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墨成书》定山之水

3、涟漪初起 “喂，周雨

　　周雨墨没有去送薛妮娜，因为她得赶最后一班车回学校。薛妮娜离开了这座小城，回到她的世界。周雨墨也得回到她的世界。那天，她们说了很多很多，说到薛妮娜的老公，说到他是如何追求她，又是如何求婚的。甚至说到她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和探讨她所积累的育儿经。但从未提起宋成书，一个使她们两条平行线相交的人。
　　周雨墨回到学校，总会有很多学生围过来，她给他们分发着从城里带回来的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文具。他们一次又一次的问上面画着的图案是什么。“这是蜘蛛侠，这是超人，这是龙猫，这是哆啦A梦……”“哆啦A梦就是上次说的肚子那里有个口袋，可以拿出很多宝物的口袋……”他们听的入神。每次周雨墨从城里回来，都成了他们的节日，能够实现别人小小的愿望，也成了她最幸福的事。
　　每次别人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付出那么多她有时候就想，应该是替所有拥有太多的人，来偿还的，还一点是一点。还给自己一个心安。在这里几年，她习惯了听当地的方言；习惯了他们的饮食习惯；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当地人一样卷起裤角走三四公里山路去家访。在这里的生活，就像山中的小溪缓缓流淌，却源远流长。
　　每次开会学习回来，校长都会把所有老师召集在一起，没有固定的会议场所。或是火塘边，或是白杨树下。可以蹲着，也可以坐着。开场白第一句总是：“为了响应上级号召，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接下来请某某老师把会议精神给我们传达一下，来来来……”
　　周雨墨并将记到本子里的东西完整复述了一遍。会议的最后总是会偏离主题，“周老师，今年新来那个李建东老师你见过没有？”梅秀老师问她。学校一共八个教师，三个女的，除周雨墨外最年轻的也快四十岁了。梅秀老师就是相对年轻那个，她师专毕业就分配到这里，嫁给了现在的校长，一待就是二十年，她总是热心帮周雨墨介绍各种适龄男青年。
　　“周老师人家要回城里的，你别老乱牵线。”校长看着周雨墨说。周雨墨低下头笑笑。
　　“差不多找个人了，别太挑了。”另一个年长的女老师张宝琴对她说，张老师女儿和周雨墨差不多大，她总把她当女儿来看。
　　“恩……慢慢找吧！”周雨墨看着她笑笑。慢慢找吧！也许，有一天可以重新开始的。大家又说些闲话。
　　散会后天也黑了，周雨墨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一看，有两个未接来电，怕是学生家长的电话,赶紧打开通讯录来看。一个熟悉的号码进入眼帘,是宋成书……这个号码以前每天至少响起三次，从周雨墨第一天用手机开始。时隔三年再次响起，没有了备注，但一眼看过去，这些数字早已刻在心里。要不要拨回去？拨，说好了的咫尺天涯，不再相见。虽然说这些话是有些年少轻狂，但各自安好不就好吗？不拨，有什么事会让他打破自己视为生命的原则。周雨墨拨通了电话！
　　“喂……”是宋成书！是他！这个声音早已刻入骨髓，融进血液，带着每个细胞欢呼呐喊。该怎么办？怎么办？周雨墨正在燃烧。
　　“恩，……。”“什么事”三个字到嘴边停了。怎么办，他应该听出自己声音的变化了，周雨墨不断地吞着口水。在纸上擦着汗。
　　“喂，周雨墨。”“啊！干嘛？”这样的开场白他们用了五年，现在却都在故意忘记它。
　　“雨墨，还好吧！”
　　“恩……”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进行对话，习惯的把所有压力丢给他。沉默……沉默……
　　“你……”他长长地停顿下来。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恭喜！”周雨墨打断他的停顿。
　　“恩…谢谢”
　　“恩……阿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宋成书不等周雨墨反应过来，接着说道。
　　“我妈妈？”周雨墨紧张地问。
　　“她回K城了，和叔叔办了手续……”
　　“二十多年了，早该剪断所有的牵绊。这样也好。”
　　“她说她很爱你，要我转达……”
　　为什么要你转达？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你来说？周雨墨在心里喊着。咬着嘴唇，挤出一个“哦”。眼泪也随之下来。
　　“试着原谅她，好吗？”宋成书犹豫着恳求道。
　　“来这之后，我理解了她的选择，我想，或许我从没恨过她。”周雨墨淡然而坚定地回答。
　　“雨墨，我希望你好……”
　　“我先挂了……”
　　“等等……雨……”
　　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周雨墨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胸口痛得在抽搐。他说，我希望你好！要怎么样才好？
　　电话没有再打过来。电话不会再打过来。坐在木板地下，趴在床边，被子湿了一大片，这是周雨墨三年多来第一次情绪爆发。哭过后好了一些，怕明天眼睛太肿被学生发现，用温毛巾敷着，躺在了床上。想到自己已经可以为了其他人控制宋成书带来的不顾一切的情绪，万分庆幸。今天真是不平凡的一天，薛妮娜，宋成书，这些名字，恨不得贯穿了她的整个青春。当然，她的眼泪，还有给那个女人的……
　　她回来了，她真是自私，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彻底和那个家划清界限。周雨墨告诉宋成书她从没恨过她，是她的心里话，至少现在她是这样想的。她只恨自己太像她，太追放任追随自己的心了，或许这样的人注定就不能安稳的生活。奶奶老说她太犟，在周雨墨不到一岁就孤身离开，连一件衣服都没带走。奶奶说这个世界上她对不起的人只有周雨墨，而对于其他人，都是一清二楚的。爸爸从没提起过她，也听不得姑姑在周雨墨跟前提起她，因为姑姑对她总是有所埋怨，他太爱她，这是周雨墨心里的关于妈妈的记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初中时曾一个人偷偷坐上了从爸爸抽屉底下翻出一封信上地址的火车，从信上的内容中她猜到了那是妈妈从家里寄出给爸爸的信，而信中的地址就是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与现在周雨墨所在地方完全相反方向的另一个角落。信下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孩身穿少数民族服装，藏青色的衣服上镶有各种银饰，衣服边角有各色刺绣，坐在青色桥的石阶上。双脚踩着下面的石阶，腿并在一起，双手握着小腿，脸轻触着膝盖，余晖下的银饰闪着白光，女孩羞涩的眼睛像一汪清水，美得醉人。看向那张脸，脸有些许黑，双颊上有点高云红，但是美的那么干净、纯粹。周雨墨看着像自己，又不是自己。
　　周雨墨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平静的生活一下子泛起了那么多涟漪，她太需要倾诉了，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怎么了姑娘？”对方先开口，周雨墨对于自己亲密重要的人总是太多依赖。
　　“俞硕，我想你了！”
　　“怎么？被学生欺负了？”他在逃避着上面的话，故作轻松地问道。
　　“今天宋成书打来了电话。”
　　“他为什么打电话，告诉了你什么？”他忽然激动起来，但是又故意压低自己的音调。
　　“他没说他要结婚，说了我妈妈。”
　　“先不管他是不是结婚，他说你妈妈什么事？”
　　“你早就知道了他要结婚？怎么没和我提起过呢？他说我妈妈回K城了，给他打了电话。”
　　“为什么给他打电话？阿姨早知道你们分手了不是吗？对啊，我早知道他要结婚。怎么没告诉你？我干嘛要向你提他？”俞硕提高了音量，声音有些颤抖。
　　“她回来和我爸爸离婚了!呵呵！离婚？那纸婚书是他们唯一的牵连，现在她要把它剪断了。”
　　“雨墨，趁她回来，回来看看好吗？毕竟，你奶奶很想你。”
　　提起奶奶，周雨墨的心暖暖的颤抖了一下，那个唯一让她牵挂的人。那个从小把她带大的人，五年前，却把她忘了。阿尔茨海默病，又被称为老年痴呆，姑姑不放心，把她接去了她家，她忘记了所有人。
　　“俞硕，我出来了多久了？”周雨墨故意不去想。
　　“1254天……”他回答出来没有半点迟疑。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看到谁吗？你绝对猜不到。”周雨墨叉开话题。她不想说太沉重的话题，一直努力在调节。
　　“谁？”俞硕问道。
　　“薛妮娜，就是三班那个薛妮娜。我们不是给她起了个绰号叫‘毒蝎子’吗？”
　　“你怎么会看到他？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她现在是W大学的教授，被请来给我们上课的。我们还说了很多高中时候的事。”
　　“哦，有这么巧的事？”俞硕有些不在意地答道。
　　“恩，你最近去看过青儿吗？她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煲了两个小时电话粥，把K城的大小事都讲了一遍。”
　　“她啊，忙得很呢！每天被逼相亲。她还有时间和你煲电话粥？宋成书的事，就是她说的吧！”
　　“嘿，都过去了！她怎么可能有事瞒得了我。”
　　“最近学生怎么样？上次寄来的那些书，他们喜欢吗？”
　　“你得来看看他们了，他们太想知道经常给他们寄东西的叔叔长什么样啦！”周雨墨轻松了不少。
　　“叔叔？你怎么和他们说的？以后要说叫哥哥。”
　　“你还在乎这些，看不出来啊！老同志！”说着笑了两声，俞硕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