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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师你好 一个有教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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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的职业是教书,我只是把它当作谋生的手段,所以我从来不去考虑我适不适合这个工作,当初从大学毕业以后到这个中学去应聘,那个校长是个已经谢顶的中年男人,他眯着眼睛拿着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端详了半天,然后就像是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看我,慢悠悠地说:“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非常喜欢。”我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答道。
“你觉得你适合这个工作吗?”
“非常适合。”我咽了一口口水,计划用严密的逻辑以及丰富的论据来支撑这个观点。
“这样吧,要不你先回去,我们再研究研究,一周后给你通知。”校长根本就没准备给我长篇大论的机会。
我赶紧拿出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两条软中华:“第一次见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拿回去。”他嘴里开始推托,手底下却一点也没动。
“您就收下吧。”我又推了过去。
“哎,我又不抽烟,这也就是送给朋友们抽吧。”
因为这两条软中华,校长终于觉得我其实还是挺适合干教师的工作的。
我教的是历史,在我看来,所谓的历史只不过是胜利者的佞臣,成王败寇始终是历史的规则,而我只是一个传声筒而已,所以当三子笑骂我不象老师象流氓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丝毫的羞愧之意。
我只是想要面包而已,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8)
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我对学生很温和,几乎可以说就是放纵,因为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指导他们的权利和资格,他们念书是为了混口饭吃,我教书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凭什么我能高高在上地教训他们?这么想想,我就能很坦然地看着我的学生们在下面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了。
我不需要他们尊敬我,我只需要他们尊重我,因为我也同样尊重他们,我不喜欢不尊重我的人,可惜这些学生们也并非个个都那么懂事。有一次上课的时候,一个叫雷子的学生向我发难,我叫他回答问题,他斜靠在课桌上,一动不动,目光里全是挑衅的味道。
我再一次喊他的名字,他懒洋洋地张口:“你烦不烦呀?”
我什么话也没说,走下去抬手就是几个耳光,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动过手了,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连口都懒得动了,但是我的动作依然沿袭了很多年前的风格,准确有力。我看到他的嘴角渗出了血迹。
他被打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敢打我?你敢打我?好,你等着。”
第二天晚上,我正往家赶的时候,走到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子里,在一个拐角处冲出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叫雷子的学生,还有一个人,我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大哥,就是这家伙打我的。”雷子用手指了指我。
“我操,我看看到底是他妈的谁。”那个人走起路来一摇一摇,他那一头方便面似的长发让我忆起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长毛。”
“啊?是老哥你。”长毛一下子过来,很热情地捉住了我的手。
雷子在一边傻眼了。
简单的寒暄之后,长毛在旁边傻站着的雷子头上狠很地扇了一下:“现在这帮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一点也不懂得尊师重教。”
我笑了,长毛真是一个有教养的好流氓。
(9)
从三子家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跟他联系过。要不是长毛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俩合伙在市里开了一家名叫“九龙港”的酒吧,不过大家都很清楚,在W市,这种酒吧只是一个幌子,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干的是正经生意,暗地里行的却是非法勾当。那天长毛很殷勤地邀我参观,我闲得无聊,自然乐意之至。
许久不见的三子一点都没变,他还是喜欢拿姑娘来招呼我,“哥你不知道,我这儿的妞个个都正点,咱们先喝酒,待会儿我给你挑一个,好好伺候你。”顿一顿,“一个够不够?要不要给你来个双飞?”
我哭笑不得。
三子手底下的姑娘的确都很正点,我看到环肥燕瘦的一大堆姑娘在我的面前袅袅婷婷。有一个女孩一直躲在最后面,她已经转过了身,看样子她想要离开,我有点奇怪,看到客人别的姑娘都是一个劲地向前挤,为什么她会这样?
“哥,你的视力也太好了吧,小莲可是我这儿最漂亮的姑娘。”三子在一旁夸张地叫。
那个女孩躲躲闪闪地抬起了头,我一下子呆住了。
(10)
不要以为我是个惯于一惊一乍的人,我早已过了那个的年龄了。每天进教室上课的时候,有个瘦瘦弱弱,清清秀秀的女孩子总是带头喊:“老师好。”我记得她的声音很清脆,她的眼神很清澈,她是我的学生。
“你为什么在这儿?”我觉得我的声音很空洞,我像是听一个陌生的人在说话。
她低着头坐在我的对面,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也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也在这儿?”
我觉得我的学生真的很聪明,这其实是个绝妙的答案,不是吗?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每个人都有权利捍卫自己的秘密,凭什么去打探别人的秘密呢?
我没说什么话,其实这个时候我能说什么话呢?我掏出了身上的五百块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就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老师,三哥说不能要你钱的。”
“我是你三哥的哥。”
“可是我也没有……”
我没说什么,就拉开了门。
“老师,你,你能替我保密吗?”她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叫人心疼。“老师好”这么清脆的声音她是怎么喊出来的呢?
我缓缓地转过身来,我也问了她一个问题:“那么,你能替我保密吗?”那一刻,我的声音如此温柔,我几乎被自己所感动。
她望着我笑了,她的笑容那么干净,就像挂在她腮边的那一颗亮晶晶的泪珠。
(11)
我依然在讲台上教书,学生们依然在讲台下听课,每天上班下班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每天吃饭都是在同一个饭馆点同一个菜,偶尔跟三子他们一起喝喝酒是我单调生活中唯一的消遣。
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也不期待有什么变化,因为一头猪是不会有什么期待的。
唯一的不同是嗓子疼得越来越厉害了,连一节课都不能坚持下来,咳嗽得很厉害,常常咳出血丝来,上次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医生说我的嗓子肿得很厉害,建议我好好作一个检查,还善意地劝我不要再抽烟了。
那个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一头花白的头发,戴一副镶金边的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双细长而睿智的眼睛,洞穿世事却很清澈,老医生的声音很和蔼,在我久已干涸的心灵荡起了微微的温情。
那天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愉快的心情听完他的建议的,但是我还是不能戒掉烟,不是戒不掉,而是不愿戒,我知道我在一点一点地杀死自己的身体,可是我竟然在这种痛苦中体味到了一种病态的快意。
(12)
我声音越来越沙哑,但是依然温和,雷子对我再也不敢无礼,其他几个调皮学生对我的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每天上课的时候,那个瘦瘦弱弱的女孩依然用清脆的声音带头喊:“老师好。”我望着她,心里常常会涌上一种难言的感伤。
有一次下课的时候,我跟平常一样,收拾了一下教案,就走出了教室,我使劲地咳嗽了一大阵,直到咳出了带有血丝的痰,它在空中划了一个微弱的弧线,落到了我的眼前,我甚至都没有力气把它吐出很远,我伤感地望着它。
“老师,你,你没事吧。”我听到了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没事的,嗓子有点发毛。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事,老师,这个给你。”她迅速地在我手里塞了一个小盒子,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盒润嗓子的含片,盒子上有一行很娟秀的小字:老师,谢谢你,我已经不去那儿了。
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了,我又低下头呆呆地盯着这个小盒子,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情不自禁。
(13)
一个人生活是不是就很寂寞?
花子的答案似乎是肯定的,最近一段时间他很热心地给我张罗起女朋友来了,几乎不经过我的同意,我很怀疑到底我是我,还是他是我,但是花子的友谊我是不能拒绝的,有这么一个朋友,我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所以那天花子对我说他有个远房表妹文静娴雅,大方得体,想让我跟她去见个面的时候,我并没有拒绝。
花子精心包装了我,用的是他的西服,他的领带,他的皮鞋,甚至还有他的裤带,花子是个对衣着服饰很讲究的男人,他永远看起来衣着整洁,彬彬有礼,这样一个人竟然能跟我成为那种兄弟般的朋友,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当这身行头把我包装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单从镜子里看,我几乎就是一个绅士了,只是做一个绅士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我的喉咙被领带紧紧的卡住,我努力呼吸,活像一条阵雨前的鱼儿。
临走前我问花子:“她叫什么名字?”
“静淑。”
一个老实的名字,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