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离魂(1) 天下大索, ...

  •   林中茅屋,柴薪在火炉中安静地燃烧着,发出“噼啪噼啪”的闷响。屋中温暖,不知室外已进入初冬季节,一片湿冷寒意。

      我从睡梦中缓缓醒来,这次的昏睡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一般,梦中晃过的尽是那冰冷的河水,惊悚的矛尖,高大的将军,满地的血腥,还有,两个轻如鬼魅的身影,一红一黑,如此的清晰。

      我渐渐地恢复了意识,迅速意识到我并没有在医院里,而是在一间温暖的小屋中。小屋中的设施摆设无一不简陋,石头堆砌的火炉中燃烧的不是木炭,头顶上不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床榻更不是席梦思,只有呛鼻的木柴,茅草篷,一张简单的木架床,和上面胡乱铺放的干草。紧密的木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我生平就没有睡过这样简陋的床,更没住过这样原始的屋子。而这样的屋子在我们的时代,即使存在,也只会处于穷乡僻壤之处。我竟第一时间想到了绑架。

      我若不是被绑架了,被人下了药,怎会昏睡如此之久,又全身酸痛,用不上一丝力气。还有那个诡异的梦,又像是在电影剧组里,周围的人全都穿着古装。不过念头及到,感觉梦境还是异常清晰,又像亲身经历过一样。瞬间头痛欲裂。

      “不过我怎么会被绑架,怎么会到这儿来的?”我的脑袋剧痛不已,仿佛要炸裂了一般。

      “我记得当时,好像在苏州的平江路上,忽然天上开始闪电,雷雨即至。然后我不得不跑到什么地方去避雨……是的,好像是一个茶馆,一个唱昆曲的茶馆,然后......然后,昆戏已经开始了,我不得不在茶馆外面的石阶上坐着避雨,茶馆里面在唱《牡丹亭》…婉转,凄美,渐渐地我就...我就打了个盹…唔,当时好像唱到了《牡丹亭》里的离魂片段......”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看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

      杜丽娘声音低回婉转,凄美断肠,在轰然的雷雨声响之中显得格外有一番意境,天空被闪电劈开了无数道口子,亮如白昼…渐渐地困意袭来,我便沉沉的睡去了。“然后…然后我像是死了,又像是做了个梦…....”突然我的脑中“轰”地一声,平地响起一声闷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难道是离魂片段与雷雨共同产生了什么奇怪的磁场,难道那里空间有古怪?.....不是开玩笑吧?这种小说中的东西看看就行了,怎么可能是真的!?那我现在究竟在哪儿?”

      我紧闭双眼,忍着剧痛使劲地甩了甩我的头。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睁开眼我就会看到医院白晃晃地悬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一切都没有改变。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了,幽暗的屋中门窗紧闭,被风吹得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房中设施还是那么简陋充斥的古朴的气息。我在那简陋的床板上,甚至都能感觉到火炉里升腾的暖意。“这......这到底是哪里?难道我真的已经不在21世纪?”

      尽管我不想承认,但随着“梦中”的一切变得渐渐清晰,浑身传来的剧痛仿佛时刻地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那锋利的矛尖,将军的怒哼,满地的横尸,那短兵相接的声音,漫天飞舞的鲜血,红衣黑衣的侠客.......啊!”我的脑中一阵剧痛又骤然袭来,我不由得抱着脑袋大声悲号起来。

      “你醒了。” “吱嘎”一声门被打开,一位身着麻色布袍,葛巾束发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关切。

      “你是谁?!”我不由得惊叫出口,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死死地盯着仇敌。我像打量一个“绑架犯”一样警惕地审视着他,然而在我看清他的相貌和穿着之后,我不由一惊,心中的戒备却放下了一半。

      眼前的这个男子,至多只有二十岁上下,相貌清秀,气质出众,细长的眼睛中荡漾着一丝笑意,声音温和似水。这样相貌不凡的男子不仅绝不是一个流氓匪徒,反而应是一位出身高贵之人。然而他却身着一身麻布的长袍,虽破旧不堪,却也不染灰尘,长发简单地用一条头巾束在头顶......唔,手中好像还拿了几丛野草。

      我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心中波澜起伏。这似乎总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劲!太不对了!因为他所穿长袍,右衽交领,衣袖宽大,显然便是古代中原人的衣着,再加上一头长发,以巾束起在头顶作髻,就差他开口说:“我是从古代来的”了。

      他若不是古代之人,就只会是一个异装癖的流氓。虽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个风度超然的男子,绝对跟流氓一丢丢的关系都沾不上。

      然而理性的声音却让我宁愿相信后者。

      “你到底是谁!”我惊惶不已,不禁脱口而出。

      “姑娘,您不要在盯着我看了,难道我长得很奇怪?您的身体还没有好利落,这不,这新鲜的麻黄可是宝贝,拿来熬麻黄汤,最解风寒之症了。”那男子自顾自的说道,仿佛全然没注意到我的警惕神情,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杂草”,却不回答我的问题,我被说得一头雾水。

      “不不不,你...你长得不奇怪...不不不,我是说...你长挺好的,我......”我脑中一团浆糊,嘴上却脱口而出,心中恐慌异常。“对,我一定还在做梦,之前的梦还没醒,嗯嗯,一定是在做梦......”我心中胡思乱想,为证实我确实是在做梦,右手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狠狠地向我的右颊掐去,却“啊”的一声叫出,感到颊上一阵生疼。

      那男子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仍微笑道:“姑娘,你已经昏迷十日了,身上的伤口已被简易包扎处理过,还好伤口大多只是由尖石刮伤,伤口虽多却并不深,大多只是皮外伤。比较严重的倒是这风寒之症,定是处于寒冷的河水中太久所致,不过姑娘从瀑布上摔下,又被激流冲刷,却能够劫后余生,一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的声音中有一丝令人慰藉的沉稳,但他的话却不得不使我感到胆战心惊。

      “我已经昏迷十日了?......你说什么?”我心中暗暗心惊,“你说什么河水?什么瀑布的?”我感到我心中轰然决堤,心神涌动。难道那并不是一个梦?若是梦,他怎会知晓?还有这浑身真真切切的疼痛……这周围古怪的陈设,这古代衣着的男子,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指向了一个我潜意识里绝不愿承认的答案:难道我,真的穿越到了古代??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胸闷异常,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持续的猛咳,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似的。那男子看到我咳嗽,骤然变色,赶忙疾步走向我睡的床榻,一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一手仍攥着那几根宝贝的“杂草”,神色关切而焦虑,忙道:“姑娘不可情绪激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呼的一声,我的手不自觉地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他的手腕受力一松,药草散落了一地。我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他清秀的脸,“你到底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又是谁救了我?”一连串问题飞快地从我嘴中冒出,我虽能想像我现在的动作有多无礼至极,但我已管不了这么许多,我的心紧紧地绷着,生怕他说出我不愿听到的答案。

      “姑娘,你能先松开我的手吗?”那男子的脸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面带一丝无奈的微笑地看着我,轻叹了一口气,手上却毫不用劲。分明知道此时的我虚弱至极,不用吹灰之力便能挣脱我的手,但他却还是礼貌地请我松手。

      此刻,我的脸与他的脸只有咫尺的距离,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扑面而来。这时我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张脸,如此的年轻,清秀无比,细长的双目中满是镇定与从容。而更加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古代人!或者说,除了穿着言谈与我不同,其他的所有特征都跟一个现代人一模一样!甚至他礼貌得体的谈吐让我感到自惭形秽。

      胸中思虑万千,一时间竟忘记了还牢牢地攥着他的手腕,只感到手腕用力,全身的疼痛竟又开始发作,“唉,姑娘你莫急…在下姓张,单名一个良字,是颍川城父人士,是我将你救到了你......”“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攥着他的手却缓缓地放开了。“你说什么?你说你是谁?”

      “在下张良,敢问姑娘芳名?”那男子仍微笑道。

      我的脑海中“轰”地一声炸裂开来。他说他是张良,难道便是“汉初三杰”之一的那个张良?那个汉高祖刘邦称之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天下第一谋士张良?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俊秀的少年?在我的想象中,张良,张子房先生不应该是一个胡子一大把的整日缩在丹房里求仙问道的老头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年份?这是什么地方?”我脑中开始崩溃,全让你顾不上我的问题是否非常怪异。

      “这里是下邳郊外荒山之中,此时......大约酉时时分,十月中旬,额...…秦历二十九年。”那张良面露奇色,但还是微笑着回答我的问题,那笑容中带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怜悯。

      “什么?你说什么?”我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大。虽然我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在亲耳听见这噩耗的时候,却也感到极度的难以置信,心中升腾起一丝恐惧,“你说这是秦朝?哦不不不,你是骗我的对吧?你是骗我的?这怎么会是秦朝!是你将我虏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说!你到底是什么意图!你,你根本就不是张良,你到底是谁?”我的内心彻底慌乱了起来,开始语无伦次。

      那男子仿佛对我过激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皱着眉头,怔怔的地站在了那里,随后神情关切地道:“姑娘受过了重创,神志怕是有些不清楚了,只是不知道你还想得起什么?你还想得起你是谁吗?又是如何掉下那瀑布的?这些你还记得吗?”

      又是瀑布!难道我真的是糊里糊涂地穿越到了秦朝,又糊里糊涂地掉进了瀑布里,还差点丧命?那之前的梦,难道都是真的?

      突然一阵心悸,不觉伸手一捂,竟然发现自己之前穿的好好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古朴的单衣,那式样简直就是跟古装电视剧里的一模一样!转念间,慌忙地用被子将自己的身体死死捂住,脸“刷”地一下红了,语无伦次地道:“你,你......我的衣服......?”

      张良仍慢条斯理地微笑道:“姑娘不用担心,我方才说过你全身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过,之前的衣服被尖石划烂了,自然也被换了......”“啊那你......”我的脸涨得通红,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少年,却听张良继续道:“姑娘你误会了,这些都是李姑娘为你做的,李氏兄妹便是当时我拜托救你的一双侠客!”

      听到这里,我的心中呼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然本姑娘一世清明就要毁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里了。

      不对,不对不对,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骗我!那什么李氏兄妹,我怎么知道不是他瞎编出来的?如今我与他孤男寡女身处在这一个屋中,无论怎样我都是处于被动,我如何能确定他不是将我拐到了这里,又编了一通谎话来诓我?

      我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心中默念着不能被他纯洁的外表所欺骗。“此地不宜久留!逃!对!我要逃!”我的脑子里混乱一片,却只剩下“逃”这一个念头,不管那年轻的男子到底是不是张良,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到了秦朝,我只想逃出这个屋子。仿佛出了这个屋子,我便会回到我所熟悉的现代。我挣扎着浑身的力气,不顾周身的剧痛,拼命地起身下床,顾不得穿鞋,便踉跄得从那少年的身边跑过,发疯似的夺门而逃。

      忽的,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雪白。刺骨的寒风袭来,吹得我狠狠地打了个寒噤。我的脑袋却被吹得清醒无比。

      怎么已是初雪天?我明明记得来到这儿之前,还是炎炎的夏日。

      顾不得许多了,只见围绕着一片茂盛的竹林,不由分说,我便沿着竹林的方向狂奔而去。地上还有一些初雪融化的水渍,我的赤脚踩在地上感到生生的寒意从脚底涌上来。我就这样一直跑着,跑着,想逃出这个令我心悸的陌生之地,心中念着这一切只是一个梦,我只要这样跑着,跑着就会看见现代的高架线或是楼房。

      我发疯似的跑着,刺骨的寒风浸入了我的身体,我的心如临深渊。而眼前闪过的除了竹子,还是竹子,青油油的一片接着一片,好像望不到头。

      “我不会真的到了秦朝吧?我难道真的穿越了?老天为什么要跟我开这个玩笑?为什么是我?我才19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老天不会这样捉弄我吧?我虽然喜欢古代史,但我从没想过会真的回到历史中去啊!秦朝那黑暗吃人的社会,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生存下去.....就算是穿越,怎么会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还落得浑身都是伤?”我的心中一片凄凉,暗暗地在心里诅咒了老天一万次。

      忽然间,竹林逐渐开阔了起来,一阵清远悠扬的笛声悠悠传来。

      我的心竟陡然平静了下来。我从未听过如此苍凉的笛声,在这清幽的竹林之中,有一丝特别的孤独之感,如遗世之音。“难道我已经死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从我的内心深处升腾而起。

      我不由地慢下脚步,魂魄被那笛声勾走似的,怔怔地寻着笛声的方向走去。忽然,我的眼前豁然开朗,我驻足,看到了一个飞舞的影子。是一个我此生难忘的绝美画面。

      初雪点点雪白,缀在青色的竹叶之间,一位身披殷红色舞衣的绝美女子,伴着幽远的玉笛之声,蹁跹飞舞。长袖善舞,在飞絮与白雪之间,翾飞如一只绝世孤傲的红蝶,盈盈素靥,腰肢袅袅,一抬腿,一折腰,舞姿轻盈若飞,面颊清冷却绝美,遗世而孤独,若绝世美姬,若九天仙子。

      那女子一头青丝随意地用丝带挽在发尾,一头黑发如丝绸般垂到腰间,发丝在清风中徐徐飘动。只见她蛾眉轻扫,一双凤目明亮如漆,不施脂粉的面颊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却一点赤血的朱红,神色冰冷如霜,浑然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仙子。

      而一旁兀自立着一位身着黑色衣袍的男子,手执一把碧绿色横笛,原来这就是那遗世之笛声的源头了。黑袍男子一头墨黑长发,随意地用发簪固定,双目轻掩,衣袂翻飞,一副置身于世外的潇洒不羁。一把横笛吹得超凡脱俗,令人如临仙境。

      不一会,天色有些暗沉了下来,初雪又从天空中缓缓飘然落下,与那旋转着的红衣女子融为了一体。

      我杵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满脑子里竟只剩下这句话: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