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居纪事》廊子

1、第一节 虽然暑假

　　虽然暑假已过，但空气里腻人的热度估计还要嚣张好长时间。伊远瓷掂了掂脚边不算轻的行礼，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冰箱里几瓶可乐打包带走，就被自家老爸又塞了一包东西过来。
　　还没打开就能闻见扑面而来的一股墨碳味儿，掺杂着呛鼻的灰尘，差点没让伊远瓷背过气去。他没好气的叫了一声：“爸！”开始抗议：“我的行礼已经够重了！”
　　“那就把你的游戏机和零食留下来！”同样正在整理行装的男人根本没转头：“书法这种东西不能丢，才练了一个假期怎么能够达到修身养性。”
　　青年撅了撅嘴，一副颇为不满的样子。虽然心中暗暗吐槽“我又不是像你那样的老头子”，但面子上还是一副恭敬的样子把东西装了起来——这玩意儿可必须拿好，撒了的话他的东西可就全黑了。并默默放弃了打包可乐的想法。
　　临出门前瞥了一眼还在整装的老爸，哼了一声：“您这是又要去刨谁家祖坟呢？”
　　男人抬头瞪了他一眼：“去，怎么说话呢。”言毕又烦心的嘟囔了几句：“再说了，要刨这也是被刨过的啊。”
　　“盗墓？”青年一下来了兴致。
　　“也不能算。只能说在我们进去之前已经有人进去过的痕迹了，也不知道丢了些什么，正等着专家去鉴定。”
　　“呦，还真把你们当侦探啊。你说如果找着了，失主会不会半夜来找你谢恩啊？”
　　“你这小子上了一年大学长本事了是不是？还不快走？！”
　　“不千里送亲就算了，有你这样赶儿子的吗？”哀嚎完全起了反效果，堪堪躲过迎面甩过来的沙发垫子，伊远瓷做了个鬼脸掂起包便窜出了门。
　　一路长途车都是睡过来的，所以刚下车的时候伊远瓷还是属于恍惚状态。晃着脑袋脚步虚浮的向前走了几步，在一干人等心惊胆战的注目礼中触目惊心的过了马路。不过这车倒是没撞到，却撞住了人。
　　即使过了很多年，别人问起伊远瓷他对青啸的第一印象时，他还是会在大热天抖上两抖给你看。先是被一团飘扬的头发给糊住了脸，好不容易才扒开，脚下一绊就往后栽了下去。只不过他的尾椎骨并没有遭到多大的重击，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拽住了他。即使隔着衣服，伊远瓷也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手掌之中如冰块一样的温度，所触之处仿若冰锥刺骨，直冷到了心里去。而正对着他的那张逆着光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似乎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气。而那层仿若云雾的东西间，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竟隐隐的闪着金光。
　　这已经不是用青面獠牙可以形容的了好吗！刚刚还睁不开眼的伊远瓷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鸡皮疙瘩起了满身。下意识的就往后退，可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处在要摔不摔似倒不倒的姿势，往后使劲的下场就是屁股着地。
　　下作用力外加自己使的力，这一摔伊远瓷整个人都快哭了。而头顶还传来了完全不带半点同情的轻笑声，接着便听那笑声的主人道：“看来小弟弟你认定了有摔的姿势就一定要有摔的结果啊。有因必有果，坦然承之。不错，挺有觉悟的。”
　　什、么、鬼？！伊远瓷愤然的抬头，这次他倒是看清了面前人的长相。没有什么青面獠牙，更没有会发光的眼睛。黑发黑瞳，再正常不过的亚洲人长相。这人看上去不到三十，眉峰流利，眼睛狭长到仿佛勾了眼线，其中的琉光却也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颧骨高耸，仿佛绵长的山峦没入了鬓角之后，莫名给人一种深沉幽远的感觉。那双唇薄的有些薄凉，稍稍抿一抿就没了唇色一般。这个人的肤色白的惊人，仿佛浸湿的宣纸铺上去的薄薄一层，透明到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都说面相看人，伊远瓷不懂这些东西，却莫名觉得这人必定是经历了不少东西。即使那唇角的笑容沾染着暖色，眼中的光彩也张扬的有些不像话。除此之外，这整个人的气场，也让伊远瓷有种他是从哪个古老的朝代穿越过来的一样。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仿佛冗长岁月沉淀下来再发酵凝结出的一种东西，粘稠纯粹到让人想哭。伊远瓷把这归因为男人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即使留着这样长的头发，也完全没有让他看上去有一点娘气，反而带了些潇洒脱俗的味道。仿佛帛书壁画上走出的人物，明明生动飘逸的下一秒就要飞升，却偏偏绊于陈旧残破之物，困于壁垒，居于一隅，动不得分毫。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
　　伊远瓷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头一次见这人心头竟会百转千回过这么多，仿佛某些积压许久的东西终于得见天日，却在开封时被厚重的灰尘喷洒了一脸。直叫人呼吸不得，双眼生涩，心头发闷。而此刻完全不知其中因由的伊远瓷只把这种感觉当作了鬼打墙，深感自己和面前这位绝对天生犯冲。
　　看着面前盯着自己沉默不语但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好的青年，男人笑了笑，意有所指的开口道：“这位小弟弟，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说完，竟也不顾伊远瓷的反应背身离去。
　　闻言，伊远瓷抽了抽鼻子，登时脸色一变哀嚎起来：“啊啊啊啊！！我的墨水！！”

　　开学第一天便被好友们以身上难闻敬而远之可绝对不是什么好的经历，可偏偏这股墨碳味儿就像长了手一样死死扒着伊远瓷在他身边萦绕不去，无论他洗了几次澡。
　　“墨骨留香，这文人墨客一生所求之境被你轻易所得，你应该偷着乐才是啊。”睡在上铺的魏安实憋着笑瞥他一眼，完全不走心的安慰着。
　　月小白剜他一眼，不爽道：“有本事你也洗个墨水澡，来个墨骨留香。说不定还会有一些倾慕已久的红粉佳人贴身送上呢！”
　　“到时候情诗送意，酒醉灯谜，芙蓉帐暖度春宵。”对面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吴楠突然开口道，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噫——”魏安实瞥他一眼：“思春期的男孩纸真可怕。”
　　“好了，说正经的。”吴楠抛下手机，看向这边道：“最近学校里正在流行玩笔仙，你们知道吗？”
　　伊远瓷默默地摇了摇头，现在和他提什么笔啊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说好的远离迷信建设科学社会主义呢？”魏安实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看了过来：“这其实是基于人体心理暗示的一种潜意识的不自觉行为，笔能动起来完全是因为受力不均和心理暗示。”作为一个无神论者，魏安实同学表现的非常严谨。
　　伊远瓷对于这种鬼神之事倒是看得开，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只要对他没影响就行。听了吴楠的话只当他在八卦，要知道他可是整个系消息最灵通的那一个。好奇道：“你又在看些什么东西啊？”
　　被问的人也没开口，只是挥了挥手机示意他来看。伊远瓷以为他在看什么学校论坛，一凑过去却对上了一张血淋淋的脸，当时便毫无形象的大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两个人的笑声同时响了起来。魏安实还幸灾乐祸的道：“小伊啊，就你这怕鬼的程度，最近不要和别人玩了。免得他们哪个玩了笔仙被什么附身，一时现了形我们还要帮你洗裤子！”

　　“这、群、混、蛋！！”伊远瓷拽着自己的背包一步一个动地响的走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嘟囔着：“哪个神经病会一边和我们开玩笑一边看笔仙惊魂啊？！吴楠你个精神分裂！！”
　　由于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你追我赶跑过来的两个人。
　　“晶晶，你快还给我！”
　　“我才不要！”
　　伊远瓷就隐隐约约听见了这两句话，然后便被撞倒了。一边感叹着自己最近命途多舛，和大地母亲结成了不小的情谊，一边眼睁睁看着旁边的一个姑娘拿着什么爬了起来飞快的走远了，心里暗叹果然现今女汉子当道。不过那个是自己能爬起来，另一个就有点困难了。面前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生先是不好意思的冲伊远瓷道了声歉，像是想要站起来去追那个女生，结果刚一用力就吸了口冷气。那一声听得伊远瓷都觉得疼。
　　原来是膝盖磕破了。伊远瓷把人扶起来，想要送对方去医务室，被婉言拒接。然后那女孩儿十分自立自强的向前走了几步，一个转身便撞到了旁边的柱子。
　　“……”伊远瓷默默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眼镜。
　　“那个，还是麻烦你送我去医务室好了。”
　　伊远瓷对学校医务室的印象仅限于浓浓的消毒水味儿，刺鼻又提神。只不过这一次好像有一些不一样。还没敲开门，入鼻的便是一股淡淡的茶叶味儿。其中参杂了些说不上来的香烛气息，不像某些祠堂里那么熏人，清淡的仿佛只是错觉。犹如清风拂面，光是用闻的就感觉沁人心扉，耳目都清明了许多。只是当伊远瓷推开门进去，本以为会更加浓重的味道顷刻间突然消失不见，白花花的颜色映入眼帘，在感官上留下一片空白。
　　伊远瓷有些恍惚的眨了眨眼，一时愣在原地，倒是旁边的女生先开口道：“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一个温润的男声传了过来：“当然有空，这位同学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声音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即使比起第一次的调笑意味口气变得更为正经了一些，但还是犹如当头一棒，把伊远瓷敲醒了过来。那个坐在窗边一身白大褂几乎要和肤色融为一体的男人不就是那个害他染了一身墨水的家伙吗！
　　“我是新来的校医。”男人这么解释道，顺手便把伊远瓷手中的女孩儿接了过去。
　　伊远瓷瞥了一眼男人白大褂上写着“青啸”两个字的名牌，刚要转头走掉，便被叫住了：“这位同学，送佛送到西，你不打算把这位女同学再送回去吗？”
　　听得伊远瓷浑身一僵，想了想女孩儿没了眼镜几近瞎掉的状态，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留了下来。
　　青啸有着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白皙、有力、骨节分明，给女生包扎的时候仿佛在编织一件极为精细的工艺品。骨节转动，轻扯着透明的肌肤以及下面丹青一般的血管，一时竟有些晃花了眼。除此之外，声音也十分柔和，仿佛哄人入梦的小夜曲：“身为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呢？留疤了多不好看。”
　　听的女孩儿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下一次会注意的。”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
　　“那么记得明天来这里换药。”蒙上最后一层纱布，青啸直视着女孩儿道：“现在告诉老师，你叫什么？”
　　那女孩儿头一次被一位异性这么温柔的直视着，一时有些羞红了脸，猛地低下头回答道：“苏小薇。”
　　“那么，小薇能不能告诉老师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吗？”
　　“我、我同学袁晶晶拿了我的东西，我想要回来，但是她不还给我，所以一不小心就……”
　　伊远瓷想了想刚开始那场景，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小薇这么努力的想要回来，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喽？”青啸继续诱哄道。
　　“嗯！”女孩儿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是我们家祖传的毛笔。”说到这里苏小薇犹豫了一下，怯生生的问道：“老师，你相信笔仙吗？”
　　又是笔仙，伊远瓷很不给面子的翻了个白眼。果然吴楠说最近流行这种东西不是假的。与此同时，他也有些好奇男人会怎么说。
　　青啸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道：“比起假借他人之手，我更倾向于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说的不是问问题，而是实现愿望！”苏小薇此时有些激动，那张文静的脸此时看上去竟有些狰狞，仿佛被什么附身了一样：“那根毛笔真的可以实现愿望！不信你看！”说着便把手腕伸到了男人的面前。此时伊远瓷才发现，这女孩儿的手腕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看上去已经过了很多年了，那疤痕仍然如一段干枯的树枝一样盘结在女孩儿的手腕上，仿佛死神轻抚后留下的烙印。
　　“还有这个，这个是我爸爸送给我的！”说着苏小薇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链，伸到青啸面前。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铁制手链，地摊上两块钱都嫌贵的那种。不但全是铁锈而且上面还泛着点点红斑，仿佛血迹一样攀附在上面，看上去十分瘆人。但女孩儿看着它的眼神却格外炽热，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的珍宝一样，口中喃喃道：“看，它是不是很漂亮？”脸颊上染着丝丝病态的红。
　　伊远瓷下意识的离远了两步，可离女孩儿最近的青啸却表情未变仍然笑着道了一句：“嗯，很漂亮。看来你爸爸真的很爱你。”
　　苏小薇闻言笑了起来，仿佛一朵娇小的雏菊，受到阳光的浇洒慢慢绽放出它柔嫩的内蕊。可伊远瓷却觉得它从枝茎里隐隐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似乎下一秒就会枯萎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