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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不相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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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昭凰宫。
雕着龙凤呈祥图样的格扇门此时正严严实实地闭拢着,以己为刃,将内外切分为对比鲜明的两个世界。门外沸反盈天,门内寂寥如水。
女子时而愤慨时而绝望的叹息声自内殿中幽幽地传来。她双目紧闭,于犹带残香的拔步床中央盘膝而坐,浑身的气力已经全数泄尽,似乎在等待着宿命最后的审判。
月光之下,依稀可以辨出女子温婉如春的五官,以及,绣脚精致的肚兜下她若隐若现的光洁胴体。
夜半骤生的这场大火,虽然起于昭凰宫,而独居内殿的她,目前却是毫发无损。说来也怪,这第一把火竟是从外围的屋脊上点着。昭凰宫本就位处后宫的正中,高处升腾闪烁的火光更是很快便引来了宫人的警惕,想不及时施救都难。因此,尽管从外头看来,整个昭凰宫显然已经置身火海了,却一时半会妨害不了她的性命。
而她能做的,也只有在宫人闯进来之前,从里面将门栓牢牢插死。
热浪卷携着焦灼的气味从四面八方不断扑来。因着体内水分的急剧丢失,女子平日娇俏多笑的唇也渐渐干裂,甚至渗出了几丝淡淡的血痕。
随着火龙的固执舔噬,最后一根紫檀木花梁终于也支撑不住,在空中直直曳出了几道流火,轰然坠地。
这一番动静,令梁木上贪婪的火舌似是得到了鼓励一般,沿着干燥的木板向拔步床蜿蜒爬来,一路将四周精致且贵重的实木器具统统纳入蔓延的火势之中。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干脆而清晰,落入女子的耳中,如同方才那人正在拊掌喝彩。
烧得好……都一齐烧了吧……烧个干净……她缓缓睁开眼,出神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恶火,忽然尖厉地干笑了几声;原本苍白的面容,在火光的缭绕映衬之下竟明若朝霞。
她猝然起身,将床上的被褥一并歇斯底里地丢进面前的火海中;又好似意犹未尽一般,狠狠发力,抓住床帐的一角便拼命地往下扯。
穷途末路、但求一死的人,向来是无心顾忌周围的,包括门外越来越近的急切脚步声和齐齐发出的一众惊呼。
“砰”的一声,早已不堪火力的昭凰宫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连着门栓重重地倒在厅堂的地面上。
“琇莹你……”
破门而入的那人已然心急如焚,等不及身后的宫人们将宫殿内的火一一扑灭,便踩过咯吱作响的木门直奔向内殿,终于隔着几米宽的火海惊喜交加地望到了自己的王后。
喜的是她还好好地活着,而且看上去活泼有力;惊的是,她的力气竟然正用在撕扯床帐、添火加柴上。
“……你在做什么!”章国公一见她这般不知死活的样子便觉得窝火,随即目光在她衣不蔽体的模样上落了落,以为她为了扩大火势竟将自己的衣服也一同烧了,当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句威严自生的质问犹如当头棒喝,床上女子的动作被强行打断。
德音王后从因信念俱丧而催生的癫狂状态中骤然清醒,循着耳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掉转过头来,怔怔地凝望着自己的夫君。
回想起之前的情景,她的心里瞬间蔓起不可抑制的后怕,咬了咬牙下定心思,打算直接纵身火海,以死谢罪。然而方一伸足,却见大王怒不可遏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扫来扫去,宫人们以及大王的几名近卫也紧紧追随而来。
无论如何,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都不应被外人看了去。王后忽然反应过来,慌乱地用手中宽大的床帐顺势一裹。再次抬起头时,大王似乎已经识破了自己方才的意图,阴沉着脸将手一挥。他身后一直抬着水桶的宫人们得了王令,有条不紊地上前,协力之下很快便将两人之间的火势压下,又纷纷散去四下察看火情。几名近卫见内殿无碍,便自觉地躬身退出昭凰宫,只隔了均等的距离在门墙五步之外警惕地守着。
昭凰宫内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足够两人寂寞对望。
王后心下一凉,只好垂首而跪,娇小柔弱的身躯在绣帷下瑟瑟战栗。
章国公虽然不知今夜的昭凰宫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眼见着此时魂不守舍的王后,不由心底一痛,便强行按下自己的疑惑与火气,踏过犹自冒着白色烟气的地板走到了床前。
“琇莹,寡人来了,没事了。”章国公将王后万般心疼地拥入怀中,想着她定是被今夜的大火吓坏了,连忙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柔声安慰。
然而怀中身形纤弱的女子除了颤抖之外再无反应,对自己的轻哄恍若未闻。章国公渐渐察觉出了不对。依着王后素日的性子,此时必然又委屈又害怕地哭诉。他疑窦渐起,缓缓地松开王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琇莹,抬起头来,让寡人瞧瞧你。”
王后身形一顿,原本高悬的心更无着落,过了许久才调匀了气息,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轻声答道:“臣妾……臣妾无颜面对大王。”
略带颤抖的声音听得章国公忽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烦躁。他闻言沉默了一下,被愈演愈烈的不安预感逼得有些不耐烦,竟猛地出手,用力地捏住了面前女子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寡人的王后。寡人命你抬头,你便必须面对。怎么,你是嫌恶寡人了,连看一眼都不肯?”
“臣妾不敢!”一丝疼痛自他的指下扩散而来,王后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般地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为自己辩解道,“臣妾爱慕大王还来不及,怎会心生厌恶?”
话一出口,王后便自知上了大王的当,惊慌不堪的心绪中竟多出了几分羞涩几分嗔怒,只好讪讪地望着自己的夫君,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稍后的说辞。她这一紧张,手下便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几分力,以至于裹在身上的绣帷不知不觉地自瘦削的肩膀滑下了几寸。
章国公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狡黠的得意,细细瞧了一眼王后的脸,确认她不是因为脸上受了烧伤而抵触抬头之后,担忧的心思才稍稍放下了些。
王后并未察觉自己肩膀附近乍现的春色,章国公的视线却抢先一步追寻而至。他有意无意地欣赏着那一抹雪白,又靠着王后坐近了些。帐中似有香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传来,嗅得他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地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王后的肩上,语气幽微地叹道:“琇莹,今日你好香……”
算起来,因为前方战事吃紧,自己已有半月未入后宫。章国公一手揽紧王后柔若无骨的腰,正欲温柔地吻过她光滑如玉的锁骨,却意外地感受到怀中的女子明显畏惧地颤了颤;与此同时,他讶然睁开的眼睛在王后的脖颈上扫到了一枚颜色深重的吻痕。
那吻痕新鲜而嚣张,犹如标志羞辱的印记一般,深深地嵌在自己王后的肌肤之上。
章国公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一触即发的怒气掺杂着仍在涌动的香气齐齐冲上心头,一时只觉得自己气血翻腾。
不对,这香气是……
他咬牙切齿地将王后掼倒在床上,震怒的一掌却终究没有舍得掴下去,只化作气得有些发抖的手指,一边难以置信地指着面前的女子,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我真心待你……你怎会……你也同我两情相悦……我以为……你竟做出这等……”
许是气急攻心,他一时竟忘了自称寡人,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初相识的年少秋日。
几乎是在大王推开自己的一刹那,王后便明白他看到了什么。
她犹不甘心地望着自己的夫君,自顾自苦笑一声,赤足下地,朝着他缓缓行满三个叩别之礼,从容拜道:“臣妾自知残花败柳之躯不可再侍奉大王,亦无颜忝居王后之位,破晓之前必会自寻出路,以全王室颜面。臣妾绝不吝惜这副浅薄皮囊,大王……尽可放心。唯有一事,若不告知大王,臣妾虽死难安。”
章国公忽然背过身去,高大的身影掩没在黑暗之中,无法探知分毫神情,声音却已是阴沉得直欲滴出水来:“你说。”
德音王后等待了他片刻,直至眼神中的希翼一点点熄灭,才近乎绝望地盯着自己夫君的背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悔恨无奈而又清晰无比地说道:“大王,您交由臣妾保管的那一半虎符……今夜被盗了。”
她的话音刚落,章国公便霍然回首。他急急上前,俯下身来尚带着几丝侥幸重新问道:“方才定是寡人听错了,琇莹你再说一遍,这回寡人好好地听。”
德音王后不无担忧地望着他,生怕以他高傲的性子会承受不住,一面痛恨自己的无用,一面戚声述道:“大王的右符被盗,臣妾万死难辞其咎。其中的罪责,臣妾自会领罚。还望大王尽早筹措,免得被奸人所趁……”
“够了,别说了。” 章国公颓然地摆摆手,晃晃悠悠地直起身来,一时之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章杨两国已正面交战月余。章国虽明面上比杨国富庶几分,然而国力却早已被先王之时的旧贵权臣暗中占据掏空;更何况历代先王尚礼忌武,国中军队逐渐以乱易整,怠惰之风难以在短期内纠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着沦为傀儡的风险甘向卫王朝主动俯首称臣。此次交战亦是幸得卫朝王军鼎力支援,方才及时遏制住了杨军连扫边境的进攻之势,不仅有了一战之力,更是呈现出将杨军逼回原来边境线的可能。
哪知就在战事如火如荼之时,卫朝王军的司马却在近日一战中重伤坠崖。王军失去了主心骨,虽然仍强作奋战,恐慌的氛围却依旧不可抑制地在两国联军中乃至举国上下弥漫开来,杨军更是趁乱屡屡进犯。
好在王军平日训练有素,章军碍于自家颜面也不得不勉力上阵,因此前方战况尚未一路崩坏。章国公又连日多番调度,这才艰难地将对阵之势暂且稳在了持平的局面。
可是,便恰恰在这一节骨眼上,本归他执掌的右符却忽然被盗。且不说今后调动军队将何等不便——如今无论是军心还是民心,都万万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若今夜昭凰宫内的变故传了出去,即便他亲自披甲上阵,也未必补得回人心动摇的损失;更何况若是虎符丢失的境况提前被敌军知晓,乘隙而入,那后果当真难以估量。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但望大王保重,但望大王保重!”德音王后见他身形不稳,方欲伸手去扶就一把,却在余光瞥见自己赤裸的胳膊之后猛地将手缩回。此刻大王颓败如山崩的面色全数落入她的眼底,她唯有拼尽全力向着他所站的方位连连叩首,希望这般自惩可以稍稍缓解大王心中的愤懑郁悒。
不料,她在那里将头磕得砰砰作响的一番动作,反而更惹来章国公的厌烦之情。
“滚远些!你现在这副做作样子,当真是令人欲呕!”章国公有些忍无可忍地将王后一脚踢倒在地,又疾步走到床前扯过那片绣帷摔在她的身上,“寡人问你,右符何时丢的?”
王后努力忽略掉他前面说的几句话,一边用床帐将自己重新裹得密不透风,一边低声嗫嚅道:“自大王将虎符交由臣妾保管,多年来臣妾从未让虎符离身,即便是更衣沐浴也不敢大意。今夜……今夜确是臣妾无用,臣妾……臣妾一时情动……发觉虎符不见时,那人已纵火离去。臣妾终究……”
“你终究还是负了寡人的信任!”章国公接过她的话,自嘲地一笑,刻薄的眼神犹如腊月的寒风一般毫不留情地向王后刮去,“枉寡人当初信你胜过自己,竟将半国之重轻易赋予你。怕是聪慧如你,也未必能料到,就在你与别人颠龙倒凤共赴云雨之时,人家却将你的珍贵之物一样不落地取走。‘枕边人,最难防。’这话,于寡人是,于你,亦是。”
“大王……”德音王后张了张口,却找不出为自己开脱辩白的由头来,终于还是黯下了双眸,死死地咬住唇瓣,似乎想将这番羞辱的话语生生地吞咽下去。
章国公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她欲说还休的尴尬:“寡人念在与你多年夫妻的情分上,许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知你那……那奸夫是何人?”
那落锤定音的两个字犹如重不可卸的大石压上心头,直压得王后喘不过气来。她抬起头惶恐地望向他,唇齿却因着发自心底的寒意而碰撞噤声。
章国公以为她存了袒护对方的私心,不由更添了几分怒气,扬声提醒道:“王后,你可要想好了再作答。寡人的处事之道,你比谁都清楚。”
王后,王后。
自年少相识以来,无论人前人后,他便一直唤自己的闺名。
唯有那一年那一晚,红烛之前,鸳鸯帐下,他嗓音中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却仍带足了成年男子方有的凝重,坚定而深情对自己说:“王后,你是寡人此生唯一的王后。”
而此时的这一声“王后”,是他在提醒自己言行要注意身份吗?
只可惜,当自己从意乱情迷中苏醒、摸到原本挂有虎符的胸前已然空空如也的那一刻,她便清清楚楚地知道,此生,之前之后的谨言慎行,再无意义。
她忽然如释重负般地一笑,眉目间又恢复了往日冠绝后宫的雍容神采。
“臣妾,不知。”
“好,寡人的王后,很好。”章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双眼,似乎想努力搜寻些什么,却终于还是嘴角挂着晦明难辨的笑容,再次转过身去。
他头也不回地跨向门外,仿佛再多看一眼王后便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传寡人口谕,王后御前失仪,德行有阕,兹降为充依。寡人顾念旧情,特保留其封号,许居昭凰宫;望其闭门思过,以振后宫。自今日起,非寡人授意,任何人不得出入昭凰宫;违者,斩。”
章国公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略微顿了顿,向立于一旁待命的近卫招了招手,眯起眼睛吩咐道:“王后……德音充依罪犹可恕,然其宫中众人未尽劝谏之责,为虎作伥,实在难辞其咎。速速召齐昭凰宫各等宫人,立地处斩。便在这中庭行刑吧。”
几名侍卫闻言立即惊愕不已地抬起了头,不明白王后今日究竟如何触怒了大王。王后与大王一向伉俪情深,怎会突然犯下这牵连一宫的滔天大罪?
然而这般的犹疑也只是一瞬。身为近卫,他们深知大王的规矩,面上不敢浮露出半分揣测之意,忙齐齐点头领命,却又听到大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取一份花名册来,寡人要亲自监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