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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汝之蜜糖 ...

  •   云箩觉得奇怪。
      从她第一次跟着师祖学会杀鸡拔毛开始,她就知道,她的师父是极度讨厌血腥味的,然而极度讨厌血腥味的师父近日竟接连造访了她的小竹屋。
      “师父?”云箩今日是真正的疑惑,也不再管偷偷溜进屋子的小黑,直接朝着门口那道站得笔直的身影挪了过去。
      沈岑此时却是脸色如常,看到眉毛纠结成一团的云箩只好笑道:“你昨日寻到那株木天蓼了吗?怎的还在这里磨蹭?快去吧,待这姑娘醒了,人家若不愿意,你可留不住小黑。”
      一提到小黑,云箩顿时便有点吃瘪。诚然,她那日路过三岔口救了人回来,可她救人不过是个顺带,捉猫才是正经。她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小黑猫,不消说那一身养得油光水滑的毛毛,单说那对温柔的黄眼睛就叫她千百个放不下。奈何小黑是个护主的,即便残肢死尸堆了一地,它也不过是在靠近裴燃的地方急得喵喵叫,一步也不肯离开。云箩不识得裴燃,只晓得云雾山下历来就是杀人越货抛尸的好地方,师父师祖皆教导她不能随便去蹚山下的浑水——师祖怕费药材,师父怕沾到血腥味,她怕麻烦。
      然而,君子不夺人所好。她再喜欢小黑,也不屑于硬抢。加上这大姐姐长得好看,她那一夜狠狠心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人给拖上了山,谁曾想这一救竟生生折腾了半个月,且这小黑还是不太爱搭理她,云箩很难过,云箩要静静。
      沈岑瞥了一眼云箩渐渐耷拉下去的眉眼,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随后便越过她朝内室走去。
      裴燃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叫人分不清她是睡着还是醒着,看得沈岑皱了皱眉。他确实讨厌血腥味,即便裴燃已经被云萝扒光了衣服裹得像个棉纱粽子,可那些细微的腥气还是丝丝缕缕地夹杂在浓得发苦的草药味里。
      他今日还是来诊脉的。
      裴燃自清醒过一次后就睡得越发浅了,这厢沈岑的指尖才触到她的手腕,她已本能地抽手躲避。这个反抗的动作原本挺激烈,现下却因为裴燃身体的虚弱显得如同一阵抽搐。沈岑有些不悦,但也只是将她贴在身侧的手又给拉了回来。
      并不是他沈岑近日发善心,只是这个不知何来的女子总让他有莫名的熟悉,这种熟悉不在脸上,而是在脉象里。
      “请问,怎么称呼?”放下裴燃的手腕后,沈岑回转身倒了杯凉水。
      裴燃?阿燃?裴燃牵了牵嘴角,哑声道:“姑娘便好。”
      不要叫我裴燃,予我此姓之人如今只想结果我。
      也不要叫我阿燃,每叫一遍阿燃都像极他要诚心悔过。
      沈岑闻言不置可否,裴燃甚至听不清他在倒腾些什么,只晓得片刻之后,一支芦管似的东西被递到了她的嘴角。
      “张嘴。”这个男人的声音清冽,好像乱石之间凌凌的泉水,可言语间又尽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更像是绵绵青山中的雨雾晨风。
      然后裴燃当真就乖乖地张了嘴。沈岑手上的动作不停,脸上却掠过一丝诧异。他此前还以为这个女子会对入口的东西极有防备,不曾想前一刻连诊脉都防着的人后一刻就会这样顺从。
      药汁顺着芦管进到了裴燃的嘴里,不知道男人是改了什么药方,不同于小姑娘那苦到心里的药,这药倒是甜得紧。就在她快要甜齁了的时候,这芦管里淌下来的又成了清水,把她的轻微不适也冲刷了个干净。
      沈岑料得不错,裴燃是有防备。这么多年,大漠中原,刀上剑下,她能活下来靠的不过就是防备二字。可她如今人虽醒转了过来,一颗脑袋却好像还连同眼睛一道沉没在黑暗里混混沌沌,前一刻想着活命,下一刻念的就是往生。不消说沈岑摸不清她的路子,便是她自己,也未必清楚。
      琥珀就是在这个时候摸到了裴燃的手边。一团黑黑亮亮的绒球仿佛对主人的心绪不宁感同身受,一会儿矮下身来蹭蹭,一会儿又咕噜咕噜地唤出了声。裴燃现在看不见,否则她就能看到五步开外的云箩是如何瘪了瘪嘴,然后又瘪了瘪嘴。
      云箩快哭了。
      沈岑凉凉瞥了一眼自己没出息的小徒弟,终是低声道:“姑娘,你这猫?”
      提到琥珀,裴燃的心瞬间柔软,话是多了些,却仍不过两句:“她叫琥珀,是我捡来的,也是个姑娘家。”
      捉猫一事,沈岑本就不愿开口,方才不过是看在云箩可怜巴巴的份上随口一问。不曾想一提到猫,床榻上那个白纱覆了半张脸的姑娘竟也同云箩一样容易开怀,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个笑。
      而平日里混世魔王似的云箩此刻已扭扭捏捏地挪到了床尾,正朝床上那个看不见的女子绞着手酝酿情绪好扮可怜,沈岑有些无力地扶了扶额。
      云箩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小黑是大姐姐捡来的,而大姐姐又是她捡来的,那她同大姐姐打个商量,让大姐姐留在这云雾山,小黑便也留在了这云雾山,届时她同小黑玩在一处便算不得夺人所好了。
      可云箩不晓得的是,自家师父早已下了逐客令。她一声软软的“大姐姐”还未喊出口,便觉后领处传来一股大力,随后就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她拼命扑腾了几下,无果。
      沈岑不再回头,只略提高了些音量嘱咐道:“明日来替姑娘换药。”转出门去的步履仍是从容不迫,仿佛手中不过是提了只鹌鹑。
      裴燃的耳力原本便不错,如今失了目力则更佳,虽然不知为何,却明白方才这屋内的一大一小是起了些摩擦。琥珀此时还在她的手边,虽只是安静地卧着,却十分有助于她凝神。
      这对师徒不简单。
      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起先是她抱有侥幸心理,妄图真相是影背叛焰月,而非裴徵真要结果她的性命,可是偏她在此地醒来,这中原大山里才有的清新湿润叫她无法自欺。救她的自然也并非焰月中人,似乎就是那个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可是,一个跟着师父住在山里的小姑娘就有能耐救下她?
      想到这里,裴燃有些空茫地转了转眼珠,似乎对此刻无用的双眼生出了些微的不满,她想看一看救下她的小姑娘。
      裴燃的愿望当晚就成了真。
      火热的气流自她丹田处开始灼烧,仿佛蛰伏许久的凶兽终于寻到了发难的机会,端的是来势汹汹,不过片刻就将裴燃整个人烧得滚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似乎要将她的心肺都燃烧殆尽,裴燃挣扎不脱,却仍不愿有片刻的停歇,也不管遍体的外伤是否痊愈,她只想努力走脱这火海般的困境。
      而随着这深入四肢百骸的苦痛苏醒的,竟是裴燃的眼睛。
      覆面之物早已甩脱,青纱的帐顶便当先跃入了她的眼帘,黑沉沉的屋子里唯有几许溜进窗来的月色堪以照明,屋外传来的悠悠虫语则昭示了这整座山林都已入了梦乡。
      仿佛注定了无人会来。
      目力的突然恢复给裴燃带来了片刻清醒,更多则是对眼下的折磨的具象化,在她能够出声求助前,新一波的灼烧感就直逼她的咽喉、指尖与足底。
      月色下的小竹屋静谧而怡人,只一道竹门就好似隔开了阴阳两界。裴燃在屋内受着不可尽述的苦楚,全然不知这屋外的清风明月,亦不知窗前曾有一道雪色的身影静静伫立了片刻,随后又默然离开。
      云箩照旧是蹦蹦跳跳地进来的,温软的小手也照旧东摸西摸。只是这一次裴燃的神志还不及上次的清醒,分不清来人是谁,也再没余力应对。
      云箩被沈岑拖起来时其实还有些瞌睡,可在裴燃身上摸了几下后就醒了神。
      “哎呀呀!”云箩一边缩手,一边嚷出了声,“师父你别走!快来给瞧瞧!”
      沈岑并未走出多远,随着云箩的嚷嚷顿住了步子,似乎是在原地思考着什么,忖了良久,最后竟依言折了回去。其实,这毒血是他白日里下的,云箩亦是他扯了谎叫来的,他不明白自己此时还折回来做什么。
      此刻,那个在这小床上躺了半月有余的女子仍在那处躺着,只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完整的面容,薄唇高鼻,然而眉眼淡淡,没什么特别之处,倒是周身的皮肤因了毒发而泛起了红,不再似白日里的苍白虚弱。
      云箩见沈岑站在床前发愣,只急急地将他往裴燃处引,嘴里叽叽咕咕地叨念着什么,沈岑一句也没听清。
      落了座,诊了脉,和沈岑的料想大差不离。裴燃的热度早已消退,只是不知何时起又转为浑身发冷,即便是迷糊着,也晓得要靠近温暖物体。沈岑偏身躲过,直将边上挤着脑袋往前凑的云箩拉到了门前。云箩几乎被拉得一个趔趄,到了却乖乖执起了裴燃冰凉的手,一会儿摸摸裴燃,一会儿回头看看坐在灯下开方子的师父。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听到小黑长小黑短之后,裴燃的神思渐渐回归了清明,可经脉间针扎似的刺痛让她还不及睁开眼,便忍不住皱了眉。她一皱眉,就听到那一声清甜又稚嫩的:“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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