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一节 鲜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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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尸块，砂砾，硝烟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不散，硫磺的苦涩早已把指尖染得漆黑。爆炸的轰鸣一声连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连续不断的传来。在这永无止境的吵杂声中似乎有东西在控诉着什么，连声音都有了实质一般，伸着血淋淋的手要把他拉入地狱。
邱振华醒来的时候全身酸疼的要命，太阳穴肿胀的似乎要把脑浆挤出来。眼前白纸黑字的印刷体，在晕眩中变成了一堆马赛克般的东西。好不容易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一张血肉模糊的尸检图又跃入眼帘。胃酸遵从生理本能的上涌，喉头却一点堵塞的感觉也没有，他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吃饭。
熬夜加班，有家不能回，整天与一堆渐渐发臭几乎生蛆还被弄成一种挑战正常人忍受极限的模样的尸块为伍。而这样的状态从上个月就已经开始了，并且越变越糟。他现在唯一能庆幸一点的或许就是天快凉了那些尸体终于不会烂的那么快了。
如果说比起纯粹追求血腥暴力而杀人的行凶者更麻烦的，那必定是心理扭曲还带有虐尸癖的行凶者。上个月他们在郊外发现一具尸体。青年女性，整个人仰面挂在一颗树上。最中央的那段树枝从心口正中央穿出，四肢被打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像蛇一般盘曲在树干上。奇怪的是明明骨头尽断表面却不留一点伤口，尸检报告下来后才知道是率先服用了疏松骨质和疲软肌肉的药物才达成的这样的效果。连碎的骨头都是长骨分节段数相等，惹得尸检的法医都直呼这凶手绝对有强迫症。然而好不容易调查出了死者的身份，又好不容易安抚了她悲痛欲绝的男朋友，结果没几天男朋友就因为家里失火给烧死了。这也就算了，结果在调查被害人家庭背景时又在被害人居住的小区附近得知那里有不少少女失踪。一件接一件，连口气都不让人喘的。
正在邱振华重新把这一切再回想一遍的当口儿，门被敲响了。推门进来的俞磊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而他身后正跟着一个人。
邱振华只感觉被一束凌厉的目光整个包裹，或许那其中或多或少还含着些比打量更为热切一点的东西，但怎么说都有些明目张胆得让人有些不爽。下意识冲着那目光回瞪过去，对上的却只是墨色的镜片。
邱振华眯了眯眼，把不满的目光转移到了旁边明显是领路的俞磊身上。而后者被吓了一跳，急忙道：“队长，这是上面新下来的断案专家——邢厉天。刚从国外回来，主攻犯罪心理学。”
原本因为熬夜而积攒的火气此时有些隐隐爆发的趋势，邱振华深吸了一口气道：“为什么这件事我事先不知道？”
“那个……”俞磊刚想要解释，便听身后那人不客气的开口道：“可能是局长看大队长您最近的办案效率太低，为了不引起民怨，顺便提升一下刑警队的平均智商水平才特请我来。至于为什么没有公之于众，估计是怕面上过不去吧。毕竟任谁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破案率一向居高的得力手下这次突然脑子生了锈，这么久都没有查出个眉头来。”
这话刚一说完，只听哐的一声，原本放在桌子上的烟灰缸已经在门框上四分五裂了。而它四分五裂的位置刚好在邢厉天脑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旁边差点被波及到的俞磊小哥整个人吓得汗毛倒立，而他身后的男人却翘起了嘴角。上前几步让自己全部暴露在对面那人的的目光之下，摘掉墨镜挑衅的开口道：“在下邢厉天，还请大队长多多关照。”
刚扔了一个烟灰缸的邱振华瞪了他半晌，突然怒极反笑：“好、好，我当然会多、多、关、照！”
这就是邱振华和邢厉天的第一次见面，一个胡子拉碴满眼血红整个人邋遢的好像街边的流浪汉，另一个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全身洋溢着一种唯我独傲的嚣张气势。而他们之间烟灰飘洒火药味儿肆意，仿佛充斥着枪响的战场。
从那一天起整个刑警队的队员就知道自家队长和新来的断案专家很不合，但总的来说刑警队的队长即使在抓捕犯人时有多么剽悍多么暴力，平时还是个挺温和的人。只要别人不去招惹他。可惜新来的专家并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明知故犯还有些乐在其中？
“在虐杀案里最重要的不是死者的死因，而是死亡时的状态。”彼时邢厉天正翘着腿坐在警局不甚柔软甚至还有些硌得慌的沙发上，煞有其事的道：“施虐者最想要的不仅是被害者的痛苦，还有目睹之人内心的恐惧。恐惧越大，他们的施虐才越为成功。当然，有些只是为了满足内心的快感，但在此过程中的施虐手法也是可以纳入考究范围的一环。”这么说貌似还挺有道理挺专业，可他最后却非要加上一句：“所以像你这样反复看尸检报告是没用的。明明都被解剖成块状了哪还有线索留给你，还是说你有喜欢尸块的怪癖？”
此话一出，旁边围观的一众小片警率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邱振华却不动声色的道：“那邢专家要不要看一下我们从案发现场拍到的照片？”
“虽然我很怀疑以你们的拍照水准和抓细节的能力有没有拍下我想要的东西，但看一下还是好的。”这么说着，男人伸出手，黑色的手套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腕子。下一秒一个档案袋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的拍到了他的脸上。
场面一时死寂，只听邱振华笑眯眯的道：“不急，您慢慢看。”
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下，邢厉天悠然的拿出档案里的照片看了起来。半晌之后突然道：“这是月桂。”
一直看着他的邱振华不明所以的开口道：“什么？”
“我说这棵树是月桂。”这么说着，男人把手上的照片翻了过来展示给邱振华。照片上是案发现场挂着那具女尸的树的正面照，油绿革质的叶子向四周扩散生长着，枝叶间隐藏着不少的椭圆形小果。确实是颗月桂树。
“这又怎样？”
“唉，所以说你的理解力确实有问题吗？”邢厉天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赶在邱振华发作之前又道：“看这位年轻女性容貌靓丽，表情祥和全无痛苦之相，全身上下除了胸口一处便再无伤口。然而心脏是出血大动脉，这说明她必定是被迷晕后失血过多而死。可是全身又毫无血迹，只能说明是凶手事先清洗过。包括不造成表面的扭断四肢，以及不压断树枝的把尸体挂上去，这一切都必须格外小心翼翼和耐心细致。这只能说明，这并不是一场虐杀，而是一次创作。这也不单单是尸体，而是一件工艺品。”这么说着，男人隐隐露出一副惊叹又可惜的表情，似乎因为没有亲眼看见的原因而有些遗憾。
因为对方的比喻而微微皱眉，邱振华开口道：“那这和月桂又有什么关系？”
“古希腊神话里，阿波罗曾深深的爱上了一名叫达芙妮的美丽少女并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但是达芙妮并不爱他，于是一见到他便飞快的躲开。有一次少女被追得急了，跑到了河边向她的父亲河神求救，于是她的父亲把她变成了一棵树。这棵树便是月桂。从此以后月桂树便成为了阿波罗的圣树。”邢厉天又看了一眼照片上几乎与月桂融为一体的美丽女人，若有所悟的感叹道：“这也就说明为什么她男朋友会被烧死了，因为阿波罗是太阳之神啊。”
“即使知道这些，对我们的查案又有什么帮助呢？”旁边一位被逼着上了一节古希腊神话课的刑警忍不住开口道。
“这可以告诉我们，这不是仇杀或是无差别的虐杀。”邱振华接口道：“被害人生前曾经和她男朋友闹过矛盾，而她男朋友也有过严重的跟踪举报案底。这绝对不是偶然。”所以说这个凶手确实是有强迫症还是怎么着？“能够把被害人的经历了解的这么透彻，说明凶手肯定长期和被害人接触过。”
闻言，邢厉天挑了挑眉投过来一个赞赏的眼神：“不错，果然你的智商还是比他们高一些的。”
邱振华没好气的瞪过去一眼，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一个队员就冲了进来：“队长！那些少女的尸骸找到了！！”
说是尸骸，其实也只不过只找到了头颅罢了。
离第一个被害的女性居住的小区不远处有一个公园，而这公园的河边有一片绿化区。就在那片绿化区里，最近莫名其妙突然出现了一片火红的彼岸花。数量不多，却是像一夜间长出来的一样。娇艳欲滴，与河岸边那一排叶子枯黄的柳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那些头颅，就是在这片彼岸花下被发现的。
第一个发现这些骸骨的是一个跑步的路人，因为在公园里第一次见这种花所以想移栽一株回去，却不想挖到了一个骷髅。当时就被吓了个半死，立马就报了警。刚好有一部分的刑警在附近调查，所以很快就封锁了现场。
邱振华他们赶到现场时，人群已经疏散。邢厉天围着那片彼岸花看了许久，突然嘀咕了一句“奇怪。”便蹲了下去捏了捏那鲜红的花瓣。邱振华这才注意到对方一直戴着一双丝质的黑色手套，好像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从未摘下来过。
“野生彼岸花生长于阴森潮湿地，喜阴，能忍受的高温极限为日平均温度24摄氏度。这种地方……”他抬头看了眼日照良好的公园河畔：“不应该啊。”
“也有可能这不是野生品种呢？”邱振华和他头对头的在一株花前蹲了下来：“看这花长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是野生品种。很明显是移栽的啊。”
“可是这里完全没有动过土的痕迹。”邢厉天瞄了一眼四周，然后用力挖出那株花下面的骷髅。惨白的骷髅被去了整块头盖骨，花朵纤细的根茎从骨头的缝隙中穿插而出，仿佛生长在上面一样。男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缓慢摩挲着那骷髅，从眉骨一路下滑到下颚骨。每一寸都似乎别有意味，仿佛在抚摸情人一般，看得邱振华一阵发毛。
终于，男人再次开口到：“能达到这样几乎长到上面的效果，必须是从种子开始长起才能做到的。然而第一个失踪的少女距今也不过快两个月，即使这花用了什么催生剂真的能在两个月内长成，可这剩下的少女失踪时间不一。看这些花的长势，全部都是盛开，怎么说也应该是一同种下的。不觉得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这些尸骨也不一定是那些失踪少女的？”
“这个就只能等着DNA提取鉴定下来了。”
案发现场分析完了，两人正打算起身。谁知因为同步率太高，蹲的太近，不往前倾一下又站不起来，所以刚好头碰住了头。邱振华本着摔地上也不要撞在这混蛋身上的原则下意识往后一撤，却被对方直接拉住手腕往前一带，一手环腰以一个半抱的姿势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四周还都是自己的下属，刑警队队长第一次有一种把自己的同事扔到旁边河里的冲动。
也就那么一会儿，邢厉天便松开了手，弯着眼角看着面前死死皱起眉毛的人。而邱振华却在不爽之余还有空看了眼邢厉天那满是泥土的手套：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摘下来吗？
命令人把这些地底下的骷髅都挖出来带回局里分析后，邱振华便走出了封琐线。看着远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河岸上眺望水面的邢厉天，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见那人突然转过头来。像是事先就知道邱振华会站在那里一样，准确无误的把视线投了过来。两人就那样隔着一条绿化带大眼瞪小眼的对望了一会儿，别说什么眼神交流看见你眼中的我了，那样的距离连虹膜轮廓都看不清。可偏偏那人就这么看着，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就在邱振华终于失去耐心准备转身走人时，邢厉天才高声的道：“彼岸花经常长在野外的石缝里、坟头上，所以有人说它是‘黄泉路上的花’。而据说真正的黄泉路上也确实有一片彼岸花，而这彼岸花田的旁边，就是忘川河。”
邱振华有些无奈的抱臂看着他，回答道：“你有什么发现就直说，能不能不要每次在分析案情之前就给我来一通神话科普？”上次是古希腊，这次成了东方神话。
“邱队长，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很没情趣？”
“我要情趣干什么？你又不是在和我调情。”
因为他们离得比较远，交流起来声音不得不拔高。结果这话一出，不少队员奇怪的看了过来。被邱振华狠狠地吼了回去：“看什么看，快点干活！！”再转过头时，却见邢专家因为他那句话笑得花枝招展看起来格外不怀好意。
虽然很不想理这人，但是为了听案件分析，邱振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当他终于在邢厉天身边站定，两人并肩而立面朝水面。一阵风吹过，莫名有一种登峰睥睨之感。
“其实我一直在想，那么大的出血量，凶手是怎么处理干净而不引人注意的？而这里埋的少说也有十几个的头颅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埋下的？除了头以外的部位又去了哪儿？”邢厉天这么说着翘起了嘴角：“然后我就想到，黄泉花下埋尸骨，那忘川河里——沉冤魂。”
邱振华闻言，全身一震。像是想到什么，迫不及待的开口道：“拥有足够的水源来清洗尸体，又不用担心剩下的组织腐烂发臭引来注意。”这么说着，邱振华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兴奋之色。转身朝自己来时的方向喊道：“阿磊，去调查一下附近有没有大型的排水口！”可是却久久没等到回复。邱振华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阿磊？”仍然无人应答。
“可能是拿了证物回去了吧。”邢厉天在他身后悠悠的道：“还是说邱大队长您没了跟班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放、屁！！”邱振华转过头狠狠瞪他一眼：“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老子是怎么查案的！”
于是这两人就一前一后的沿着河岸走了好久，终于在下游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排水口。
看着那直径只有半人高还隐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的排水口，邢厉天很干脆的向后退了一步：“您请。”邱振华冲着他诡异一笑，下一秒便十分野蛮的把人拽了进去。
两人猫着身子在管道里走了很久，不时有老鼠蟑螂之类的在他们身边爬来爬去。被邱振华死死拽着就好像他随时都会开溜的邢厉天絮絮叨叨的开口道：“也许我们进错了排水口也说不定。”
“岸上的拖痕和野草被压过的痕迹可不像。”邱振华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拽着人，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
“也许那只是凶手故意留下来迷惑我们的，为的就是让我们多钻几次下水道。”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邱振华突然停了下来，使得后面的男人一个不注意差点撞了上去，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却只听道：“这里是忍者神龟的秘密基地。”
“……”邢厉天突然感觉自己有些不好，这个人都能开玩笑了他不会在这里被毁尸灭迹吧？
昏暗的光线里，邱振华突然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没经历过风吹雨打的高材生，来干这种事也是我为难你了。只这一次，就当是舍命陪君子吧。”
此话一出，邱振华松开了抓着男人的手，却在下一秒又被抓了回去。只听身后的人有些不满的嘟囔道：“即使是舍命，也不应该是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环境太阴森，这语气中竟隐隐参杂了一些阴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