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冰窖之中 罗玄拾起衣 ...

  •   我在枯叶枯枝密集处点起火。赌博的仆役大惊大叫,急忙灭火。为首之人仍守在青峰亭,目光不住地往亭边枯叶堆中望去。我顺手,朝他望的地方又点了火。不远处救火之人立即放弃那边,赶到亭边,飞快铲土掩埋灭火。亭边除枯叶,并无枯枝杂树,火很快扑灭。为首的仆役指挥下,几人俯身在枯叶堆上,掀起一块长宽丈许的大石板。为首仆役俯身瞧了瞧,似发觉无事,又命他们放下了石板。但这一阵耽搁,那边的火势就更大了,夜风一吹,更有蔓延而来的势头。一片混乱中,我掀起石板,与罗玄跳了下去。

      石板下是一条约丈许的甬道。甬道倾斜向下,深入地底般。一股森森寒气从中透出,让人脚底生寒。我扔了一颗石子,很快听到“砰”的撞击声,看来甬道并不深。罗玄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甬道,若有所思。

      我们打着火折子,沿着甬道走了二三十步,眼前出现一道石门。观察了片刻,发现并无机关。这是一道简简单单、纯粹靠人气力而将它抬起的石门。手上并无粗铁棍之类,“用雁伏刀撬吧”罗玄道。我素来爱惜雁伏刀,决定先徒手试试。将真气聚于臂膀,猛一用力,石门顺利地抬起了。寒气扑面,眼前甬道坡度陡向下,是一个方圆几丈的冰窖。冰窖甚深,铺满了寒冰。冰面上摆放了四具棺材,三小一大,雕琢精美。还有十一只大小相同的普通木箱,其中有一只贴满了符咒。

      我掀起符咒,小心挑起木箱盖一看,木箱中赫然是一个冻僵卷缩的女体。仔细一看,女人面目甚熟悉,竟是那日为我买巾帽的歌女。昏黄如豆的火光下,歌女脖子上蔓延着狰狞的勒痕,大眼圆睁,僵硬的大眼中兀自带着恐惧、不甘的意味。死不瞑目的女人,神色哀恸欲绝,比当日她的琵琶之声凄婉百倍。我明明已经救了她们,她为何还是死了?我一口气把其余箱子都掀开一看,十一口箱中,均塞着面目各异的女尸,小的才十二三岁,大的三十来岁。其中,包括当日与薛倩倩、老蔡一道来客栈要跟我同房的乡下丫头小兰。还好,八九岁的吴招娣并不在其中。

      四具棺材中都是年轻的男尸。其中大的棺木是套了一层棺椁,其内的男子唇上覆着稀薄茸须,十八九岁的年纪,衣着华丽。他陪葬的佩剑上刻了他的名字——“范永吉”。这些男子早逝,未来得及娶妻,所以清家堡不惜杀女成尸,弄来这么多具女尸给他们配冥婚。只是,为何他们会同时死去?如果不是瘟疫,又是因为什么。我决定从尸体上找答案,一把抓起范永吉冻成冰块般的尸首,将他放在地上,动手撕去他的衣物。

      “小凤——”罗玄叫住我。

      “不撕开瞧瞧,怎么知道是怎么死的?”我道,“师父,他们才不值得尊重。便是因为他们,这些无辜女子才枉死!”说罢,我飞快撕扯,将手中范永吉的衣物三下五除二,全然除去。范永吉全身并无外伤,也无掌印。罗玄俯身查看后,道:“他全身经脉尽断。”

      我又动手查看其他的男尸。罗玄拾起衣物,将范永吉下身盖住。想起方才他阻止我时的神色,我恍然大悟。他不是怪我不尊重死者,而是,觉得男女有别,受不了我脱去范永吉的衣物。方才一心想着探查他死因,我倒没感觉怎么,现在,见罗玄把范永吉下身盖住,我这才微觉脸红发窘起来。他总一厢情愿当我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女,但就算外表身体再青春,拥有前世记忆的我,又岂会单纯如白纸。

      脸红归脸红,我还是很快将剩下三具男尸剥了个精光。他们也都一样,并非中毒,全身也毫无外伤或掌印,但周身经脉尽断。

      罗玄已经放弃了给男尸覆盖下身,身为医者,这种情形本也平常吧。他的眼色亦极其平淡,道:“看来杀他们的人武功甚高,用隔空的掌力震断了他们的经脉。”

      以清家堡人强马壮的声势,也只有武功高手才敢打死堡主之子吧。只是,为何清家堡要谎称这是瘟疫呢?

      刚将三具尸体放回棺木,甬道外忽有脚步靠近的声音。

      “进去瞧瞧。这么大的火,冰莫要化了才好。”
      “这么晚了,明日再瞧吧”
      “你小子怎就这般胆小。滚开!你们随我下去瞧瞧。”

      冰窖中一览无余,毫无隐蔽之处。多个大汉吆喝着,合力在撬石门了。我把最后范永吉塞入小棺中与一男尸合并放,又将大棺中挨着尸体的褥垫陪葬物塞到其他棺木中。棺中空无一物,但棺底是整块的厚冰,与棺木冻为一体了。尸首一直处于冷冻状态,也因这厚冰之故吧。众人吆喝着口号,石门慢慢在抬起,我与罗玄一起躲进了空棺。放下棺盖的瞬间,我猛地抱住罗玄,一旋彼此身子,让并列侧卧的两人一上一下。我让自己垫在他身下,免得他直接卧在冰上。他武功全失,无内力护体,身子已冻得厉害了。我一旋之后,罗玄刚要反抗,外边的人便进来,为免发出声响,他也只得不再动弹。

      棺外,一群人的声音。棺内,罗玄身子极冷,就快跟冰块差不多了。他衣衫单薄,在这冰窖之中,怕是难熬得很。但他强忍着,不愿示弱。从头到尾,别说抱怨一句,连缩缩身子、跺跺脚都不曾。我一时忙,也完全忘了他会冷。此刻,我便运功于掌,手心慢慢向他输入内力。他想要挣扎,却也只能领受了。

      “冰未化,大哥放心!”

      “你们有没有闻到,好像有点烧过的味道?”方才为首那人的声音。

      “这么大火,自然到处都是火烧的味道。”

      “不对!这里密闭得紧,不是外边大火飘进来的味道,像是冰窖的壁灯燃过的味道。”为首之人道。

      “可……可能……上次进来点燃壁灯的味道没有散去吧,这里密闭得紧。”回答他的人,声音有些恐惧。

      “你去!去检查一下壁灯,有没有温热。”为首之人命令道。

      我已经很仔细了,却还是留下了痕迹。我收回正给罗玄输内力的手,默然运功,准备随时出击。

      “你跟我一块……一块吧。”一人小心翼翼的声音,被粗喝一句,他忙噤了声,向墙壁挪去。

      忽然,他脚步一止,“大哥!火……火灭了,鬼吹灯?”那人想用玩笑的口吻,但却显得声音更充满恐惧。

      “没用!点燃就是。世上无鬼怪,不要自己吓自己!”

      “是,是……”那人唯唯诺诺,回头重点了灯,慢腾腾挪了半天,忽然“嘭”地一身,那人 “哎哟”一声惨叫,似是摔倒。门口等候的人也惊呼顿起。

      一群没用的东西。我放松下来,继续给罗玄输入内力。罗玄左手竭力撑在棺底冰上。何必呢?我一拿他的手,发觉他用了极大力气,固执地要把手撑在我身旁的冰下,以便微抬抬身子,不让彼此相压太紧。知道他固执的可怕。我便只得由了他。玩笑着将额头蹭了蹭他的脸,他呼吸一紧,两人脑袋挨着,呼吸叠错。我闭上了眼,喜欢他的气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是客观说来,罗玄的身体气息就是好闻。不同人有不同气息,不同的体味。有些人既有狐臭又有口臭,让人跟他讲话都恨不得掉转头,隔上几条道。很多男子不知,他们身上佩戴最必不可少的东西,不是玉珏玉环,而是香囊。论一个人的吸引力,身体气息比长相更重要。就像天向,我承认他五官比罗玄英俊,他身体的气息也不算难闻,却不会让人有亲近的冲动。但罗玄的气息却是极好闻的,他衣襟上淡淡的药草味,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他的发肤,呼吸的气息,说不上香气,但即使出汗,都是好闻而让人有亲近冲动的。喜欢哪种气息,讨厌哪种味道,是生来就注定了的品味,无解的。我正好就是喜欢罗玄的气息。这样保持灌入内力,他的身子也渐渐暖了起来。

      “妈呀!”摔倒的人在外面哭叫,“姑奶奶别来找我,你死不瞑目怨不得我呀!小的……可不曾害你!”

      “那女的生前就没用,死了还能成厉鬼不成?你们,都跟我一起,下去看看。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为首之人大喝,数人纷纷从甬道滑下的声音。

      “老子现在就揭这木箱”为首之人道。片刻,木箱掀起的声音,“你们看,一具尸首而已,有何可怕的?老子就敢摸摸她的脸蛋儿!”话音一落,“嘭”地一声,为首之人惨叫,大骂道:“王八蛋!你忽然松手做什么?故意想夹死老子。”原来是被陡然关上的箱盖夹了手。

      “小的该死,该死!对不住,对不住!大哥……不过,这真的邪门。兄弟手……就好似不受控制般。”之前摔倒的人更是哇哇大叫。

      “算了算了。都出去。”为首之人应也是害怕了,强撑着面子道:“俗话说,鬼神敬而远之。老子便不与她计较。”

      “大哥英明,咱们何必跟一个睁眼的女尸一般见识。”

      “也对也对!这女的原也可怜。本来已逃走多日,却自投罗网去寻他相公,这才累了个死不瞑目。”为首之人顺着台阶下,又讲了几句场面话,“你这婆娘有种就去寻你相公,是你相公捉你卖你杀你,跟我等无干,你莫要找我们兄弟。”

      我默叹歌女的愚蠢。他丈夫既然已经出卖过她一次,自然也会有第二次。枉我还将姓郑的的腿打断。结果她自己竟又巴巴赶回去送死。真是蠢!可惜了那个小姑娘。我哀叹歌女蠢之际,猛然想到了我自己。歌女丈夫出卖过她,她还傻傻回头。前世罗玄屡屡要置我于死地,今生我一记起往事,更遭他自戕法谋害。歌女心存侥幸,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想到此,心中寒意顿起,心又冷又疼。在看着他固执撑起的左手,念头顿起:他原是厌恶与我亲近的。

      一念及此,我心中羞愤愈盛,立即停了手,不再给他输送内力。脑袋也转过一边,离他尽量远些。想到自己终是命不久矣,也像歌女一般,要死在最亲近的人手中。我心中不平怨愤便排山倒海而来。一瞬间,我忍不住想,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干脆就和他一起死在这棺木之中好了。我要死,也拉他陪葬!这念头一闪即逝,我又忍不住自责起来。想他为了我,连右手都残废了。他完全可以弃我而去的。但他还是费尽心力救我。他可以原谅我断他四肢,我也不该再计较才是。只是,他虽然武功全失,但并未丢掉性命。反观我,就要丢掉性命,还是我吃亏了。我恨恨地想,假如他是个女的,我是男的,我定要霸王硬上弓,将他□□,让他怀上孽种,恨得我牙痒痒,气得崩溃。可他医术高明,才不会乖乖受那生育之苦。反倒是我,前世倒受够了生育的苦楚。

      沉思之际,罗玄似是察觉了我的异样,脑袋微微挨近我。我心里一动,不禁又有点歉疚。我确实不是好人。也许若我是罗玄,不爱聂小凤却主宰生杀、高高在上的罗玄,我也会心狠手辣,比罗玄有过之而无不及。

      外面的人走了。罗玄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我沉默片刻,轻声答道:“我喜欢你,也恨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