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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伐遗孤 ...


  •   萧礼刚到南京,家信也随之到了付安槐的住处。付安槐来接他,一并把信送给他。
      付安槐见萧礼身上也不像有伤,倒是松了口气,嘴又不饶起来:“我还以为你在武汉,怎么也得挂点彩。上阵多少次,就没见你出入医院几回,有脸说自己跟着大军座亲征过?”
      “得了吧,桂系伢子悍是悍,可惜没开化,眼皮子太浅,上阵打仗只能开花了。几天功夫就不行了,我可还没干啥子呢。”萧礼手上拆信不停,“这帮军阀混混,我都看腻歪了。自己打自己,真没劲。”
      “混战未平,群龙无首是不行的,总得决出一个。”付安槐留过洋,虽读新书,但也是看过《三国演义》的人,“所以你这一来都城,就打算不沾枪杆不生是非了?”
      “要成立首都卫戍司令部,调令未到,但我应该是个副参谋。参谋者,参与谋划也,我在保定学的那些能派上用场,不用天天管北伐遗事,清闲。就在南京当兵也挺不错的。”萧礼说着冲付安槐挑眉,“不是还有你个教书先生陪我玩?你在国立中央大学谋了教职,以后有漂亮女学生给哥们留几个。”
      “几个?军官还没当上,三妻四妾学了个十足。”付安槐不屑,“我是去教书育人的,被你说得,也太不堪。”
      “你管教书,我管育人,有什么不好?”
      付安槐噎住,半晌,只能叹口气,简直想用遇人不淑来形容自己。
      萧礼速读完大哥萧仁的信,不由拍案大笑:“安槐,我哥这刚有长子呢,就多了个次女。”
      “你就乐吧,你哥妻妾子女都有,家里不催你才怪。”
      “你还别说,武汉开打前我顺道回趟家,光媒婆就来了整整三个。真是不爱回去。”
      付安槐拍拍他的肩,戚戚然:“我娘和我嫂子一合计,给我定了个媳妇,我明年啊,就得娶了。”
      “哟,标致嘛?”
      “在南京工作,本籍余杭……真还行……”付安槐有些不好意思。
      萧礼哈哈大笑:“难怪你小子愿意娶。什么狗屁新式因缘,你也就是图个美人在怀。”
      付安槐横他一眼:“你是不是读书人,狗屁不狗屁的,也说得出口。我娘相的那姑娘,委实是个好的,我还非得与我娘对着干,就要自由恋爱不成?我又不是云中鹤,还非跟家里闹。”
      萧礼听得好笑,拍拍他的肩:“我看你是文人相轻,要给你个陆小曼,你未然不姓徐。”
      付安槐气得说不出话,萧礼忙打岔:“好了好了,付大文豪,知道你看不上徐志摩,心里只有胡适之。”
      “似乎是被你夸了,”付安槐无奈,“反让人更心堵。”
      萧礼一把勾住付安槐的肩,哈哈大笑。
      民国十八年的南京,弱冠的萧礼,笑声飘在金陵古都的上空,最是鲜衣怒马,难得如此好时光,安能辜负轻狂。
      晚间,萧礼住在军队分的房子里,里头还睡了两个人,是陆军团长胖胡和分队队长陈老三。遇到开车的小杜,还不知道他是未上任的新官,跟他笑说:“萧大哥,就你是跟有职务的人一起住,不自在吧?”
      萧礼笑了笑:“又不是跟蒋座一起住,哪来那么多自在。”然后便闪进了楼里。跟有职务的一起住,当然有好处,比如可以用电灯。灯下写信回家,比烛火亮多了。
      萧礼灯下伏案,给大哥萧仁写信:故人已逝,盼兄长节哀。北伐千里,血漫山河,泪染江峰,难民无咎,稚子何辜。乱中亡故,非兄长之过,其人相护长兄,兄长收容其千金,以礼待之,以恩养之,岂非桃园之义?萧家能尽绵力,赡养失怙遗孤,于德足矣。侄女易名一事,其家族罹难,双亲遭殃,不若更名为九龄,喻九十年之祥也,愿其平安长久。
      大嫂不能生育,小妾给大哥生了一个长子,养在大嫂膝下,名萧寿安,也是长命的意思。战争时期,期盼如此。叶挺独立团援唐告捷,打开了北进通道,但是团里一个连长黄鑫为了掩护大哥,死在了攸县。萧仁多方打探,才发现黄鑫还有个独女,黄家人丁单薄,没人肯养,她实在伶仃。眼看湖南局势稳定下来,大哥便决定把这南粤妹伢接到身边养着,来信知会萧礼,也问他既改萧姓,是否也该安个好名。
      正巧陈老三喝完花酒回来,推门便是一股酒气冲天:“哟,萧老弟,你不是去会会知己,这就回来了?”
      萧礼不习惯他身上的酒色浓臭,还是笑道:“红颜知己才淹留,男人见面,一炷香都嫌多吧。”
      陈老三哈哈一笑,走过来便窥看他的信,萧礼虽然不快,也不反对,他瞟了两眼就头晕:“写的什么乱七八糟!”大字不识几个,陈老三写信都是要托人代笔,看着自然烦躁。
      萧礼解释了两句:“叶挺团里的连长为护我大哥死了,虽则现在党国与他们对峙,但终归有情义在,大哥就把对方的孤女养了下来。”
      陈老三向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冷笑道:“你大哥倒有闲心,养一个襁褓里的丫头片子,也不问问你的温饱。金陵城喝个花酒什么的多贵,有那钱,也不给你个自家人享受享受。”也不管自己离间是否成功,酒劲上涌,倒头就睡,实在不是个做间谍的料。
      萧礼心念一转,大笔一挥,在陈老三的鼾声中再添一句:兄长心怀亡友幼女,亦当念及远方亲弟。弟之远徙,是为守国,兄长若肯为民国之军人再献钱粮,资助一二,即乃当世至伟岸之兄长,堪为民国表率矣!
      落款:三弟礼。
      一手漂亮的欧阳询仿字,萧礼很满意,拿牛皮纸信封装好,烧蜡封口,明日就交给邮差。

      三炷香插好,拜过天地君亲师,靛蓝八幅湘裙随着跪地动作展开,绾发成垂鬟分肖,三叩首,再被胡氏扶起,接过旁边文姨娘递茶,奉上给萧仁和胡氏,他们饮下这一碗黑茶,胡氏便含笑给她手上套了一只金镶玉的镯子:“从今日起,你就是萧家女。名字呢,是你三叔给起的,叫九龄,可好?”
      可好这一句,也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萧九龄盈盈下拜,胡氏急忙扶住了她,萧九龄笑不露齿:“谢过胡娘娘。”又对着萧仁行礼,“谢过萧爹爹。”
      天地是葬了生身父母的天地,君是开国伟人孙中山,亲师则是萧家列祖列宗在上,娘早夭,爹赴死,她永远做不回黄绮诗,黄家人视她如瘟疫,看着就像是无底洞,而不是个及笄少女,多亏了萧家愿意养她。
      父亲名为黄鑫,命中缺金,名字叠了三层,死后还是没能留下钱来。惨死之后,掌上明珠也就是命贱孤女。要不是国共合作北伐,父亲救了湖南危局,为了萧仁而死,她如今也不知要去哪里漂泊。
      黄绮诗成了萧九龄,在益阳的萧家老宅住下,与一众萧家子女同待遇,跟着请来的先生念书。原本父亲的军饷都给她用,在广州真光女校寄宿念书,早前读的都是新诗跟洋文。现在萧家请的先生,听说是萧仁夫人的亲戚,这位胡师傅一板一眼,四书五经都讲完,本来功课名列前茅的黄绮诗,倒成了末流的萧九龄,吃力地学文言。她白话与国语都说得好,却对胡师傅以湘南腔调摇头晃脑的吟诵风格难以适应。
      萧仁的独子萧寿安小她五岁,倒是嘲笑她:“粤妹伢不识大字了咯。”
      小儿不懂事,上房揭瓦也不能计较,萧九龄只能用无忘乡音来对抗侵蚀,闺房灯下自我安慰:“依家我系二打六,行一步,睇一步咯。”
      虽广东重男轻女,可是父亲是花了好大力气娶到心上人,母亲又是难产过世,父亲一味宠她,宠得她撞南墙也不知疼。萧九龄钻了牛角尖,不去理解萧家人的好意,只认定自己在谄媚阿谀,失了骨气,是为求生。
      萧氏夫妇感情很好,文姨娘进门,纯粹是因为胡氏无法生育。若不会察言观色,文姨娘是待不长久的,所以她最早发现萧九龄这点端倪的,知道她在跟自己生的儿子较劲,心里着急。她一个姨娘又不好教育夫人的儿子,只能暗示胡氏。胡氏一点就透,去给萧仁吹枕边风,萧仁听进去了,来与萧九龄说,是用商量的口吻:“小九,你若愿意,送你去南京念书可好?你知道,你三叔在南京,可与你有个照应,金陵女子大学也很好。若不愿受萧家庇荫,去上海也可以,租界安全,圣玛利亚女校就很不错。”
      萧九龄倒是真的惊住,天大的恩情砸下来,她一时恍惚,泪盈于睫,骨气似乎不适用在此间,只能跪下去聊表心意。
      萧仁要扶她起来:“小九,你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人命,我拿什么也还不了。你也是我萧仁之女,在益阳过得不开心,又怎么好困住你?天大地大,你愿意出去,望萧家能给你垂天之云翼。”
      萧九龄扶着养父的手,还是叩拜了三个响头:“养、育之恩……九龄没齿难忘,无以为报,盼父亲母亲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当晚,萧九龄就翻看起原本从真光学院里带出来的《民国英语读本》,里头的课文她还能默背,只是尘封已久,有些灰了,也不要紧,能再见天日,她是真觉高兴。
      胡氏则倚在萧仁肩上,细细研墨,看他给萧礼写信,说着要送侄女过去,请他照看。红袖添香,萧仁心情大好,写信毕,反手就将胡氏拉到怀里。胡氏赶紧撤了手中的墨锭,很是配合,一声低呼,就靠着萧仁,娇态毕露。萧仁却没有做什么,将下巴靠在胡氏颈窝,气凝耳垂,胡氏觉得痒,忽然笑了笑,顺手就搭着萧仁后背,轻拍着他的头,像哄孩子。
      萧仁唤她闺名:“思存,三弟年幼,都是你一手带大,寿安……我本想让九龄留在家里,给你做个伴。”
      听他的意思,隐着一层歉,胡氏连着拍两下他的肩,萧仁抬头凝视她,胡氏含笑:“夫妻,莫讲究这个。我要他们作什么伴?你伴我,就好好的,你不肯伴我,便是他们一个一个都在我身边,又有什么意思?子女大了,难免成游子,临行密密缝就是了,难道要锁着他们?”
      萧仁摩挲了片刻她的颈子,她微低头,丈夫便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心。胡氏倏忽敛了脸上那丝笑,待到萧仁又看向她时,她已经又堆着笑了,拎着墨迹未干的信纸:“不过你可是想过?九龄也快十五了,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三弟血气方刚,比她大不了多少,未曾娶亲。让三弟照顾九龄,真个合适?”
      萧仁微皱眉:“你的意思是?”
      胡氏笑意不明:“我娘家堂二姑姑的三女儿,名琼玖的,年满十四,正在说人家。你说,她和三弟,好不好呢?”
      萧仁默了片刻,才又说道:“我在信里加一笔吧,也要问三弟意思。”
      胡氏自己站了起来,免得他怀抱将冷,垂头驯顺的笑意,在萧仁眼里看来也像昂首,二十多年夫妻,萧仁还是没忍住,刺了她一句:“到底是你胡家的女儿,最是上乘美玉。”
      “还是萧家好儿郎,才看得上。”胡氏自己掌了灯,他们夫妻说话,从来都没有仆役在旁,“寿安畏黑,我去陪他睡。”
      萧仁在她烛火晃动下半张脸隐匿在黑影里,胡氏却把他另半张脸看得真切,他似乎想透过她找那个刚嫁进萧家的少女,胡氏眼里似有泪泛了上来,侧了侧灯影,只道声:“仁哥,早些安歇。”她握着灯,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丫头小真本是靠在柱上,看她出来便跟紧,她经过回廊,走得笔直,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守在廊下的文姨娘。

      调令下来,捏着电报的边,萧礼不知往后是什么等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前,合该谨慎,报到前夜,他在军官宿舍楼底下,给何光祖去了个电话。
      电话几经周折,转接到何光祖本人,萧礼听到他声音疲惫,打算长话短说:“报告长官,我是萧礼。今日正式接到调令,预明日赴卫戍司令部任职,望何大哥不辞辛劳,指点一二。”
      何光祖一听他的声音就笑了:“你个笸箩货,有求于我,喊声大哥。”
      在军校,是何光祖训的他,前后辈关系,感情非同一般,萧礼肃容:“报告何大哥,到了南京,不敢笸箩,怕不能给您挣脸。”
      蒋、桂大战在即,何光祖这厢头疼都被这小子闹没了,笑上一阵,又对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南京?”
      萧礼早先就想过他几重意思,此刻直言:“您此际是过不来的,这是为了让我日后守着南京城?”
      “你十五岁就从军校出来了,不听家里的,跟着我南征北战,我老何承你小子的情。这仗打得太乱,还未见分晓,我想先把你送到南京受训。你个伢子,年纪不老,负伤不少,军功不小,去南京好谋升迁。”
      萧礼有点懵,他真没想到竟是这话,有些负气道:“何大哥,调令收回去吧,我不升迁,我能打。”
      何光祖嗤笑了一声:“你还没娶亲,打什么打。这仗太乱,打百家姓的一本烂帐,有意思?世道未平,还有得几年要打下去,以后你必得打一些清白仗。萧礼你年纪太轻了,我是想让你在南京长了见识、娶了媳妇,你得好好打那些明白的仗,不要趟浑水。”
      萧礼已经被说动,还是嘴硬:“可是大哥还在过江,做小弟的,自己上岸太不厚道。”
      何光祖抚掌大笑:“总有去南京找你喝酒的一日。南京没几个湖南伢子,你给我韬光养晦,学学人情世故,快弱冠的人,光会上阵杀敌有什么用?”
      萧礼懂了他的意思,朝中无人,行不得横。
      再说笑两句,放下电话,萧礼正好去信箱里翻一翻,看到家书,一面上楼一面拆开,信被叠成一个小方胜,萧礼会意,忙不迭拆开,果然里面躺着一张十块头钞票,萧礼好笑:“大嫂真是善解……”再一行三目看信,竟是一封做媒书,大哥竟是想把大嫂的侄女和他的侄女一并送过来,不由头大,接着自己前头“大嫂真是善解”的自言自语说了下去,“……天开。”

      “异想天开!”萧仁气得一巴掌把信拍在案头,本是看着三弟回执,想在吃饭的时候读了,能让萧九龄熟悉熟悉这个写信都能耍宝的人,结果读着读着,就成了——“展信佳。悉知大哥得女,名为九龄,实是佳讯,弟同喜也。若九龄远赴金陵求学,三叔定当周全,毋需忧虑。又闻兄嫂为弟谋聘静女,诚感恩情,然弟妇识三从四得、明女戒闺训之外,实须通晓英文,盖卫戍副参谋之妻,公文往来,皆须译制,后附三千字公文试译……异想天开!”
      萧九龄假装扒饭,忍住笑,却发现桌上诸人都为萧仁怒气震慑,放下筷子一脸肃容,连萧寿安都噙着泪不敢哭,她似乎实在格格不入,马上停筷,却被呛到,连连咳嗽,场景尴尬之极。
      萧仁面色缓和,胡氏忙拍了拍她的背,萧九龄含糊不清地说着“谢谢娘亲”,眼角瞥到那句“后附三千字公文试译”,嘴角又抬了一下,她即刻警觉压制笑意,轻声道:“萧爹爹,其实,”为了看得更清楚一点,她缓慢地将信纸从萧仁手下救出生天,没想到此话后面还有一句“拼搏乃新青年之品德,共勉之”,差点又憋不住笑,“这篇公文,也不是很难。”她随手翻了翻,小心翼翼地说着,“若娘愿意,我可以捉刀而为。”
      萧仁被她说愣了,胡氏好气又好笑:“日后也是他们过日子,总不能我要三弟强娶了,就不问以后。吃饭吧。”
      本是姨娘不上桌吃饭的,文姨娘因为生了儿子,是个特例,她拿起筷子,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萧九龄暗地里托了一下她的手肘,才没让筷子掉落,文姨娘感激地对她微微点头。
      萧九龄也不知道,这位文姨娘瞎紧张什么,三叔娶亲,难道又关她事了?再跟着文姨娘隐晦的视线,抬头看到萧寿安这小子,坐在萧仁右手边,由胡氏陪嫁妈妈喂饭,他吃得嘴角都粘上饭粒,很是香甜,忽然就有点开窍。
      萧氏在益阳也算家大业大,萧九龄才不愿意去爬天地线。湖南与广东差不多,也是战事连绵,都不太平,她还是早些去南京吧。
      ——南京的那位萧家人,可比此间围桌困守者,有趣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北伐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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