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天伦 叔父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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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西沉，毕竟是九月立秋后的天气，日落之后地上便不再燥热难耐，偶有一丝从荷塘吹过的凉风送来阵阵馨香，闻之叫人心生无限惬意。这阵花香之下便是谢安的书房，窗棱之外的走廊上挂了一溜做工精致的楠木鎏金鸟笼子，里头的黄莺百灵鹦鹉还有白头翁，也叫这怡人夏风吹得舒心乖巧，婉转之声不绝于耳，给这肃穆安静的书房重地平添不少意趣。
此刻书房的主人不知所踪，只余谢道韫谢玄姐妹在这书房内闲话。谢玄负手立在窗前，他身长八尺有余，虽然高大英挺，但身材在武人中算不得魁莽，反而有一股如松如玉的俊逸。此刻谢玄早已卸下盔甲，只着一身月白流纹窄袖袍，青玉腰带亦无甚华丽纹饰，更衬得他剑眉星目，儒雅非凡。
见他伫立良久也默不作声，旁边的阿姐谢道韫“噗嗤”一声笑出来，“羯儿今年不过而立，怎么看上去比叔叔还要老成持重？”谢道韫倚在胡榻之上，旁边的软毡上跪坐着她的贴身侍婢秋蝉煮茶，水汽氤氲，茶香盈室。以“咏絮之才”名流青史的才女谢道韫，其实也是个美女，特别是那一双明澈聪慧的眸子，让整个人都灵动起来了。她怀有五月身孕，又逢谢玄自荆州而回，便由母亲接回娘家小住。不过或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谢道韫的桃花面容略显丰盈，还有一丝浅浅的憔悴，往日里的精明强势此刻稍稍淡去，反而多出些许温柔婉转。
面对姐姐的调侃，谢玄的扑克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阿姐取笑我也就罢了，如何又取笑三叔呢！”虽然是抗议，却语气温和，并不违逆，谢玄自幼与这个放肆无忌的姐姐交好，平时凡事都肯想让，又何况此刻她在孕中呢。
谢道韫摇头笑笑，指着自己旁边的毡席道，“站了这么久，你不觉得累我却已经看累了，过来坐！”
谢玄依言坐在姐姐身边，他虽未佩剑，却还是武人的坐姿，端庄肃穆，甚是威严。
谢道韫心里暗叹一口气，这哪里还是那个佩香囊咏采薇的谢家羯奴！面上却还是作出一派活泼声色道，“我知道你担心三叔日日笙歌，宴饮不绝，会惹来朝野非议，有损于多年声望。我朝自先帝驾崩，上至皇家高门，下至黎民百姓，均是禁丝竹，歇歌舞，又兼之北秦迫近，屡有滋扰，故而更是人心惶惶，无心娱乐。”
谢道韫一席话正好说中谢玄的心事，本来小辈不言长辈之过，但谢玄自前日被谢安从荆州召回，见其三天里倒有两天是在游船，今日散朝又一早去了侍中王坦之的府邸宴饮，连正事也未及相谈，不由得心生忧虑，此番被谢道韫点破，便欲急急言说，却被谢道韫摇头制止，示意他把话听完。
谢道韫孕中久坐不适，谢玄便扶她起来缓缓行走，听长姐妮妮道，“不过你亦不必太过忧心，声色乃是人之本性，都中久不闻声色只是外压所抑，北秦固然势大，但北秦现在还远在翼中，便使我都中子弟闻之变色，不敢歌舞娱乐，这样下去人心浮动，气势先输，若真有一日秦兵临城，我诸人又如何能坦然应敌，临危不惧呢？是以三叔做出这一副浪荡姿态，都是为了活泛都中气氛。只有士族们如此，百姓才会效仿，才有机会将大家的生活恢复到正常状态，否则北秦就真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这番言辞却是谢玄从未想过的，他现在是桓豁的司马，日常驻在荆州，与秦军滋扰的梁、益二州毗邻而居，是以早已视军情如火，巴不得人人都甲胄不离身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不过谢家子弟均是聪颖灵秀之人，谢玄立即领悟了长姐的意思，沉吟道，“不错，抗秦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还需内紧外松，徐徐图之，休养生息，安抚民心，才能保证后方，不然人心、供给、兵源都会成为掣肘。”
谢道韫见弟弟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点头笑道，“羯儿明白此中缘由便好，叔父虽然宽和，但我们若能主动体察他的良苦用心，他必会更加欣慰。”
谢玄长揖，“多谢姐姐教我。”
谢道韫走了一会儿又觉有些累，便依旧回到胡榻上，谢玄也重新跪坐在毡席上，此刻茶已三味，谢玄便亲手为姐姐分了一杯，奉于谢道韫，“只是不知此番叔父召我回都中，所为何事？”又不禁苦笑道，“我回家已三日，还未与叔父说上话”，又踌躇片刻，才道，“不知是不是我在荆州有什么事处理得不妥？”
谢道韫又笑得灿如云霞，“你又多心了，叔父这番将你召回来，不是坏事，可是大大的喜事呢！”
话音未落，便听得外室一个宽和慈爱的声音，“什么喜事啊，让我们韫儿这般开心？”来人正是江左第一宰相谢安，他已年逾五旬，却丝毫不见老态，一袭天水蓝广绣褒衣长衫出尘飘逸，明明是从夜中来，却带着无限的明亮，连谢玄和谢道韫这样芝兰玉树般的年轻人，也无法分走他丝毫的光彩。
谢玄和谢道韫连忙起身给谢安行礼，谢安虚扶了侄女一把，谢家家庭气氛宽松，谢安又温和可亲，一向没有太多拘束，于是谢道韫仍由秋蝉服侍坐回胡榻上，谢安和谢玄叔侄便跪坐于毡席之上，谢玄重新煮了茶，先分了一杯给叔叔，正要奉给姐姐，谢安却笑道，“此刻时辰不早了，韫儿又怀有身孕，这茶你就不吃了罢，刚刚你婶婶说厨房做了莲子羹与我解酒，我素不喜甜食，秋蝉，你便去厨房拿给三小姐吃罢。”秋蝉忙应了一声出去了。
谢玄心里明白谢安有话要说，却不知是何事，偏偏谢道韫却也不急，还嗤笑着快言快语道，”叔父饮了酒？看叔父脸色，韫儿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呢！叔父的酒量又长进了，韫儿此刻也不想吃莲子羹，想同叔父饮一杯，为叔父贺呢！”
谢安一直宠爱这个侄女，被小辈打趣也不以其为逆，手持着一把羽扇直指着谢道韫笑个不住，亦打趣起侄女来，“眼看着又要做母亲的人了，还是这样顽皮，也只有叔平能受得你这般性子罢！”叔平正是谢道韫夫婿王凝之的字，谢道韫新婚之时还抱怨王凝之资质平庸，不过平庸之人大多性情宽厚，王凝之并不计较妻子性格强势，所以谢道韫虽然偶尔发点小牢骚，小日子反而过得还不错，此番已经是第二次怀孕了。
“叔父！”谢道韫亦嗔亦娇，又横了一眼旁边嘴角含笑的谢玄。
谢安笑道，“罢，罢，叔父便置酒为韫儿赔罪如何？”
“当真？”谢道韫冰雪聪明，如何不知道谢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果然谢安看向一直不动如钟的侄子，含笑道，“那便要看羯儿肯不肯让我们置酒了。”
谢玄不意谢安的话锋突然转向自己，只得也顺着他们的玩笑道，“叔父置酒，要侄儿出钱不成？”
谢安还未发话，谢道韫已狡黠笑道，“不要你出钱，但要借你谢司马的名头一用！”
谢玄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一脸茫然地看向谢安，谢安慈安的脸上混合着一种复杂的神情，“羯儿，慧儿已逝多时，你身边也该添个照顾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天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