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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扬州烟雨 转眼不过一 ...

  •   转眼不过一会儿,夜已沉沉,原本热闹盈天的街道也静了下来,唯有一两声犬吠声,某家院落孩提的哭泣声,夹着母亲的低声哼着歌哄孩子睡觉的声音。然而这些声音都与这里尚沸反盈天的封棠巷无关。封棠巷是白马城一条著名花街柳巷。此时一醉气熏熏、蓬头垢面的乞丐倒在醉红轩的门外,身上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烂布衣裳,在料峭春风里堪堪遮住躯干,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的发紫。
      因定北将军驱除胡蛮,今上圣明,本被废帝启泓而且外乡人也不多,几人给一些吃食,才不叫人饿死。可是一来一往过了几月,这人也不听,给几分钱都叫他买了酒,又是一通好醉。渐渐的也就没人管他,只几个老婆子见他如此,便有时给一些饭菜在他栖身的破庙里,才不叫他真真饿死了。
      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来到这小县城后便没人见他说过话,人们也就称呼他“哑乞儿”。
      醉鬼满身污臭,倚倒在一家妓院门口,老鸨怕醉鬼躺在自家店门前坏了自家生意,连连叫龟公把这滩烂泥丢得远远地,别叫这醉鬼污了爷们的眼。
      这醉鬼也不知是真醉死过去了还是怎的,两龟公过去连踢带踹的,哑乞儿都没半点反应。龟公也只能骂声娘,心不甘情不愿的撸起袖子皱着脸心里把这酒鬼祖宗八代都骂遍了。
      暗骂了声倒霉,他们抬着哑乞儿扔到了曲河边。河的两旁都是柳树,绿柳条在春风中婆娑摇曳。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只是有些冷。
      哑乞儿翻个身,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整个过程没见他起来。
      他微微嗅着春天粘湿的气息,心里微微一动,眼神深深地看着浚黑天空,微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呵呵”声,表情痛苦非常。两行泪静静的从他的眼角滑落,落进了鬓角,渐渐消失不见。
      曲池边清清冷冷,和不远处青楼妓馆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人躺在泥地里,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莺歌燕语,软玉温香,这些都是启环说的。他说他离去后将浪荡江湖,将醉享人生。是,他做到了“醉享人生”。可是看到他现在这模样裘源只觉心中如刀割般难受。
      裘源恨,恨自己怎么就这样轻易的相信了他;也恨他不爱惜自己,难道他就不知道自己会担心会难过吗?他怎么能就这样糟蹋自己呢?
      若不是自己在送信的路上遇上,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曾经威震四方的虎威将军,镇北大元帅会是如今这幅要死不活的狼狈样!
      裘源真想把地上如滩烂泥的人揍一顿,即使他是自己钦慕的元帅、身份尊贵的王爷!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深深呼几口气,才堪堪把心中的冲动压制住。他已经耽误送信的时辰,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延误战机。咬咬牙,把眼中的泪水憋回眼眶,心里默默说:“元帅,末将此刻任务在身,不可久留,且等末将归来。”
      转头,决绝的走了。
      启环本该闭着的眼此时已经张开,微微叹口气,踉踉跄跄的起身。仰头深深吸气吐气,忽而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怀念,几分落寞。嘴唇蠕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朝着身着武将服的裘源离去的方向,他有些赞许的看了一眼,嘴里喃喃,“看来又得换地方了啊!”
      夜,越发的深了,渐渐淹没了一切万物,芸芸众生。
      悲也好,乐也罢,一切在此刻都模糊,分不清了。
      耳边似乎响起了号角声,低沉却直击人心,让人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翻卷,只想冲!冲!冲!砍掉敌人的首级,杀进敌人的阵地,直至天地变色。
      又是谁在耳边呼号?这熟悉的呼号,这整齐的步伐声,还有那爽朗的笑声。都是谁?是了,这是梦,不然怎么会再次看见熟悉的场景呢?不然怎么会看见她?不然她怎么还会对着自己笑?
      梦吧,梦吧,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吧。美好的年华,美好的流年就会永恒了吧?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吧?如此便好了。
      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的烟雨,最是扬州。少女袅袅婷婷浅笑嫣然,王孙公子薄衫轻舟自诩风流。最是一处好风景。欢欣喜悦,热热闹闹。
      这些与街角的乞丐们没关系,他们只知道,春天来了,少爷小姐们多了,自己可以吃饱饭了。
      在街角不起眼的地方躺着一个浑身臭烘烘的乞丐,头发如乱蓬般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他不时的在身上抓一抓,或许是抓到了虱子,放在手里一掐,“咯嘣”一声。
      他淡漠的拍拍手,又在头上挠两下,缩缩身子,把身上的破布裹紧,闭上眼睡了。
      乞丐们都知道少爷小姐们都是喜爱干净,所以他们在城外的河里洗过澡。虽然河水刺骨,可是这样能讨到更多的钱,他们也就忍了。对于角落里不洗澡的家伙,他们也是鄙视的。
      启环不知道自己到扬州几天了,隐约觉得似乎有半个月吧。在哪里对现在的他而言是无所谓,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睡觉罢了,没有什么区别之处。
      来扬州是因为这里离小县城较近,他懒的去更远的地方,只要裘源这傻小子找不到自己便好。扬州繁华,人流众多,他混在其中不会被发现的。所以他留在了这繁华富饶之地。
      街上的吆喝声,谈笑声,叫骂声,充斥着启环的耳朵。一阵风过,吹来阵阵饭菜酒肉的香气。他的肚子“咕噜”叫起来,抗议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大大的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终于决定去找点吃的。
      然而扬州繁华,他来了这许久,很难吃顿饱饭,更别说吃酒了。
      沿着城中七绕八拐的小巷踉跄走着,他往城外的城隍庙走去。路上有人路过,看到他都是一脸的嫌弃,捂着鼻子快步离去,不愿多看他一眼。
      春雨霏霏,小巷湿滑,脚下一滑,他“啪”一下重重摔倒在地。或许是摔的狠了,很长时间也不见他站起身。
      他身后的小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个身穿竹青色,手里撑着把梅兰图案的油纸伞,戴着黯色方巾的年轻男子。男子面容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面容白皙,长身玉立,如江南烟雨般的雅致。
      男子看到躺倒在自家门口的乞丐,吃了一惊。略一踌躇,他还是把启环搬进了家里。
      想自己自母亲去世便独自生活,偶尔写写话本以聊生计,一个人生活五年。今日心生恻隐,捡了个醉鬼,却没仔细思量多一个人后的生活怕是更是难过了。
      皱着眉头看着昏倒的乞儿,长叹口气,实在忍不下心把人再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看他实在太脏,便在院子里打了盆水,细细的擦洗他的脸和身子。
      微生岫看他身体较之江南水乡的男子身量高,面目也是北方汉子般的粗狂,身体很多地方还有一些刀伤样的疤痕。想来是上过战场的罢?只是不知是否是逃出来的,今北方和匈奴等游牧贼人打的凶,也有不少人做了逃兵。
      沉吟片刻,转出厢房,进主屋的床头暗格里拿出积蓄,想着给人找个大夫瞧瞧,总不能叫人死在自家里。
      转过几条小巷,请了一个年逾花甲,下颌一撮山羊胡子的老郎中来为乞儿就诊。
      老郎中在杏花巷这一带比较出名,这里住的大多不是富裕人家,老郎中又是医术较好的郎中,所以很多人都愿意请他看病。
      本来近几日是梅雨季节,到老郎中那里看病的人不是很多,闲来无事,欲早早关门回家品读玲珑公子的新作。没曾想才踏出门槛,杏花巷的微生岫便拉着他急急的往外走。
      好不容易镇静神情,急急的分辨,不管怎样,要拿了药箧才好出诊。这样一说,微生岫方觉失态,忙道歉失礼,老实的等着郎中收拾。
      终于来到家里,微生岫惦记着乞儿的伤势,顾不上其他,拉着郎中便往厢房走去。
      收了伞,领着气喘吁吁的郎中进屋,微生岫略有些歉意的看着老郎中。屋子有些昏暗,在内屋的人瞧不大清楚,只隐约可以看到床上躺着个人。
      走的近了,方清楚地的看到那人的面色。面色苍白,把脉一番,又瞧了瞧躺着的人其他状况。老郎中有些生气的嗔道: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这人不就只是饿晕了,又加上不爱惜身子,淋了雨,染了风寒,吃点东西,再吃几副药就好的小病。用得着像快死人的样子吗?可怜我一把老骨头没给你拆了!”
      微生岫赫然,诺诺谦道:“望公孙先生莫怪,晚生看这人昏迷不醒,有些乱了阵脚,劳累先生受苦了。这是诊金,还望不弃。”
      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恭敬的递给郎中。郎中也只是抱怨几句,并没有真的生气。见这个他从小望大的清秀少年尴尬,就不再调侃了。接过碎银,掂一掂,估摸是一两。于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这诊金你给的多了,老朽也不做坑人的生意。多余的钱就换做抓药的钱罢,你就在家等着,我让店里伙计给你送来。”
      “如此便劳烦公孙先生了,晚生在此谢过先生。”又是一揖。
      “好说好说。”背着药箧,郎中捋捋山羊胡,气定神闲的走了。微生岫送郎中到门口,恭谨的送走了人。直到郎中转过拐角看不见身影他才转身进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扬州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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