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姊妹（下） 三福晋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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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福晋端着杯盏，慢慢喝着茶。
雲盈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只得依依坐下，同吃着茶果。待过了些时候，就闻外头密密凿凿的脚步身临近。这一次丫头们鱼贯而入，有额娘身边的习秋、叶雨、三福晋身边的巧兰、书卉以及自己身边的鸳鸯、杜若。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剔红的托盘，上覆缠枝牡丹洒花纹锦，方方正正的盖在托盘。她们一字排开的站在雲盈跟前，皆是喜眉喜眼的模样。
雲盈起身，自揭了一盘来看，因门扉未关阳光大喇喇的照进屋里，措不及防中只觉满目宝光流转。细瞧下方才看清是一十二枝霞丹叠玉的点翠套簪，簪为金质，簪体镂空累丝，细腻精工的花纹寓意吉祥。饶是雲盈，也不由看住。
三福晋掩唇而笑，道：“盈儿，这些物舍会很衬你。”
雲盈继续揭开一盘，是珊瑚朱色蜀绣旗装。技艺手法精妙无比，古有“锦布绣望，芒芒兮无幅”1赞就蜀绣绣艺绝天下的美称。眼前满绣的红杜鹃栩栩如生，仿若真物。又以猩红、海松色两色织就蝶纹，蝶身与翅膀缀以洁白珍珠，色泽错落有致，使织就的百蝶尤为活泼多变。
第三盘是金玉珠翠首饰、第四盘是红色缎绣花盆鞋、第五盘是绸花手帕、第六盘就是胭脂香凝。
猜的出开头，猜不出结局。有时开头太好，让人不愿去看结局，愿时间静止，愿停留在一切美好的事物上。有时开头太差，让人满怀期待的去等待结局，愿苦难过去，愿曙光照耀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物与事通常都有此念。
所以雲盈在初始由惊愕归至最终的从容，她忽而想，她的价值与三福晋期望的是否一样。雲盈拣了颗珠玉在手，问道：“姐姐是要我穿这套衣裳去见九爷？”
三福晋笑盈盈道：“不错，我要你明明艳艳的扎在九爷心里，如同你此刻看见的这些东西。”
雲盈不以为意，道：“那我去换了给姐姐看看。”
三福晋点头等着雲盈盘头换装，待一应妥当，口中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立起身道：“走罢，也去给叔父、婶子看看。”
雲盈跟着三福晋的步伐出了屋子，往园子里头去。要是以往，雲盈会在第一时间提醒三福晋，往那里走是绕远路的。可现在她却顾不上这些个琐碎事情，姑娘都爱美，或者说更爱在别人的神色里看到对自己的赞许，所以若此刻三福晋回头，就能看见雲盈拉一拉旗装下摆，又会伸手按一按云堆翠髻。
曲廊通幽，跨水接岸，雲盈一副珠玉辉辉的意态倒影在水中，别具韵味。
对岸有三两个婆子走过，眼瞅着三福晋与雲盈。只闻那其中一个婆子指着雲盈问道：“今儿个只听说三福晋要来，未有别人，可你们看，那里又是哪位福晋？”其他两个婆子顺着她手看去，皆笑道：“你可是老了，咱们家小姐你也不认得了。”那婆子听了，赶忙住了嘴道：“越老越不中用，眼神也糊涂的紧。”
其他两个婆子边走边打趣她道：“如今承认了倒好，没的又怪我们说你。走罢，还有好多活儿没干呢。”
婆子的几句话，悠悠的飘进三福晋与雲盈的耳朵里，三福晋止住脚，旋身看着雲盈。
雲盈与之对视一眼后，目光迅速转向他处，她怕三福晋听了那些话心里起疙瘩。
三福晋的旗鞋踩在汉白玉制成的曲廊上“嗒嗒”作响，她在雲盈身前进走一步，雲盈就后退一步。如此三步，方停顿住。
“妹妹怕我？”三福晋问道。
雲盈对上三福晋狭长幽暗的双眸，实话实说：“妹妹不是怕姐姐，只是怕姐姐生气。”
三福晋笑意更深，眉目款款，拿了一根雲盈头上的点翠簪子顺手掼在水里，只听“噗通”一小声，水面泛起点点涟漪，打碎了雲盈的倒影。
“你是该怕，有些东西我既能送你，也能将之从你手中夺去。”
“是，盈儿记住了。”
三福晋轻轻而笑，对巧兰道：“去，把簪子给我捞起来。有些东西你还真别说，除了它（她）就不能是别的，十二支簪子本就是一套少哪一支都不好看了。”
巧兰答应着去了，三福晋笑靥如花，面色寻常的和雲盈走去正厅，宅中此时一见她二人，更是十分殷勤对待三福晋。
用过晚饭，众人且散。府内重归寂静，又能听见雀檐上冰雪消融的泠泠滴答作响的声音。
雲盈曲膝坐在花架床上，手顺着卷草纹路的刻雕来回比划。怔神足有半响，忽而问道：“碳盆起了没有，怎么那么冷？”
鸳鸯此时单穿了一件小袄歪在榻上，手里绣着一方锦帕，闻雲盈所问颇觉疑惑，炭火正旺，满室温暖如春，就这一问是从何而来？遂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雲盈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哦”了一声，算是作答。随口又说：“我还是有些冷，你去帮我弄个汤婆子。”
鸳鸯搁下手里的活计，走至床沿边探手试了试雲盈额头的温度。
雲盈将她手拿下，道：“我没事，你快去。”
鸳鸯应一声披了衣裳出去，独留雲盈一个人在屋里头。雲盈动了动坐的有些麻木的腿脚，走至镜台前将一层抽屉打开。
红烛泪沿着烛台缓缓滚落，落到一半就凝住不动。就算是半明半暗的烛火中，金子与点翠的契合还是耀出华美的光晕。雲盈染蔻的丹甲拂过一枝又一枝，直至看见下午落进水里头的簪子将它拿了起来。真是奇怪，女儿家的纤纤手指本就十分好看，为何又有丹蔻之风盛行。十指丹蔻媚态横生，偏又要带金戒指、带珍珠串儿以显富贵好看，就算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家也会用路旁的花儿朵儿编着戒指，编者草环儿来戴。所以姑娘家天生就是趋炎势利，一切的荆棘与痛苦在旖旎繁华的俗世红尘中显的那么渺小并且微不足道。
雲盈捏着簪子在指间缓缓转动，她心里头的冷是因为它。可她又舍不得放开，权利、地位、金钱。往后的董鄂雲盈会像现在的董鄂云珠一样被旁人众星攒月，极近奉承。有什么不好？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的看来都是好的，就是心里头，怎么那么冷。是害怕？是担忧？抑或其他。
思绪在鸳鸯近来的时候被打断，雲盈命鸳鸯将珠钗放好，就沉沉睡去，她有些疲惫，就算是她亲口答应要做的事，不见得会有多少快乐。
又过一日，杜若领了一个婆子进来，说是三福晋派来的礼仪姑姑，命好生教导雲盈诸事。
“奴婢香惠，见过小姐。”婆子口中念念，跪下请安道。
雲盈从她眉眼中就能看出一份持重干练，与别个不同，故亲自扶起她道：“姑姑快请起。”后又命杜若包了封银子给姑姑买茶吃，准备上房供姑姑歇息。
香惠对雲盈一礼，又对杜若一谢，随即递了张花笺给雲盈，道“这是三福晋下的邀帖。”
雲盈接过，拿起来看。唯见封面上书“赏月”二字，道：“前人太多，难免俗套。”
香惠一笑，道：“有时大俗就是大雅，新鲜别致不在顽局全在人心。”
雲盈翻开一页，里面写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2
雲盈合上邀帖，脑海中浮现其后一句“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3若是肚子里无一星半点墨水，都不能想象出“举杯邀明月”的曼妙情境。
雲盈笑问：“都有谁会来？”
香惠道：“有太子爷、太子妃、大阿哥、大阿哥福晋、四阿哥、四阿哥福晋、五阿哥、五阿哥福晋、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以及舒舒觉罗氏和博尔济吉特氏两家的小姐。”
雲盈点点头，道：“舒舒觉罗氏和博尔济吉特氏两家的小姐平日也有所耳闻。”
香惠淡淡一笑：“是，都是通透水灵的人儿。”
雲盈来了些兴致，软言道：“这些人里头有大半我都认不得，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准数。盼姑姑能多教我些。”
香惠一则受命而来，二则雲盈待她客气，在她心里也愿意教这个的姑娘，且听她娓娓一说：“太子爷今年三十有一，十四年前皇上亲自指婚，娶的是都统瓜尔佳氏族里的女儿，名唤瓜尔佳玉玲。太子爷学问通渊，德文兼备与太子妃相敬如宾。虽也纳有几房姬妾，但终究与太子妃感情甚笃。
大阿哥今年三十有四，娶的是尚书科尔坤之女，名唤伊尔根觉罗芳容。大阿哥生性风流，福晋久劝不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作不见。
四阿哥今年二十有七，他的福晋并不是皇上给定夺的，而是他自己求万岁爷给下的旨意。”
香惠喝了口茶，继续道：“五阿哥今年二十有六，与九阿哥是一母所生。娶的是他塔喇氏家的小姐，闺名婉晴。五阿哥秉性和平乐善布施与福晋举案齐眉、恩爱有加。用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来描述他们再妥帖不过。
雲盈想了想，问：“五阿哥可有姬妾？”
香惠笑道：“以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有。否则就不叫‘一生一世一双人’。2”
雲盈赞道：“这便是幸福。”
香惠叹道：“要说幸福谈何容易，总有不足的地方。”
雲盈默然片刻，说“那再说说其他人，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以及舒舒觉罗和博尔济吉特两家的小姐是怎么个情况？”
香惠点了点头，道：“两家小姐的情况与雲盈小姐是一样儿的。宫里宫外早已经打点好一切，选秀只是个过场，实则都要嫁作福晋的。换句话来说就是，雲盈小姐会嫁给九阿哥、博尔济吉特氏小姐会嫁给十阿哥、舒舒觉罗氏小姐会嫁给十四阿哥。”
雲盈饮口茶，突然没来由的一问：“姑姑，你说一个氏族可会有两个嫡福晋？”
注：1、“锦布绣望，芒芒兮无幅”出自《蜀都赋》。
2、“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出自李白《把酒问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姊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