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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假眩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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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夏洛特。夏洛特抱着头。“我只是……有点晕。”她说道,看着我,“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
我深吸气。果然到这一步了。外婆会很兴奋的。格伦达姨妈会更加兴奋。
“噢,真酷。”我身旁的莱斯莉低声问,“她现在会变透明吗?”虽然阿丽斯塔夫人从小就叮嘱我们,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跟任何人谈论我们家族里的事件,可我自己决定,在莱斯莉面前不顾这个禁令。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之间就没有秘密。
夏洛特手足无措,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头一回见到(准确地说,是我平生头一回),可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格伦达姨妈向我叮嘱过无数次了。
“我送夏洛特回家。”我对惠特曼先生说着,站起身,“如果可以的话。”
惠特曼先生的目光还盯着夏洛特。“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格温多琳。”他说道,“祝你早日康复,夏洛特。”
“谢谢。”夏洛特说道,走向门口的途中她有点踉跄,“你走吗,格温?”
我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我头一回感觉自己在夏洛特面前有点重要了。偶尔被需要,这感觉真好。
“你一定要给我电话,告诉我一切。”莱斯莉对我低声说道。
一出门夏洛特的手足无措顿时消失了。她还想去衣柜里取她的东西。我抓紧她的衣袖。“算了吧,夏洛特!我们必须尽快回家。阿丽斯塔夫人说过……”
“已经过去了。”夏洛特说道。
“那又怎么样?还是随时随地都会再发生的。”夏洛特听任我将她拉向另一个方向。 “我将粉笔放哪儿了?”我边走边在上衣口袋里摸, “哎呀,找到了。还有手机。我是不是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害怕吗?噢,这问题好蠢,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事。我不害怕。”
我从侧面望着她,检查她是否说的实话。她脸上又浮现出她那小小的傲慢的蒙娜丽莎微笑,无法辨认她将什么感情掩藏在那后面。
“我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有什么用呢?”夏洛特反问道。
“我只是想……”
“你就放心地让我来想好了。”夏洛特说道。我们并肩跑下石阶,跑向詹姆斯总是坐在里面的壁龛。他一见我们马上站了起来,而我只是笑嘻嘻地望着他。詹姆斯的问题是,除了我,没有谁能看到他、听见他。
詹姆斯是个幽灵,因此我避免有别人在场时跟他讲话。只有莱斯莉例外。她从未怀疑过詹姆斯的存在。我说什么莱斯莉都相信,这也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原因之一。她看不到詹姆斯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这让她深感遗憾。
而我其实对此很高兴,因为詹姆斯见到莱斯莉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的天哪!这个可怜孩子脸上的雀斑比天空的星星还多!她要是不赶紧搽漂白露,她会永远找不到男人的!”
我介绍他俩认识时,莱斯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问他,哪儿埋了宝藏。”
可惜昔詹姆斯没在哪儿埋宝藏。莱斯莉这样的想法让他相当生气每当我装作看不见他时,他也会生气。他真的很容易生气。
“他是透明的吗?”第一次见面时莱斯莉问道, “或者是黑白的?”
不,詹姆斯看上去很正常,当然,除了服装。
“你可以从它身上穿过吗?”
“我不知道,我还从没有试过。”
“那你现在就试试。”莱斯莉建议道。
可詹姆斯不允许我这么做。
“幽灵——这是什么意思?詹姆斯·奥古斯特·佩里格林·平布勒巴滕,十四世哈茨戴利伯爵的继承人,是不接受侮辱的,包括小女孩的侮辱。”
跟许多幽灵一样,他就是不肯接受他不再是人的事实。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已经死了。如今我们相识已经五年了,从我就读圣·伦诺克斯高中的第一天起开始。可对詹姆斯来说,似乎几天前他还在俱乐部里跟朋友们打牌,谈论马匹、贴美容痣、戴假发套。 (贴美容痣,戴假发套,他两个都做,看上去要比现在听起来好。)打我们相识之后我长高了二十厘米,戴起了牙套,长出了胸脯,后来又取掉了牙套,但他故意不理会。他父亲的城市宫殿早就成了一所私立学校,安装了水、电和中央取暖器,他也不理会。他偶尔注意劐的唯一一佯事情就是我们校服裙子的长度。很显然,在他的时代是极少看得到女人的小腿肚和脚踝的。
“一位夫人见到一位地位更高的先生而不问候,这是很不礼貌的,格温多琳小姐。”现在他嚷道,对我不重视他大为光火。
“对不起。我们有急事。”我说道。
“假如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自然听从差遣。”詹姆斯拉正他袖管上的镶边。
“不用,多谢了。我们得赶紧回家。”好像詹姆斯能帮上什么忙似的!他连一扇门都开不了。 “夏洛特感觉不舒服。”
“噢,我很抱歉。”詹姆斯说道,他喜欢夏洛特。他习惯叫莱斯莉“没有教养的雀斑女生”,可他觉得我的表姐特别“讨人喜欢,妩媚迷人”。今天他又说起谄媚的奉承话:“请向她转达我最美好的祝愿。告诉她,她今天看上去很迷人。有点苍白,但像女精灵一样动人。”
“我会转告她的。”
“别再跟你幻想中的朋友讲话了。”夏洛特说道,“不然的话,你总有一天会进疯人院的。”
好吧,我不会转告她。反正她已经够自以为是了。
“詹姆斯不是幻想,他是隐身。有很大区别!”
“随你吧。”夏洛特说道。她和格伦达姨妈认为,找虚构出詹姆斯和其他幽灵,只为了装模作样。我后悔给她们讲了这事。不管怎样,身为小孩子,我不可能对有生命的滴水嘴保持沉默,我眼见他正在墙上翻跟头,向我扮鬼脸。滴水嘴还是很有趣的,尽管也有形象恐怖、让人害怕的黑暗幽灵。过了好几年我才明白,幽灵根本不能伤害谁。幽灵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人害怕。
詹姆斯是个例外。他绝对不会伤害人。
“菜斯莉认为,詹姆斯年纪轻轻就死了,未必不是件好事。靠平布勒巴滕这个姓,他肯定娶不到老婆。”在断定詹姆斯再也听不到我们讲话之后,我说道, “我是说,谁会主动接近‘丘疹泡’呢?”
夏洛特眼睛一翻。
“不过他长相不错。”我接着说,“如果他的话可信,他也富得流油。但他不停地拿块洒有香水的花边手帕捂住鼻子,这习惯有点不像男人。”
“可惜除了你,没人能欣赏他。”夏洛特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
“在家庭之外谈论你的古怪,太愚蠢了。”夏洛特补充道。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夏洛特式挖苦,旨在伤害我,可惜它确实伤害了我。
“我不古怪!”
“你当然古怪!”
“你没资格这么说,基因承载者!”
“可我不到处张扬。”夏洛特说道, “而你就像疯玛迪姑婆一样,她甚至跟送奶工都讲她的幻象。”
“你无耻。”
“你幼稚。”
我们争吵着穿过前厅,经过我们的大楼管理员小小的玻璃储藏室,来到外面的校园里。起风了。天空随时会下雨的样子。我后悔没从衣柜里取出我们的东西。现在要是有件外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