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天下》斑点芦荟

14、及乐 原来这女子

　　弯月如钩，笼着一圈光晕，想必明日有大雨。香夏收回目光，向左右探看一回，掩身出了耳房。
　　天气极闷热，蚱蝉鸣叫不息，巡夜的侍卫刚刚经过，香夏掩在花木、墙垛间摸索着向那间宫室行去。
　　夜色深浓，这爿无人的宫殿本应漆黑一片，可是芳华殿左近的及乐殿中却有微光透出。
　　及乐殿乃是俪淳长公主出嫁前的居所，本已空置多年。在这漏液之中，是谁来到这里？
　　殿前的阶下立着两个宫娥，举着宫灯垂首静立。香夏绕到殿后，从风窗里向内偷窥。
　　屋里只有墙角燃着一支蜡烛，其余各处黑乎乎不见人影。在烛下摆着一张琴。
　　寂静中传出一声轻叹，从暗处走出一个女子。
　　香夏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这个女人散着发、披着件素袍，兼之面色惨白，真不知是人是鬼！
　　只见她走到琴案旁，轻抚起琴来，只是她手上无力，拨弄了几下就罢手了，支着头定定地望着烛火出神。
　　殿外有了响动，一阵低语后，有人柔声道：“殿下，夜深了，请回宫吧！”
　　素袍女子闻声并不答话，却亲昵地朝着烛火道：“看，有人来催我，今夜我不能陪你了。”她眉目柔美，仿似在对情人低语。
　　原来这女子不是鬼，她是来见鬼的！
　　这群人走了，四处恢复了黑暗，香夏转入芳华殿中。
　　殿门紧掩，窗扇紧闭。幸而气窗是开着的。
　　香夏晃亮了火折，在正殿里游走着。四处都很洁净，只是无人居住，显得冷冷清清没有人气。
　　殿内的布置还一如从前，与娘亲离开前分毫不差。琴案上的香炉里还有香灰，蜡烛燃了一半，灰扑扑的留在那里。内室里那张小几上随意地摊放着一卷书，旁边的线篓里杂着各色丝线，上面是一件没打完的穗子。
　　在这芳华殿中，时光仿似被凝结了，一切都原封不动地保持在十五年前俪源长公主离宫的那一夜。
　　香夏摸着那半截穗子，心想着那晚被劫走前，俪源长公主和她的侍女就是围着这张小几坐着，一个看书，一个打穗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等到凭吊了过往，香夏不敢再耽搁，匆匆来到寝殿，见床上铺着的锦被已然旧的看不出花色，再抬头，床架上挂着一个硕大的八宝流苏香包。这寝殿中的一应事物也没人来挪动，香夏放了心，返回了耳房歇息。
　　在暑热中煎熬了几日，金宫之内仿佛刮起了一阵只有女人们才感觉得到的清风，吹散了她们心中的烦躁。
　　乾元道长不日将进宫觐见主上！
　　虽然拜在乾元名下，可是香夏她们这些从前的小女冠们是不识师尊真容的。只有久在宫中的人才见过道长，据说其仙姿不可轻视，其风采难以描摹。
　　香夏虽然没有春心萌动，可见其他人如此雀跃，也不禁心向往之。
　　说到乾元，就不得不牵扯到一些皇室秘辛。那一日云梅跟尚寝女史手下的宫女姐姐闲话，得知了不少旧事，一件一件都讲给了香夏听。
　　话说当年，先帝有两位宠妃，当今主上的生母戚夫人以及俪淳长公主的生母谢夫人。二美相争，自是刀光剑影，暗流涌动。只是争来争去，谢夫人都棋差一招，她的皇子没能成年，戚夫人的皇子却得掌大宝。谢夫人最后郁郁而终。
　　生母争的你死我活，主上却十分疼爱妹妹，长公主的驸马都尉都是主上钦点的。只是好景不长，这位驸马武将出身，结婚未满周年南蛮来犯，他就身死阵前了。可怜长公主身怀六甲，一听到消息就早产了。主上怜惜长公主，将她从公主府召回宫中旧居休养，渐渐掌理宫中事物，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长公主孀居了几年，清泉观主来求娶，主上赐婚，乾元道长就成了长公主的继室。本来是如仙的一对美眷，可不知为什么，成婚后，一个搬到掖庭独居，一个继续在清泉山修道。
　　每年两人只得见上几次面，乾元道长来宫中拜见主上，面圣之后就去掖庭与长公主相聚半日。
　　两人如此便算是怪异了，可是还有更怪的。长公主还有一位侧君！云梅和香夏两人从没听说过男妾这种事，乍听之下不禁咋舌。
　　这位侧君名唤元廷玉，其人并非官宦人家，亦不是中都人士，他乃是遍选天下挑出来的三位大司明之一。在金宫中设有一处祭天的拱台，其上供奉着一面九龙玉璧，相传是高祖起兵夺天下时天尊所降，其龙目是由金丝红晶石镶嵌而成，每日骄阳初现，龙目必然光华闪闪，十分壮观。
　　九龙玉璧存贮国运，凡人不可轻触。国师起占，每十年算出三个生辰方位与玉璧相合的少年，召入宫中，每日天光未放前用冰蚕丝帕擦拭龙目。
　　乾元道长有国师之名在身，不能时时陪伴长公主，因此点选了这位大司明给长公主做了侧君。只是长公主并未离开掖庭，反而是元廷玉独守在公主府中。
　　这位侧君恪守礼法，在公主府深居简出，只在每月初一进宫拜见长公主，次日再去清泉山拜见正室乾元。
　　香夏听完真是目瞪口呆，不想天下间还能有如此的夫妻之道！如今道长就要进宫了，她倒要见识一下这对神乎其神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