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菩提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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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虽然听来玄幻，可我确是死而复生了，可这所谓的“生”，说到底也不过就是“醒着”罢了！
我在西泇寝宫的大床上死去，醒来却是躺在南归林中我闺房的小床上，彼时我醒来看到的是正在房内下棋的墨师父与墨漓。
我一时来了兴趣，却是把醒来之时的诸多疑问皆抛于脑后，见墨漓赖了两子后，伸手落下一颗黑子，随即笑得好不得意，我不由得撇撇嘴，暗道墨漓这差劲的棋品竟是一点未变，这么多年，用尽了诡计也未曾赢过一回。
倒是墨师父注意到了我，起身来至床边，执起我的手腕号了号脉，满意道：“不错，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
墨漓也笑着走了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后才啧啧称奇道：“这‘血殇’倒是个宝物。”
我看了看墨师父，再看了看墨漓，无奈道：“你们可不可以说些我也听得懂的话？我不是死了么，又怎会在这里？还有那‘血殇’是什么东西？”
墨漓倒是难得耐了回性子，道：“你确是死了，不过死而复生罢了，却是亏了你脖子上的‘血殇’。想我和父亲把你的尸体从那陵墓中偷出来倒也不易。”
我闻言看去，脖子上倒真是多了条项链，坠着颗泪痕状的紫晶石，细看之下，才发现中间竞真嵌着滴鲜血。
墨漓这番话说得七零八落，我也听得云里雾里，却是一点也不明白。
墨师父看了我一眼，补充道：“当日你虽停了心跳，但却留了口浊气，你手上的紫玉镯与‘血殇’相生相成，幸得它护住了这口浊气，‘血殇’才能修复你的七筋八脉。”
目光移向手腕，紫玉镯静静地戴在那里，晶莹剔透，这是自南归林离去那日墨师父送予我的，原只想做个念想，没想到却救了我一命。与他二人一同生活了十二年，我素来知道他们有些异于常人，却没想到竟还会有这等神奇之物，如今想来，墨师父当日的举动，却像是早已知道了一切。
我右手抚上心口，没有心跳，只有一片冰冷，这里，果真有一颗心存在么？
却听墨师父沉声道：“纵然有‘血殇’护着，可你终只不过一具尸体，要想继续保持这个样子却是不易。”
见我毫无异色，他才继续道：“这紫玉镯与‘血殇’皆是由同一块玉石雕琢而成，早已有了灵性，待那滴血魄呈现暗红之时，便象征着‘血殇’的力量减弱，你若想活下去，便须用精血喂养它。”
我面色一变：“你是说为了让我这具尸体活下去，便要死无数的人么？如此这般残忍的法子，我怎能用它？”
墨漓却是急了：“你先莫慌，哪里是用别人的命换你的命？只需三滴精血便可，又不是什么关乎性命的事。”
“但这精血却也并不易得，你所需的精血须是包含了至真至诚的感情，否则便是拿到了也是无意，你死而复生本就是逆了天命，终究是得付出代价的。”墨师父对我严肃道。
我想，到底自己也死了一回，却也不欠西泇什么了，何况我左右不过十六的年纪，又怎会不怕死？若是让我再来一次，我却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喝下那杯毒酒。
我头一歪，又问：“那这精血该如何收集，我总不能将它滴在‘血殇’上罢！”
墨师父一笑道：“自是不能，你须去寻那些有执念的人，用这血殇将他们带回过去，到时若是有那至真至诚的精血，‘血殇’会自行吸收。”
“回到过去？这‘血殇’竟还有这种力量？”我惊叹。
“所谓过去，也不过一个莫须有的空间罢了。届时你只需静心凝神，‘血殇’有了感应，自会撕裂空间，带你们回到过去。但你须知，那不过一个混沌的空间，一切皆没有定数，便是死在其中也未尝不可能。倘若能平安回到现实，那人便将忘记前尘往事。但你切莫要将人留在那过去，一旦你回到了现实，那空间的一切便也会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我点头，既要找到执念深的人，却又要无情抹去他们的执念，这便是我该做的事吗？
墨漓笑笑，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晚璎呐，这回你可有的忙喽！”
我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司晚璎早就随着西泇一同死了，现在的我，叫做云陌堇。”
墨师父含笑道：“好啊！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乘化随舒卷,无心任始终。倒也符合你现在的处境，毕竟司晚璎这个名字已经消失了。”
我点头，余光瞥过墨漓那幸灾乐祸的笑容，不禁眼神一动，冲着墨漓天真一笑，甜甜的叫了声“师兄”。
墨漓脸上笑容一僵，忙退了几步，我鲜少如此客气的称呼他，当然，除了算计他之时。
“师妹，你你你，你莫不是死了一回，脑子变糊涂了？你可少有对我如此客气的时候。”
“师兄说的哪里话，师妹我一向对你敬重得很，原来师兄你竟一直这般看待我，倒叫我伤心！”
墨漓摆摆手：“得了，有什么你直说便是，害我瘆得慌，你师兄我可经不起你这样吓唬。”
我一笑：“我一向极少外出，此次又事关我的性命，出去身旁没个人帮衬怎么行？你常年游历在外，倒是个适合的人选。”
“我可不去，这种事又没个准头，一路上还得被你欺负，明摆着吃力不讨好。”
“啊！是吗？对了，我突然记起上次在你床底下看见两本．．．．．．唔唔唔！”话未说完，却被墨漓捂住了嘴，我呜咽着挣扎了几下，奈何这家伙力气大得很，我挣脱不开，一狠心，便朝着他的手咬了下去。
却听墨漓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立即收回了手，捂着伤口哀怨的看着我：“果然心死了，所以变得这么狠心了么？下如此重的手，你竟也不顾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我低下了头，却是不语，只双肩微微抖动。
墨漓见状，一时间却也慌了手脚：“阿堇，你别哭啊！左右不过一个玩笑不是？”
我抬头，冲他灿烂一笑，他愣了愣，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我抢先了一步：“你床底下有两本．．．．．．”
“我去，我陪你去还不成么？”墨漓抢话道。
我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要麻烦师兄了。”
我一副过意不去的真诚表情。
墨漓冲我一翻白眼，别扭的转过身去，显然是不愿再与我多说。
第二日，我便与墨漓一同上了路。墨师父给我带了张人皮面具，薄如纱翼，倒也没有什么不适。我的体温原就较常人低上许多，面色也净是苍白，如此一来，反倒添了点血色。
临行前，墨师父再三叮嘱：“血殇造就的空间虽是混沌，但若是改了结局，现实也会随之改变，这便是违了天命，最后的劫难却是落在你的身上。”
“为什么？若是旁人改了结局却也算在我的头上吗？”我不解。
“自然，就如同佛家讲究的因缘际会。既是你种下了因，便必会得到果。”
我点头，与墨漓一同朝他行了一礼，便离去了。我俩对这事实是头一遭，也并无甚头绪，最终还是我一拍他脑袋下了决定：“那便一直向东走罢，说不准运气好便遇上了呢！”
墨漓揉着脑袋抱怨：“向东走便向东走，你拍我脑袋作甚？”
“你不觉得我刚刚那番作为显得很有气势吗？”
“有你个鬼气势，那你做什么不拍自己的脑袋？”
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疼不疼？”
他使劲点了点头。
“那不就是了么！”轻笑一声，我径直离去。
墨漓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我，咋呼道：“好啊你，居然因为怕疼这种烂理由便将魔爪伸向我金贵的脑袋。不过，你还会疼么？”
我用一种近乎看白痴的目光看向他：“我除了没有心跳，体温稍微低了点，其他的一切与常人无异，好么？”
他暗自嘀咕了一句：“这我怎么会知道！哎！不对，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啊！”
就这样，我俩一路吵吵闹闹倒也不曾无聊。
行了三日，我们路过一座名为“净心寺”的小庙，寺门紧闭，门前有些萧条，无端得透着冷清。
“这寺怎得好似有些古怪，我们还是走罢！”墨漓拉了我便要走，我也觉着有些古怪，便也没有异议。
行了几步，却突然心口一震，我有些奇怪，这颗心明明不会跳动才是，缓缓抚上心口，果然一片沉寂。
墨漓也发现了我的异样，停下步子问我：“怎么了？”
我迷惘地看向那高高竖起的高墙，似是想要将这堵墙看透，许久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里面有个执念很深的人。”
墨漓“啊”了一声表情有些怪异：“你莫不是又要骗我？和尚不都是清心寡欲的么？又哪里来的什么执念？”
我摇头：“许是寺中还有别人，无论如何，我都得去看看！”我却是没有与墨漓说，今早发现“血殇”上的血魄黯淡了些。
我执起门上的铁环轻轻敲响，开门的是个小和尚，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
“阿弥陀佛，施主有什么事么？”
“小师父，在下与师妹路过贵寺，却因外头日头甚毒，师妹的身子受不住，逼不得已想要借贵寺歇歇脚，不知可否方便？”
“师父教导，出家人本就该与人方便，两位施主里面请。”
墨漓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回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家伙，对出家人竟也撒起谎来，以我现今的身子，又岂会怕什么日头？
跟着小和尚，我开口询问：“小师父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明净。”
我随意应了一声，又漫不经心道：“这寺倒是不小，该有许多人罢！”
“寺里只小僧与师父两人，对了，昨日来了个借宿的年轻公子。”
我与墨漓快速对视一眼，他凑近我耳边小声道：“看来果真是被你猜对了！”
我来不及回话，却见明净伸手向前一指，道：“看，便是前面那位施主。”
闻言，我与墨漓一同看去，来人着了一套月牙色的长袍，只用一根白色发带束起些许发丝，余下的墨发自然垂下，生得倒是有些秀气，似是个书生，行走时如闲庭信步，衣袖轻摆间更显悠然自得，明明是一派卓越风姿，却又透着些虚渺。
墨漓在一旁叹了句：“有君子兮，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我皱皱眉，暗暗给墨漓使了个眼色：不是他！
墨漓还想说些什么，但那素衣公子已然走近，明净双手合拢，微微鞠躬道：“阿弥陀佛，君施主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明净小师父挂念，在下一切安好。”他的声音略显冷清，却不冷冽，似清泉入口,水润深沁，倒教这炎炎夏日生出一丝清凉。
“施主不必客气，对了，这两位施主也是来此处歇脚的。”
他冲我们点点头，算作问好，我却是对他有了几分好奇，走近几步，来到他身前，却又发现他长得实在太高，我的脑袋才将将与他的肩平齐，我复又向后退了两步，勉强对上他的视线。
“我叫云陌堇，他是我师兄墨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君华。我叫君华，君子的君，年华易逝的华。”他冲我一笑，并不计较我先前的一番折腾。
我点头，却听不远处的大堂内传来木鱼敲打的声音，明净轻呼一声：“糟糕，我竟忘了时间，小僧也该去做功课了，几位施主请便。”
我想了想，看了眼君华，也跟着明净离去。
墨漓唤了我一声，匆匆向君华道了声别，快步跟了上来，偷笑道：“主动去与男子搭讪可不是你会做的事，死过一回倒真是不一样了。不过你也确是到了年纪。”
我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净会胡说八道，我可不像某些在床下藏书的人，只是那个君华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我怎么没发现他有什么奇怪？”
“你要是发现得了才有鬼！世人多少心有执念，不过分深浅罢了，可这个君华，竟是心无念想，实在闻所未闻！”
“这又有什么？那些和尚不也是没有执念么？”
我一拍他的头，欢快道：“笨！和尚的执念才是深，他们摒弃了一切的念想，却惟独放不下对佛法的追求，这也近乎是偏执了！”
墨漓摸着头瞪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看透人心的本事了？”
“看透人心却是夸大了，我只不过能感受到他们心中的执念罢了！”
墨漓难得收了笑，做出一副深思状，许久，一拍脑袋道：“准是紫玉镯的缘故了！”
他向我看来，却见我对他笑得正开心，面上闪过一丝疑虑，而后却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脸的尴尬，我可不会管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掩嘴偷笑道：“合着你这脑袋倒是被拍上瘾了，嗯，看来我当初拍你那一下倒是没拍错！”
墨漓见我一副“不要太感谢我的模样”，默默扭头，快步向前离去了。我眉眼俱弯，心情欢快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菩提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