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镜湖邀 雨打银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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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镜湖邀
“宫主。”
雕花木门外，是雪茶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往日，却似乎有些不自然。
“何事？”墨如烟的声音有些冷，分明是带了不快，我在此处看不到她们的情形，想了想，还是支着床榻坐起身来。
只是这一起身，身下的某个地方那种滑腻便愈发明显，我面上一红，略有些不自在，想伸手去触碰，面上却烧的更厉害。
“宫主，方才言公子来过。”
所幸雪茶的声音响起，随风飘进来，倒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言公子？我听她说着，有些奇怪，想了想还是起身，草草穿好衣衫。
“如何？”
门边光影黯淡，雪茶单单薄薄地立着，手中一盏烛光，映得那面容附上三分迷蒙。我立在床沿，隔着纱帘瞧她们，视野也带着雾似的朦胧，耳边是墨如烟遥遥的话语，愈发显得一切恍然若梦。
“言公子方才来问那药效，听说这毒已解，便道要亲自向宫主道贺，这才……”
雪茶的声音有些淡，不知是否是被风吹散了，传到我耳中已不甚清晰。我隐约听明了是言子木到来，心中略略一惊，拨开纱帘，向门边走去。
“你打发了他便是了，就说我已睡下了。”
走到近处，正听墨如烟这样吩咐，清清冷冷的嗓音，带些不耐。我踱过去，这才瞧见雪茶正脸，眉眼低垂着，清秀的面孔被光打成明暗交接的肃穆。
“属下却是这般说，只是……”
她恭敬地答着，说到此处，话却略略一顿。我悄然牵住墨如烟的手，掌心凉意几许，抬眼，瞧了瞧雪茶。她便恍然像得了令似的，略一侧身，从衣襟里摸出一枚精巧信封来。
“只是言公子说有一物一定要交与宫主……和楚姑娘，他不好多留，便托属下转交。”
我伸手接过这信封。
这是枚足以称得上精巧的物件，鎏银的底纸包起来，不过两三寸，其上纯金烫花，暗而雅，在夜间灯火下却流光溢彩，一径滚出寸许星河潇洒。
那芍药，那新燕，金色勾出的图画，明明是涂在这般细微处，却无不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这般工艺，这般精致，虽算不上太稀罕，却也足见贵气。我一时看的愣了，心中猜疑着这位言公子的来历，目不转睛处，但见一只玉手纤纤，轻巧取过这精致过头的信封，灵活的手指三两下，便将这物件拆开了去。
“玉儿，你瞧。”
信封剥落，被雪茶接了去，余在墨如烟指尖的，是一方薄薄香笺。那是毫无花哨的素白，与其华丽的封皮全然不搭。我凑过去，见她正展开那信笺，掌心大的一方空间，白的剔透，其上蝇头小楷，公整的近乎清秀。
“相逢有缘，未能抒怀畅谈，实感遗憾。明日巳时，镜湖南岸，小楫轻舟，粗茶淡饭，聊表心意，还望二位姑娘赏脸一叙。”
这样一句话，客气的一如其人，落款是单单一个言字，孤零零地缀在页尾。我瞧了两遭，有些讶异，抬手取过来，拿得近了，便有一阵香气扑鼻，亦是如这字一般的清丽。
“这……”
花笺香纸，不可谓不用心，端庄言语，不可谓不恭谨，如此相邀，已然盛情，只是我们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似乎不值得他如此用心。我偏头瞧了瞧墨如烟，心里有了担忧，握着信笺的手收紧了，拿不定主意。
“怎么了？”
她却反而笑了。
轻轻扫了我一眼，她握住我的手，玉样的指拈过那信笺，却未放开我。“你可想去？”她问我，面上专注而柔和，打量了一下我的神情，又笑道：“应是不必问的。这些日子无什么事，你怕也有些闷，倒是现下季节赏玩湖景，能多少添些趣味。”
“你且先退下吧，明日备好车马便是，旁的事，我自有安排。”
其后一句是说与雪茶的，话音落定，雪茶便已躬身告退。门扉雪茶也贴心地带上，一声轻响，又换我二人独处一室。我还未反应过来，怔怔然被她牵着，看绣纹一起一落，人便已随她坐在床沿。
“如烟……”
这时我才忆起方才的疑虑，扯了扯她袖角，斟酌着字句，可许是我神情太过明显，她却先开口了，轻轻一笑，眉眼被烛火照出朦胧暖意。
“你想去瞧便去，莫要顾忌那么多了。纵他再有什么目的，凭他的能力，又能将我如何？”
她的声音淡而柔，明明那样漫不经心，却又自成傲然。我看着她，几乎被那别样风采摄住，恍神片刻，脑海中忽然有了意气风发这样的字句。
意气风发呵……
那是全然不搭她柔和眉眼的，却又恰到好处，描摹着她风姿灼灼，孤傲脱俗。我几乎移不开目光，痴望间，恰遇她抬眼瞧来，目光相接，情愫蔓延。
“如烟。”
于是在这一刻突然万分庆幸，情绪化作出口的呢喃，“嗯？”她轻声应我，我笑了，倾身，捧住她面庞，在她讶然的神情中，吻上那一片浓黑眼睫。
“如烟，我……”
那句也许青涩的情话消失在唇齿间，在她极尽温柔的吻中被咀嚼，吞咽。面前的世界骤然天旋地转，青丝交缠，十指扣结。头顶笼上她的阴影，我定定瞧着，瞧着她晕红的容颜，抬手，勾住她脖颈，心中划过的，是那未说出的半句语言。
“我……心悦你。”
香暖芙蓉帐，鸳鸯被翻红浪，梦里贪欢半晌，枕上余香，帕上余香。
……
“哈——”
打出今日的不知第多少个哈欠，我挑开车帘，看着帘外的繁华景象，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昨夜与她闹到半夜，今晨起来，人便万分倦怠。偏生今日还要赴言子木的约，镜湖又远在城郊，懒睡是不成了，反倒要起个大早。
清晨还不觉得，现下经了半晌车马颠簸，人却愈发困倦起来。我强打起几分精神，瞧着帘外人行熙攘，一双眼眨了几眨，几乎又控制不住地要合上，却觉身后一阵浅香，她的温度柔柔地笼上来。
“你若倦得紧，也不必勉强，我叫雪茶去回绝了便是。”
她轻声言语，手臂搂着我腰肢，唇轻轻靠在我耳后，声音无比清晰。“倒也不必……”我面上一红，微微挪开了些，偏过头，正对上她星辰般的眸光。
“他都这般盛情相邀了，回绝总归不大好。更何况……他帮了你我这许多，我倒还未谢过。”
说起这言子木，倒也是奇怪。我们与他分明是萍水相逢，谈不上什么交情，他却肯如此相助，尽心竭力。若说他有什么目的便也罢了，可他偏生又丝毫回报不取，整日的只说愿与我们相识，让人不得不起疑。
今日他这般盛情相邀，我虽是应下，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防备，我想着这些，一时走了神，心思恍惚中，却忽地察觉到面上一暖，抬眼，面前是她浅笑的容颜。
“想什么呢，又走神？”
她说着，手指揉捏着我面颊，轻轻地，似乎兴味盎然，眼底泄出生动的神采。“想你。”我笑，看着她带上些孩子气的神情，忽地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她了，抬手，握住她为所欲为的指尖。
“我在想……你是什么做的，怎么也不知疲倦的。”
这几句话的时间，她的手指已滑倒我唇畔，轻轻抚弄，带几分太过的温柔。我抓着她的手，抬眼，对上她一双专注的眸子，想毫不示弱地看回去，面上终究还是红了，犹豫了几下，偏过头，轻道：“等下便到了，做什么？”
“什么？”
她却笑意更浓，仿佛全然不懂我的意思，眼底泛上些许促狭。我未想到她会这般问，一时倒噎住，有些恼意地看回她。“你……”
却恰在此时，但听车轮一声拉长的声响，下一刻，门帘一抬，一道阳光斜斜地晃在我面上。
“宫主，这里……啊，我……”
而雪茶的声音也悠悠飘进来，说了才半句，便恍然停住，带些惊慌，随着那骤然又落下的车帘一并，没了声响。
我面上霎时红透了。
许是今日太过困倦，我倒将一直在外驾车的雪茶忘了个干脆，如今这一番亲昵，怕是被她尽数看去。我有些恼怒地瞧了眼眼底含笑的墨如烟，慌忙挣开她的轻抚，面上似火烧，也不管她如何了，匆匆忙忙逃下了车。
真是……早该想到她骨子里是这般恶劣的……
心中暗自嘟囔着，我抚了抚滚烫的面颊，抬眼，略微扫了眼面前景致，却恍恍然怔住，再无暇他顾。
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
城外正下了淅淅沥沥的雨，细雨扑面，带着青草的气息。雨打银盘，山色天光乱成一湖涟漪，斜兰带露，笼着水上朦朦烟气。
眼前景致美的宛如梦里，让我一时失语，这些日子尽在城中，我又何曾见过如此光景。我怔怔地立在湖边，眼中只有那烟光浩渺，远山含翠，便连雨湿层衣，微风清寒都全然不觉，直至一片阴影笼下，带去了面上那淅淅沥沥的冰凉触感，才恍然回神。
“如烟……”
头顶的风雨被尽数遮蔽，抬头，便瞧见那一把素色纸伞，我转过身，这才开始担心惹了她不快，抬头窥探她神情，却见她并未瞧我，只淡淡瞥着那一抹湖光山色，眼底，有一丝隐隐流露的怅惘。
“如烟？”
她一向是温柔的，是盈笑的，是目光从不曾离开我的，可此时，她的神情却让我那般陌生，陌生到近乎恐慌。我牵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心中忐忑着可是方才任性惹她不快了，犹豫着，环了她纤瘦腰身。
“你……怎么了？”
她的衣料柔软而冰凉，许是方才也淋了雨，带一点湿润的草木香，我心中不安，埋下头，未去看她，只听得耳畔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半晌，耳边的乱发被她抚开。
“无事……”
于是我这才抬头看她，烟雨朦胧里，只看到她一如往日的浅笑。
那样的笑容依旧秀丽，却莫名带了寂寥的意味，“你方才……在想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水珠，她怔了怔，好像要说什么，却忽而将纸伞一斜，在那一层薄薄地遮掩下，出乎我预料地吻了下来。
那是个很浅的吻，几乎稍纵即逝，温热的舌在我唇上轻轻滑过，便将我放开。雨水在伞落下的那刻便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冰凉凉地打在面颊上，也打在温度缠绵的唇上。我恍然，她已退开，那伞又若无其事地倾回原位，
而那方才遮去的视野里，一艘乌蓬小船也徐徐然出现，就像是从烟雾中凭空而成一般，停靠在岸旁破败的渡口边。
“啊……两位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渡口上，那手中还拿着缆绳的小厮也才收拢了下巴，带着一脸藏不住尴尬的笑容，装作热情地开口。
“玉儿，走吧。”
而她没有看我，轻轻牵着我，给我的是一个不可窥探的背影。“嗯。”我没有去问，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跟着她一路走上光滑漂亮的船板，掀开船舱隔帘的那一刻，忽地回头，向岸上望了一眼。
那是我们来时的小道，道旁郁郁葱葱的树木染着凄迷烟雾，“玉儿？”她见我停了脚步，回头叫我，我摇了摇头，随她走进船舱，未告诉她那一瞬恍若幻觉一般的影。
在她吻下的那一瞬，在被雨水模糊的一塌糊涂的余光里，隐约瞥到的，那一抹闪入丛林中的淡黄衣裙。
“楚姑娘，墨姑娘。”
我猛然回神。
面前是一张乌木几案，一旁红泥小炉，酒温尚好。舱底贴心地铺上了一层绒毯，言子木便席地而坐，面上仍带着那样儒雅的笑容。
舱内明烛晃晃，便是在阴雨日子也不显黯淡，反而愈发温暖舒适，我瞧了瞧这舱内，心底那一点莫名的凄迷多少去了些，点点头，方要搭话，便听一个娇俏女声响起，柔柔软软地，带几分笑意。
“这便是公子惦念了整日的人？今日一见，当真不凡。”
那声音有些撒娇的意味，却又不显甜腻，一点妩媚，恰到好处。我讶然，这才注意到坐在言子木身边那个斟酒的少女，打眼一扫，只见得她低垂着的面庞，一身嫩绿罗裙，宛如初生的新草。
“小翠！”
她这话似乎说的言子木有些窘迫，偏过头，低声斥她。我心下暗笑，心道这女子倒也有趣，正思索着，人却被墨如烟拉过去。
“发什么呆呢，坐啊。”
她拉我坐下，牵着我的手不曾放开，极自然地挽着我，仿若不觉言子木时不时扫来的目光。我有些窘迫，微垂了头，便听言子木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也仿若不见般，吩咐道：“小翠，愣着做什么，还不斟酒。”
“是。”
一时间气氛似乎有些奇怪，唯有那唤作小翠的女子依旧娇娇柔柔的，提了酒壶走过来。佳酿入盏，酒香四溢，我低头凝视着杯底，有些窘迫，却不想这女子斟过酒，人却不走了，轻轻巧巧在我身边一坐，托着腮，直直地盯着我。
这是……
“言公子。”
她看的太久，也太过直白，引得墨如烟终于开口，声音带了些不悦。
“小翠！”
言子木有些焦躁地唤，那女子却不起身，反而又瞧了瞧我，这才娇声笑道。“难怪公子惦念呢。姑娘当真是天姿国色，小女蒲柳之姿，实不能相较。”
她柔柔地笑着，尾音软甜，似乎带些江南口音。我听着这似乎带刺的话，却不知为何有些熟悉，犹疑地偏过头，正见这女子抬头，一张清秀容颜，便分分明明在我眼前。
那是算不上绝美的面孔，却也实不能说是蒲柳之姿，就在我眼前，那样清楚。可我却几乎悚然而惊，整个人一下向后退去，撞到了墨如烟身上。
而面前，那面孔的主人还微微笑着，那样含羞带怯的笑容，我是那样熟悉，
却正是当日武林大会上，那鞭法凌厉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镜湖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