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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空的眼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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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空中一道流星飞逝。
她凑巧一抬头,就看到了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她没有许愿,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那短暂的一瞬她根本想不出她的愿望是什么。
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说不上好坏,也谈不上遗憾,比起匆匆来往的路人,她终归有幸注意到一颗不经意的流星。
但她总是抓不住难得的工作机会——
——这已经是她第七次应聘失败了。
温挽,温挽,有这样的名字,本以为能挽住什么,却发现什么也挽留不住。
她稍稍伫留,就已神思万里,想着是否一回头,就有一个翩翩公子轻启皓齿,轻说一句:“姑娘可好?”
突然她摇摇头,把自己摇回这残酷的现实。她明白,自己这种爱发呆的习惯是求职各种碰壁的一大原因之一。
另外的几大是什么?胸不够大?背景不够在?实力不够大?
她又猛地一摇头,提醒自己不要一不小心又发呆了,赶紧起脚。
路过一个垃圾箱,她本想着痛快的将手中装着简历的档案袋扔进去,刚要起手就又缩了回来,到底是要活下去的,到底是要有份工作的。
但突然她就手一松,“咚”一声,就像丢了饭碗一样。
她感觉她做得就像武侠小说中的侠女那般爽快。
所以她满意地拍拍手,一身轻松地踩着步子继续走。
未走百来步,她就越走越后悔。想想远在老家里的父母多么盼她早日尽孝,想想天各一方的老同学们多么风生水起,想想来来往往里多少对虐死单身狗的工资阶层情侣,她的肠子简直要悔青了。
她赶紧往回走,边走边将长发弄乱好挡住脸——毕竟要掏垃圾箱,多丢人的事儿。
可是她突然就停住,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白发的阿婆将她的档案袋抛进自己的老旧的麻袋里。她本可过去要回来,但是碍于面子,加上看那阿婆脸上那副好像几毛钱算是有了着落的面容,她只能回头。
“温挽啊温挽,你这个大逗逼!”她简直要被自己气哭了,剁着脚往一家打印店走去。
也许,她看得见流星的眼泪,却始终看不到自己的悲哀。
(2)
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窗能隐约看清窗外大柏油路上的车来人往。
这种模糊的视野陪伴了他将近一年了。
尤其是到了晚上,配上暗淡的日光灯和写字桌前那盏路边摊里淘来的破旧台灯,他觉得自己好像处在八九十年代。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学毕业后他就租了这个阁间,没日没夜的写啊写,根本才不管现在是什么年代。
攒下的钱就快要花光了,想出去吃一顿也得好好计量一番——纵然常常是一个面包就能解决的事。
但今天他想吃顿好的。毕竟他总算是把小说写完了,这是件值得他为之庆祝的事。
他继续打算着:吃完后去网吧通宵把小说发上去,但愿这次有比较好的点击量吧。
于是,他愉快地出门了。
像他这样的人,谁见了都觉得没出息。
他自己也是明白的。所以他并未想回家,也没让家人知道他的状况,偶尔通话了也是标准的“嗯,我很好呀,爸妈你们放心就是了。”
“秦枫,你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啊!”他每次都这样鼓舞自己。
秦枫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出名,但他希望有一天“木风”这个名字能很有名很有名。为此他不惜一毕业就卖掉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机,换了个二手的诺基亚,租了个很便宜的小阁间,用“木风”这个笔名书写他笔中的世界。
外面的秋风有点渗人,他裹紧秋衣,一路往附近的小吃城急行。
一路上他的眼睛只看路,什么也没去瞅。但他知道他周围一定发生着很多事。
每天新闻里负面的报道太多,人性在日渐进步的社会里愈发显露出其狰狞的一面。
或许某个年轻的混混正在扒某个粗心的金主的包包,某些公司的职员们正在谈论别人的隐私,几十来个人正在围观恶汉对弱者的施暴······
一想到这些,他不禁感慨:为何我们这个时代,如此匮乏英雄?
他看看天空,一道流星飞过,他伫足。
也许,需要英雄的时代,是时代的悲哀。
(3)
日暮,小楼东风,曲水绿桥。
楼上的人在看桥上的人,桥上的人在看水里的鱼,水里的鱼吐着泡泡哗啦啦追着流水,流水从滑溜的石上跌落,在陡壁下的潭里开了花,潭边斗笠蓑衣的钓鱼翁支着没有钓线的细杆,慵懒地倚在余热未退的大石上,吮着手上油腻腻的鸡大腿。
每隔那么点工夫就有一条鱼从水里跃出,往它放在一旁的竹篓里跳,接着又从竹篓里跳回水里,“啪嗒”、“扑嗵”声循环反复,就像一曲节奏轻快的调子。
“嗖”——这首曲子突然出现了这么个不和诣的调子——原来自老翁身后那片翠竹林里窜出了两股风。
说时迟那时快,老翁右手往半空一比划,也不知他出了多少招,只看得出那只抓着鸡腿的手就这么慢慢迎着夕阳起落,便听得“哎哟”两声,地上就滚着一男一女两个童稚,男的嘴里塞着鸡腿,女的脸上留了一抹油印子。
老翁哈哈大笑,两只大手将俩娃儿提起,“小娃儿,你爷爷我要是能被你们摸到鼻子一下,我就给你们当马骑回去~哇哈哈哈~”
那女的好像摔疼了,小嘴一扁,就哭将出来。
老翁一下子就急了,“这、这、这,乖娃儿,爷爷打疼你了?”把她身子转一圈也没瞧出哪里伤着了,瞅一眼男孩,“小不点你疼不疼?”
男孩啃着鸡腿,愣了一下才拼命点头。
老翁暗暗责怪自己方才下手没控好力道,连连向女娃儿赔不是:“好娃儿好娃儿,不哭不哭,是爷爷大坏蛋,不哭不哭,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啊?”
突然女孩那抹着眼泪的手飞快地往老翁鼻子一捏,一脸鬼计得逞的开心样,哪有半滴眼泪。
“好耶好耶~”俩娃儿手舞足蹈,男的丢掉鸡腿率先跳到老翁背上,一伸手便把女孩也接上来,“驾驾驾~”
老翁哭笑不得,“好呀,俩小东西,偷袭是假,耍诈是真啊,你爷爷我算是着了道了~”嘴上说着,人却已应着两孩子的叫喊声像马儿似的在潭边奔跑。
也就玩了约摸一盏茶功夫,就觉大地在震动,潭里的水激荡异常,向远处望去,有一条与天相接的光柱,那正是造成山摇地动的原因。
老翁赶紧放下小孩,只喊道:“不好!有人闯进了净灵坛,解放了被封印在葬刃台下的刀剑!镇守灵坛的刀狂剑痴那俩东西是白痴么?”声还在而人早已如一缕风向那光柱方向而去。
俩娃儿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小小年纪谁会想到这屁股下的马儿还没坐热就自个儿飞了?
(4)
这年头,男人谁没有个英雄梦?
幻想着也被蜘蛛咬一口,一觉醒来弹指就是蛛网;幻想着组装一件钢铁战衣,一巴掌轰死堆坏蛋;幻想着路过某个核电站被辐射一下突变成巨人,一跳就打下□□的飞机。
又或者两手一合打出个龟派气功,结个印就分了个把身,再不得就当个永远长不大的死神小学生。
有时就只需要一匹好马,一把好剑,一身好武功,红颜作伴惩奸罚恶浪迹天涯。
想到这儿,秦枫环顾四周,键盘噼里啪啦,默默感叹:所以到最后,大多数人都做了键盘侠。
无论是单身二十年的手速,还是键步如飞的迅捷,在发光的屏幕前,谁都也能混迹天涯,怒世间一切不平事,评天下一切是非心。
少侠,好武功。
秦枫摇摇头,停下自己的胡思乱想,继续码他的小说。
但很快他就码不下去了。
他一直为他上部完结的小说只有四位数的点击量而耿耿于怀。虽然有个别小天使粉丝一直在为他鼓劲,他还是非常失落。
他结账,走出了网吧。
外面的空气依旧弥漫着人世的真实与虚假。
或许人间是上帝的大锅炉,以百态人生为料,五味杂陈。
已近凌晨三点,秦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那个阴暗的阁间,无意间余光里好像出现了一个古装打扮的束发男子,就站在三层楼高的行道树树顶。
他赶紧定了定神,再看去,已无踪影。
“是我的中二魂太强大了么以至于出现了这样的幻觉?”他摸摸后脑勺,“或许是某个狂热的cosplayer吧。不要命了爬这么高。”他也不再理会这事,打个哈欠就起脚赶路了。
(5)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花未眠》里有一句很妙的话:凌晨四点起来,看见海棠花未眠。现在可以改成:凌晨四点起来,看见温挽未眠。
不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那种未眠,而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那种未眠。
人世间的每个夜晚,每一条寂寞在歌唱的街道,每一幢紧闭的钢筋铁骨里,都有在深夜里独自痛哭的人——
——然后到了清晨把眼泪葬在几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带上微笑的面具出门,拖着沉重的臭皮囊回来,继续以眼泪洗身,与夜无眠。
温挽不是个脆弱的人。可以说温挽有泪不轻弹,但今夜一到伤心处到底还是弹了。
七个小时前父母来电,又是问这问那,问的越多她心里就越愧疚越难过。谈及找对象她好不容易应付过去,恨不得买副象棋给两老人家送一对象过去,自个儿以死明志。
挂了手机,便就躺在床上想东想西,直想的自己真是人间大悲大难之人,竟也落了泪,委屈、无奈、不甘、怨恨等等众妖精一并来,于是哭呀哭,却又不敢太大声,只得小声啜泣。再一想连哭也不能痛快,真是够了就觉的活的太憋屈了就又继续哭呀哭。
就这么折腾到凌晨四点,忽觉全是自己瞎折腾,也只得无语凝噎,静静地凝噎。
就在她要在这无声的凝噎中慢慢睡去时,她突然坐起,推开玻璃窗,探出头去四望。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说的正是此情此景。
秋风伴着小雨在无人的街道上浪荡,道旁一排过去,房舍无言。
温挽疑惑的皱了下眉,不舍地关上窗。
“奇怪,是我迷糊之中看走眼了么?方才窗前分明站着一个人影的,好像还有细条状的东西,是长剑么?”她想了想,泄了气直直倒下去,拉上被子,“是我武侠小说看多了才会这么想的。估计是幻觉。睡觉睡觉。”
这次她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6)
一百级由九十九把宝剑以利刃为上悬空组成的剑梯,有吹毛断发之险,莫说把肉腿放上去,就是穿上玄铁打造成的靴子也别想在上面走上三把剑。
此刻却有两个黑衣人在上面拾级而上,从容异常。
须知,纵然是当世轻功至高的燕子门第一高手也不敢在上面走上哪怕一把剑。平时若要往来,须得由机关操控,将剑背翻转过来,人方能登之。
这两人背上没长翅膀,秘密自然在脚上,至于如何方法,也大概只有他二人知道。
过了剑梯,就要走刀径。
刀径布法与剑梯大同小异,乃是以宝刀铺列而成,长达十里,轻功高手一跃也不过百来尺,无落脚借力点断是不能飞跃这十里刀径的。
再看这二人的背上的确没长翅膀,但他们的背上都背着卷轴状的金丝毛毯。
只见他二人解下毯子,往那刀径推开去,也就一丈长三尺来宽。
奇的是这二人滚在这毯子上竟毫发无伤,一张滚到尽头就铺上另一张把前一张收起,如此反复,这十里刀径竟如此被这二人轻松闯过。
百级剑梯,十里刀径,之后便到了净灵坛。
净灵坛,封印古往今来狂邪暴戾之刃的禁地,而其散发的灵气与戾气相互碰撞交织,令周遭数百里内无一生物可近。
除了修有刀剑门内功心法的人方可处之无碍,其他人根本呆不了半刻功夫。但纵有内功心法,也不可长处。故而每隔一个月,镇守之人须得换下来。
被封印的刀剑就在净灵坛正中的葬刃台柱下,而柱顶背对背趺坐着两个镇守之人。
见得可疑之人闯入,静坐的二人陡睁双目,却是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男老女少。
男的站起,手抬,一把宽背大刀凭空而现,抡一圈架在肩上,呼呼的风声足见其气势之狂,“刀狂!”二字说出,力道雄浑,加之不怒自威之容,令人望而生畏。
女的不过豆蔻之年,高不及男的腰,娇小细嫩,青葱玉手轻轻一抬,化出道细长的剑,稚嫩的嗓音喊出的“剑痴”二字与男的一比,说不出的哪里奇怪却又觉得怪怪的感觉。
两黑衣人对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一闪,居然就都不见了影。
“刀狂,你说他们怎么不见了?”剑痴扯了扯刀狂的衣角,细声问。
刀狂捋了捋长须,“他奶奶的鬼知道。”
“他奶奶的鬼是谁?”剑痴又问。
“他奶奶的······”刀狂无语。
或许,这两个黑衣人已经化成了风,化成了夜,化成了暗。
但无论他们化成了什么,他们最后都是要变回人的。
这世上却有多少人,千变万化,到底最后还是没化回人。
(7)
百级剑梯成了百级平梯,剑背已翻转过来;十里刀径成了十里刀路,刀背已翻转了过来。
钓鱼老翁赶到的时候,刀剑门大小人众已聚集在小小的净灵坛下。
冲天光柱已经消失,葬刃台断成两半,被封印的刀剑之灵全数逃逸,刀狂低着头站在断壁残垣边,任发须在风中凌乱;剑痴就坐在刀狂宽大的肩上,晃着小腿,手肘支在刀狂头上,托着下巴,嘟着委屈的小嘴,一副“本小姐做错事了要罚就罚但本小姐心情也不太好过你们看着办好了”的样子。
一个看上去修为甚高辈份也高的长者见到钓鱼老翁,好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行了个礼,便道:“师兄,这如何是好啊?”
钓鱼老翁斥道:“神武界以刀剑为尊,百兵各长,而刀剑中以刀剑门为尊,你为掌门,遇事不自思量,反倒问起我这个事外之人,你愧也不愧?”
长者被说的无地自容,却又事关重大,他着实不知如何是好。
钓鱼老翁叹了口气,压了压自已的脾气,问道:“可知来人身份底细?”
他本冲着刀狂剑痴问,但瞧他二人那副模样,也知问不出什么来,便转向长者。
“听刀狂剑痴二人的描述,对方黑衣裹身,面蒙黑巾,至始至终未发一言,看身段,其中之一是女子,至于武功路数,皆是未知。”
“一男一女,过剑梯刀径,解葬刃台之封,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钓鱼老翁沉思一番。
忽有门人高喊:“刀皇剑后到——”
众人一听,纷纷抱拳鞠躬。
只见两顶轻纱粉红大轿徐徐而来,隐约可见里面人影。
但未及走近,一道光从其中一顶娇中射出,钓鱼老翁飞身而出,两指伸出,与那道光一碰,“咻”一声,老翁后退三步,光已消失。
“你们是什么人?”老翁厉声问道。
岂知两顶娇子慢慢变淡,竟凭空消失了。
长者上前,“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翁深吸了口气,心知此事之复杂,不敢怠慢,“这里发生的事虽说波及范围甚广,地动之感也算尽数皆知,但一来神武界时有地震之灾,二来万剑飞升虽说有通天之高,但也碍于诸多山脉等物阻隔视线,也大概只有我们刀剑门内可见。远在千里之外的刀皇剑后如此知道?纵然知道,如何片刻功夫就到达刀剑门?”
“你是说······方才那二人是假的刀皇剑后?”
老翁看看光柱消失之处残留的时空洞穴,缓缓道:“只今只好作两步打算。一是调查此事的来龙去脉,二是找回通过时空洞穴逃逸的刀剑。”
长者点点头,“调查之事倒是可在神武界内,可这寻刀剑之事······该派何人去?”
老翁看看长者,一副恨铁不成刚的神情,又无奈的叹叹气,手一抬,“刀魂剑魄。”
两颗灵光一蓝一红从他手中化出,飞向那漆黑的时空洞穴。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直到两道光消失在黑暗中。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