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哀牢白袍客》大洁风筝

77、最后之法 “还有孤注

　　凌志道起身走来，我害怕他想伤害师父，正防备地想拦住他。他冷冷看我一眼，不知怎地，我忽然退开了。他拨开师父眼皮一瞧，师父眼睛由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瞳孔亦还未扩散。

　　我抑制不住地，兴奋又担忧，心尖颤抖着，声音亦颤抖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医，我师父……还有救是吗？”

　　他不理会我，只专注着，检查师父身子各处。

　　我连忙跪下：“仙医，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冒犯您。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师父……”天向亦跪下，连连附和。我真受不了自己竟如此卑贱。可是，鬼叫我方才把刀架他脖子上。现在，不厚着脸皮去求，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师父能活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果然是这样。“凌志道直起身，道。

　　我们一齐望向他。凌志道续道：“他看上去是死了。但也许是妖树神珠之力，他还未真正死去。只是假死，或者说昏迷濒死。不过即便如此，他最多还能挨一个时辰。我猜，他确实可以动用神珠之力，自行醒来。但一旦他这么做了，他便七情皆灭，神智俱丧，变成一个虽神力无穷，却嗜血嗜杀，被神珠操控的行尸走肉。所以，他选择顺其自然地死去。”

　　“贤师侄，你可有办法？”返道子问。

　　凌志道道：“还有孤注一掷的最后一个办法。风险极大，我亦毫无把握，即便全力一试，也极有可能仍无力回天。”

　　我连忙道：“求仙医立即施救。即便结果未能如意，仙医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铭记在心……”

　　凌志道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法子吗？”

　　我立即道：“不管什么法子，事不宜迟，但求仙医尽力一试。”

　　凌志道却道：“他身子的状况十分复杂。首先，他受过严重的内伤外伤，虽然基本愈合，但经脉不畅，武功俱废，元气大伤。所以，哪怕不致命的伤，对他也是致命的。再者，他右侧琵琶骨穿有天蚕丝。五处要穴埋有五根银针。由于他的天蚕丝只锁住一侧琵琶骨，天蚕丝虽牵制他运功，让他一运功即受伤，却并不完全杜绝他驱动内力。假如他功力高强，他其实可以拼着受伤，自行逼出天蚕丝。这也比一直拖着要强。”

　　一运功即受伤，确实如此。我一直觉得，他用天蚕丝自锁琵琶骨，完全无道理可言。做出这般自残行为，除了疯癫痴傻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但是罗玄，他理智清醒，从来都是一个积极向上之人。当年在血池，纵然双腿残废，日日饱受金蜥蜴毒的折磨，他也还是百折不挠地积极顽强。睡前铺床，整理干净草屑，被褥折叠整齐，粗麻旧衣再破旧亦不污脏。他始终没有自暴自弃。我实在难以理解他这样的人竟会用天蚕丝自锁琵琶骨。现在，想到从檀香岛归来，最初一两年，他常常闭关，经常运功有走火入魔之兆。当年我以为是他体内邪天罡经的残余毒素之故，此刻，我忽然觉得，可能是因为阴阳珠。他用天蚕丝牵制、限制自己运功，大概是与他体内的阴阳珠有关。自锁琵琶骨之时，他以为，随时可以拼着受伤，自行逼出天蚕丝。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仙医不必多解释了。先救我师父吧。”我小心翼翼道。凌志道横了我一眼，我只好住嘴。

　　“那银针呢？”上官奕潇问。

　　凌志道道：“银针就更简单了，假如知道施针的特定顺序，他便可找高手替他逼出银针。不过逼出银针，甚有凶险，且极耗内力。他人缘这么好，你们大概都愿意为他冒险和耗损真元吧？”凌志道讽刺地看向我和上官奕潇，也许忽然想到自己也讽刺到了返道子，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

　　“而且，假如他没有受伤，哪怕他一侧琵琶骨被锁，他也能拼着受伤，自行逼出银针，对吗？” 我猜测道。也许，和天蚕丝一样，师父以为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

　　果然如此。但听凌志道答道：“假如他还有八年前赴檀香岛时的高深内力，确实可以自行逼出银针。不过，最关键还是要知道银针的顺序。”

　　我又忍不住道：“算了，都过去了。现在最要紧是抓紧时间。求仙医您别再说了，就用你的方法，医治我师父吧。”既然师父只能挨一个时辰，还罗里吧嗦说什么呢。

　　凌志道不悦道：“我须得说清楚，免得你又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正要道歉，凌志道续道：“他不顾顺序，贸贸然逼出了上星穴的银针。就立时经脉逆行，脏器受损，当场倒毙。因为我很快替他封住了部分经脉，又把他上星穴的银针重新归位，故而，他的伤势缓和下来，有了一线生机。”原来还是自夸能耐，要我们感激他。我心急如焚，却不得不低眉顺眼，任他继续说下去。

　　凌志道续道：“但也只是一线生机。他终究伤势已经太重，已经药石无灵了。唯一的办法，是切开他的胸腹，除去淤血，修补受损的脏器。这样做固然极为冒险，胜算很小，却是没有办法的最后办法了。”

　　返道子望着我，道：“古有华佗，刳剖腹背，断肠滴洗。若有必要，就算切开胸腹一试，也未尝不可。”

　　师父诊病，药物针灸为主，也不乏切腹剖胸之事。所以，对于凌志道所说的方法，我并不陌生。只是，我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想给师父诊治。抑或是，他不过好奇师父身上的阴阳珠，想打开他的身体看看罢了。

　　可事到如今，我只能选择相信他。我点了点头：“求仙医全力一试！”

　　上官奕潇道：“太好了，上次凌大哥你让我锻造的器械，我已经做好了，就放在下洼子胡同的落脚处。”

　　凌志道道：“一个时辰内，找到一间干净的屋子，有所需的药材，器具，或可一搏。”

　　“多谢仙医！我……”

　　“先别急着谢我。我不是白给他诊治，我有我的条件。你未必肯答应。”

　　我随他走到石室离众人最远的角落中。他手中捏着一枚丹药，在我手掌中写字道：“服下它，可暂时激发你的潜力，便是受伤，仍可与人一斗。出去，取袁锦怡七巧金梭，取计在名白玉拂尘。”

　　我知道，计在名的白玉拂尘，方才一直在她腰间。

　　可是，但凡刺激功力的药物，都甚有毒性。我看着丹丸，极不起眼的黑灰色，散发着淡淡药味儿。我固然迫不及待想救师父，可我已有毒伤，再毒上加毒。外面的人，也不是善茬，与他们打斗，再伤上加伤。我恐怕凶多吉少。

　　见我犹豫，凌志道目光已了然。重新在角落中坐下，不再言语。

　　“仙医……”我恳求。

　　凌志道打断我，“姑娘，你是对的。放手虽然无奈，但坚持到最后，也未必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人呐，应为自己而活。”不再理会天向的追问。天向看向返道子，返道子尚未开口，凌志道已道：“师叔，弟子是为了完成师父的心愿，望师叔谅解。”

　　我目光描摹着师父的容颜，心中一股恐惧到虚空的感觉又至——我害怕他失去这个世界；害怕这个世界失去他；害怕我的世界没有他。我努力听他的心跳，告诉自己：“假如，假如我能听到心跳，我就不顾一切也救他。”我把头挨近他胸口，努力听着。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狂乱跳跃。他胸口有什么物什，硌着凸起。我取出一看，是那枚小小的九连环。

　　他妹妹的九连环。当年他初次见我，就把这九连环送给我了。一个年过三十的男子，常年携带着早殇妹妹的遗物。是因为怀念，一直不肯放下么？他带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他当年，也是眼睁睁看他妹妹死，明明还有一丝希望，却因为自私怯懦，而任机会白白流失吗？

　　这样的终结，我也一定会放不下的。

　　“仙医”我走向凌志道，“求仙医带着我师父先行一步，速速救我师父。我必照您吩咐，将东西取来。”我说完，接过丹丸。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只好将丹丸塞进嘴里，藏于舌下，打算一会儿悄悄吐出。寻思之际，凌志道忽地朝我翳风、风池、风府诸穴一拂，丹丸不受控制地滑进了咽喉。

　　哎，着了这老儿的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