这句话发生了兴趣:“也许是这样。也许是的……”他说着,却沉入了思索之中,过了一会儿,田部长说:“好吧,把全乡所有的地富反坏全都抓起来,审,审,一定是他们!我们应该有这个警惕性!”
      他匆匆吃完了饭,就出去吹哨子,紧急集合。朱乡长却让李子清留了下来,“你年纪太小,这样的事还是不参与的为好。”说完他就匆匆地走了。
      李子清吃得肚子发胀,抱着一个肚子慢慢地走动,目送队伍下了山。怀智看到李子清留了下来,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李子清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也想留下来看我的书。我不能一天到晚跟着别人吆喝。李子清回到房里,拿着一本书来阳光下看着。虽是冬天,天气还是比较冷,但在阳光下还是感到舒服多了。只是脚有点冷,他不时地弹弹自己的脚。
      吃饭的时候怀智没同其他人一起吃。他历来喜欢端着饭到自己房里吃。这是他的习惯,倒也不是怕田部长朱乡长这些当干部的。对田部长下令要抓地富反坏这件事,怀智当然没有听到。怀智算不算地富反坏,李子清也不知道。他的阶级并不那么好定。解放前几年他就承包了观中的一亩田,据为己产,自种自食,说他是地主,也说不上。金龙观有田产,可是,金龙观的掌卦人却是怀仁。怀仁半聋半哑。他一个月也说不上两句话,他说话的时候,发音含糊,你要费好大的力气才弄得懂他说的是什么。他越是难以表达自己的意思,就越是不想说话。他说的话越是难以听懂,别人就越是不喜欢听他说话。他还能说话,他居然没有忘记说话,让别人总是感到惊奇。他居然还有说话能力,这真是了不起。他是庙里头的火工道士,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劳动者。可是他是掌卦人,那么庙里的田产是他的,这个地主不评他评谁?所以怀仁是地主,怀智却不是。怀智吃现成的,十多年来总是让怀仁煮给他吃,到现在还是这样。可粮食却是怀智种出来的,怀智能砍柴种菜,抛粮下种,插秧割禾,现在的怀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从哪一方面来讲都合格。抓阶级敌人当然没有他的份儿。
      太阳西斜,还晒太阳已经没有了温暖的感觉,李子清觉得也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躺在脚旁的狗也觉得再也没有必要晒太阳,到厨房里去了,人岂能不如狗呢!怀智却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因为他已经睡足了。他站立阶前,突然间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那山下,虽说有几里路远,但还是可以看到路上一群一群的人,好像是有的人被捆住了让另外的人拖着搡着向前走。把全乡的地富反坏抓起来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明白了。但他们还不明白下一步的事情将会怎么样,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严酷,会有这么的血淋淋的。怀智喃喃自语:“难道又有一个什么新的大规模的政治运动开始了?”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决不会想不到已经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他的政治地位也很敏感,想到的当然也就同李子清有所不同。
      可李子清什么也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奇失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