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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嫂子叫桔子 儿童揭示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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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在敌人手里的时候,
没有人可以援助她。
征服她的人看着她,
讥笑她的沦陷。
————《旧约-耶利米哀歌》
桔子不是桔子,桔子是我嫂子。
嫂子说她们那里到处都是桔子树,漫山遍野的。桔子成熟的季节,树上的桔子就像一个个小红灯笼,香气在几里以外都能闻到……她妈就是把在摘桔子的时候生下列她,而且在生她的前夜她妈梦到了一树黄橙橙的桔子,所以她就取名桔子。我嫂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桔子香味,她说她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我嫂子长的很白,不想我们村其他女人,一个个灰不拉叽的,就像从土里钻出来的。她说她们那里水很多,水围绕着山,山望着水,人们赶集都坐船去呢。我没见过船,就问嫂子船像什么,嫂子说像初七八的月亮,两头弯弯的尖尖的。
我们这里可没那么多水。我们这里风多,尘土多,光棍也多。因为我们这里太穷了,穷的人狠不得在石头里榨出点油。连续几年只见往外嫁姑娘却没见往进娶媳妇,村上的光棍队伍在不断壮大。我只有七岁,但我也是个光棍——光棍的后备力量。我们村里的男人也难看,腿短个矮,头大而圆,说话瓮声瓮气的。外村的人给我们编了顺口溜:周庄北风硬,汉子长大愣,远看像个瓮,爱做媳妇梦。光棍一多,事也就多了。他们经常为了一个晒暖暖的地方或是一根纸烟就打起来,老村长气得说你们是在没事去回家数球毛去。有一次甚至为了一泡牛屎打了起来:牛蛋拉着牛从蛋蛋家门口过牛不合时宜的拉了一泡屎,牛蛋要说牛屎应该是他的,因为是他家的牛拉的;蛋蛋说牛屎应该是他的,因为拉在了他家门口。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就打了起来。村里曾集体捐钱请了个阴阳先生来瞧,他看了看说这风水问题,他也没啥办法。
我哥二十九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搭拉着个驴脸,要么找茬和我爸吵架要么打我。他打我时找的借口使我很不以为然,一次他打我竟然嫌我走路爱看天。“天上有金子呢啊!”他说,然后就给了我一脚。我打不过他但我也不能让他白打,我就说天上没金子有个花媳妇呢。他气得直咬牙,就又给了我一脚。我爸我妈也讨厌我,我哥打我时他们说打,打,往死里打。我婆还要说什么知道我现在这样,她那时就不把我往回抱。
我婆说的不把我往回抱这件事是有来头的。
我妈当时把我生下来时我只有三斤,比一个猫还小,而且长的根本就不像个人,接生婆说我的妈呀,这是个怪物嘛。更可怕的是我是倒着生出来的。我爸找来了王神婆说看我能活不,王神婆看了看说我是个妖怪,不扔会把全家人克死。结果话说完一天我妈就死了。我爸害怕家里还死人就把我扔到了村后的野地里。我婆是在两天以后到村后去看,结果我还活着。当我婆看见我时我还活着,这完全处了我婆的意料。我婆就把我抱回了家,我婆信神,她说我不死这是神不让我死。但是给我没奶吃,就用麦粥喂我。由于麦粥那玩意儿大都是淀粉,没多少营养,结果把我喂的越来越瘦,就像个褪了毛的猫。
一天家里的人都出去干活了,就把我放在了炕上,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吃了一惊,因为猪母猪闯进了屋子。他们估计我被猪吃了。在农村猪吃小孩可不是什么新鲜事,一般是大人不在家,母猪就会把小孩当成点心给吃了。我三叔只有半张脸,另一半露着白森森的骨头,他就是小时候被猪给咬了。他还算是幸运的,命保住了,好多人连命都没了。但是当我爸他们进到屋子时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母猪满脸慈爱的躺在炕上,我嘴里叼着母猪的□□吸的“滋滋”的。那母猪刚下完猪仔,奶水很旺,任我怎么也吃不完。我婆激动的给猪烧起了香,还磕头作揖的,弄的猪满脸迷茫。
从此我就吃上了猪奶,母猪也因此每天多吃了两碗玉米。在给我是否吃猪奶这个问题上我哥不赞成,他说只有有可能把我的脑子给吃坏了。我婆却说这是猪大仙的恩赐,错不了,包公那么聪明还吃过狼奶呢。我吃猪奶一直吃到那头母猪死去,那时我三岁了,猪死后我婆说猪大仙的任务完成了,咱可不能亏待了猪大仙。于是就给那头猪做了风光的道场,埋在了后院,差点没立碑子。
因为我吃猪奶的缘故长的异常强壮,胃口也大。我长到四岁时就能把六岁七岁的孩子打的咧着嘴哭。再后来我就经常惹事,偷东家的蒜拔西家的,打王家的孩子欺负赵家的狗,我哥说我这是小时候吃猪奶把脑子吃坏了。我惹了事别人就找我爸,我爸就给人家说好话,说了好话就打我。我哥也打我,我就像个皮球在我爸和我哥脚底下滚来滚去。全村的人除了我自己没人喜欢我,其实我有时也不喜欢我自己。无论出了什么坏事他们就说是我做的,只差说猪屙是我屙的了。我给欺负过我的每个人起了个外号,斜眼,瞎子,拐子,牛屎头……
我恨我爸我哥,他们为什么老打我呢?我想等我长大了之后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们一顿然后离开这个村庄。我婆尽管对我比我哥和我爸能好点,但是我也不喜欢她。我在外边惹事她硬说是我被鬼给缠住了,就用桃树条打我,说是这样就能把鬼赶走。有一次她把我打的全身都是伤,三四天都不能穿衣服。我生病的时候她不把我往医院送,又说是鬼把我给缠住了,就用黄纸片蘸了唾沫往我身上贴,我看起来就像个毛没拔净的公鸡。然后她又用火罐往我身上扣,烧的我像杀猪一样叫。我爸我哥打我时她还说往死里打,并不忘记说“当初我就不该把你抱回来”。
我哥娶不上媳妇不是因为我哥长的不行,我哥长的也周正,娶不上媳妇主要是村里太穷和名声太坏了。一年庙会上我们村的两个光棍硬是把邻村的一个姑娘给糟蹋了,使本来名声就不好的村子更臭了。一次我哥和一个姑娘见了面,什么都说好了,只剩下定亲了,可人家一听我们是周庄的说什么也不同意了。为这事家里几天都没做饭,我饿的实在不行了就在家里偷了几个红薯拿到村外烧着吃了。
我哥过了几天就因为这事跑到城里打工去了,走的时候只给家里留了一张纸条:进城了。
我哥回家是在两个月之后,胳膊上缠着纱布,用石膏固定着。但是我哥进村的时候满身都是笑,脸都快笑烂了。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的光溜溜的,像个干部。我哥见了男人就用那一只能活动的胳膊给他们散烟,见了女人和娃娃们就给她们散糖。然后指着身后的一个女人对大家说:这是我媳妇。村里人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声。
当一群娃娃跑来给我说我哥回来时我并没有像他们一样高兴,相反,我很不高兴。你说,我哥回来有什么好,只不过是多了一个打我的人。再说,那天我闯了一个大祸,我当时刚被我爸打完,心情糟透了。早上我放牛时把牛拉到地里我给牛喝了一泡我的尿,在拐子家的菜园里偷了一根老黄瓜,“咔嚓咔嚓”吃完后我找了两张很大的桐树叶子往脸上一盖就睡着了。我梦见自己正在喝汽水时被瞎子踢醒来了,原来我睡着时牛跑进了瞎子家的玉米地里,吃了玉米苗不说还在里边打滚撒欢子,玉米苗被整的一塌糊涂。瞎子拧着我的耳朵把我拉到了我家,让我爸给他赔二百斤干玉米。我爸说了一堆好话,敬了好多烟,答应给瞎子赔一百五十斤干玉米,瞎子才气鼓鼓地走了。瞎子一走我爸脸一黑,我想我完蛋了。我想跑但是腿吓软了,而且像筛糠似的直打摆子。我爸一脚就把我踢的从屋子里边飞到了屋子外边,我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而且嘴里腥甜腥甜的,一吐,原来是血。我婆给了我爸一截蘸了水的麻绳,说拿绳打,这样不伤骨头。
当我哥走进大门的时候我想我又得到了一顿饱打。奇怪的是我哥不但没打我还给了我一把糖,指着身后的女人说快叫嫂子。如果是往常其他人让我干什么我偏不干,他们让我朝东我就朝西跑了。但是那天我却朝着那个陌生的女人脆生生地喊了声“嫂子”,我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那个女人高兴地说了声“哎”就把我拉到她怀里了。她很高,我只有她腿那么高。她问我几岁了,我说六岁了,她把我抱的更紧了。我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人抱过再也没人抱过,被她这么一抱我感觉很别扭,但也感觉很舒服。
我哥和我嫂子第二天就跑到乡里的民政所去领结婚证,但是民政所的老王说我嫂子没户籍证明没身份证不能办理结婚手续。老村长知道后把他的破中山装往上拱了拱,说乡里不让你们结婚我让你们结婚,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我说话还是算数的。咱周庄他奶奶的都多少年没娶媳妇了!娶!一定得娶!我哥娶我嫂子是在老村长说了这话的第三天娶的,好热闹啊。那天叫了邻村的乐人,他们又是吹唢呐又是拉板胡。酒席摆了很多,来了很多人,就连多年没来往的亲戚都来了。炕上放了很多馒头,好白好香,一个个白兔子一样。我从来没那么高兴过,我像一条鱼一样在人群里游来游去。拜了堂后老村长让我爸讲话,我爸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个话来,只知道笑。老村长说你不说我说,我的话也不多,那就是你两个人结婚了要好好生孩子,好好种地。然后端起碗“咕咚咕咚”把一碗白酒喝了个精光,然后摸了摸嘴说他今天高兴。我歌我嫂子那天给很多人都敬了酒,甚至给和我一样大的娃娃都敬了酒。我嫂子那天穿了一身红,总是笑盈盈的,很好看。
那一夜,我们村的所有光棍都失眠了。
我们村有关风俗,就是刚进门的媳妇头三天什么都不能做。但我嫂子第二早上就早早地下炕了。我因为高兴起的更早,我在我哥门口玩时听见我嫂子对我哥说看你那懒样,你先睡着,我去做饭了,婆都那么大年纪了。我嫂子洗漱完了后又给我把脸洗了,还给我搽了雪花膏照了镜子。看着镜子中干干净净的我,我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嫂子对我婆说你歇着,我给咱做饭,你这么大年纪了以后就别做饭了,我给咱做。我婆高兴的连说好媳妇好媳妇,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我斜倚在门口,看着我嫂子在里边忙活。
自从我嫂子进门后全家整天乐滋滋的,我也再没挨过打。我嫂子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不像我奶奶,把屋子弄的乱七八糟的。我奶奶一次把鸡食碗和饭碗放在了一起,害的我把鸡食给吃了。我嫂子隔几天就让我洗一次头,每天还让我洗脸,把我的衣服也洗干干净净的。石头他爸见了我说我像另生了一次。
一天我哥从常乐街上买回了一袋大米,说是给我嫂子买的。他说我嫂子那里的人爱吃大米。“你看桔子都瘦了。”我哥说。我爸我奶奶也说我嫂子瘦了。我看了一下我嫂子也说我嫂子瘦了,大家都笑了。我嫂子说她不想吃大米了,吃了那么多年她都吃腻了。她要我哥把大米退回去。我们知道嫂子说的是假话,她嫌大米贵,二斤玉米才能换一斤玉米。我爸说桔子咱家可不能亏待你啊,有啥不习惯你就说。我嫂子说有啥不习惯,一家人过日子就得吃一样的饭,要是我哥不把大米退回去,她可是真的生气了。最后我哥只好把大米退了。
我嫂子有一天问我想念书不,我说不想。恁大个屋子匣子般大小,放个屁满屋子臭。背不下书还老师的打,有啥好念的。我嫂子说不念书可不行,她就吃了没念书的亏。她上边有两个哥哥,下边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家里太穷,供不起。她给我说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就到城里去,城里有很高的楼很多的车。到了城里就再也不用放牛种地了。说实在的,我真的不想去念书,但是我嫂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很好听,不像我们村其他人,说话跟吵架一样。我说那我就去念书。
让我念书我爸不太同意,他说我去念书卷毛和花蹄子谁放呢。我嫂子说以后她放卷毛和花蹄子,书是要念的。我哥也不太同意,他说就我那脑子能念书,将来能分清饭香屁臭咋数数咋认钱就不错了。我嫂子给我哥把脸一拉,说你还想让小二和你一样啊。我嫂子还给我爸和我哥说了好多话,他们才同意我去念书了。我想,我去了一定要好好念书,不能给我嫂子丢脸。
因为我去上学了,我嫂子也因此多了许多活。她得放牛,喂猪,还得做饭。我嫂子比刚来时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但我们全家人很高兴。以前我爸我哥没事就买一瓶白酒,炒一碟黄豆,喝一口酒——“咕咚”,然后吃几粒黄豆——“嘎巴”。我嫂子说咱们居家过日子可不能老喝酒,烟也要少抽,逢年过节可以喝点酒,平时还得好好干活呢。她还说我们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罗列了一大堆。比如我我要上学,给家里还得盖房什么的。我爸把手一挥说我看咱家的钱就让桔子来管了。俗话说的好啊,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么。我哥说好嘛好嘛。我嫂子笑着说那好,既然让我管钱,以后有的事可得听我的啊。
一年半后我家买了辆旧拖拉机,我哥跑起了运输,我还算争气,考试拿了一张不大不小的奖状。我们家的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的,村里人好不羡慕。
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嫂子干呕,我婆看了看我嫂子的脸色,把了把我嫂子的脉,脸上的每一个皱纹里都钻满了笑,说有了。我问啥有了,有啥了,可他们就是不告诉我。我奶奶说那么大的馒头把你的嘴堵不上,吃饭!我吃完饭后跟在我嫂子后边,问有啥了吗,啥有了吗。我嫂子起先不说,满脸通红。后来我问的实在不行了,我嫂子说她肚子里有孩子了。我说那小孩咋不出来玩啊,我嫂子说小孩还没睡醒呢。我嫂子还说孩子应该叫我叔叔呢。这可把我高兴坏了,长这么大人家总是“小二小二”的,一下子有人叫我叔叔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我一连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我说嫂子你让我听听小孩在肚子都干啥呢,我嫂子就把我的耳朵轻轻地放在了了她的肚子上。我婆进来说小二你干啥呢,并责怪我嫂子说小心动了胎气。我嫂子说没事的,你让小二给小孩说会话。我说我听见小孩在肚子里打鼓呢,他没睡觉。“咚——咚——”的。
自从我哥娶了我嫂子以后,村里的一些光棍有事没事就往我家跑,来十次有十个理由。借根针呀借瓣蒜呀……但是我知道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看我嫂子。真不要脸!特别是扁头,今天来让我嫂子给他补毛衣,明天来让我嫂子给他补裤子。他一朝我家走,我就跑去关门,但每次都被我嫂子拦住了。我就不明白,他来了我哥我嫂子对他好的还不行,又是倒茶又是敬烟的。一天,他又拿了条骚哄哄的破裤衩来让我嫂子给他补。我气不过,说你让我嫂子把你那张臭嘴缝上吧。扁头在我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还在我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下。扁头说你看你球大个娃娃都敢数落我了,你哥你嫂子在我面前响屁都不敢放一个呢。我来你家是看得起你家呢。
我嫂子把准备端给扁头的茶泼在了扁头脸上,说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你打小二干什么。
扁头大约没料到我嫂子会这么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流里流气地说桔子,你都会说人话了啊。他还把他那脏爪子往我嫂子脸是抻。我哥说扁头你要是再胡闹我就不给你面子了。扁头说好啊,咱就看谁到底不给谁面子!我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扁头说完就扭头走了。我爸拽着我就要打我,我嫂子说爸你别打小二,扁头那是给咱找茬呢。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没吃饭。我奶奶长一声段一声叹气,我爸和我哥一个劲吸烟,我嫂子不停地抹眼泪。我吃了半个馒头就不想吃了,我感到困,但躺到炕上去睡不老实,在似睡非睡中度过了那个夜晚。
第二天扁头就用他那张破嘴到处喷粪。他说你们知道桔子在城里干什么呢,当小姐呢。知道小姐是干啥呢,就是和男人干那事呢。你们有的人知道,人家城里人把小姐都不叫小姐了,叫鸡呢。桔子就是个鸡!别看她在村里人模狗样的,她在城里不知和多少男人睡觉呢。
扁头是和我哥一起去的城里,他说的大家信。大家也希望像扁头说的那样,他们真的希望。
没多久,村里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我哥在城里打工时好当鸡的桔子搞在了一起,我哥那条骨折了的胳膊就是和别的男人争桔子被打坏的。说什么和我嫂子睡过觉的男人比我们村的男人还多等,他们还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把最难听的都说出来了。以前村里的那些光棍除了在我嫂子面前嘴上沾点光手还是老实的,但自从扁头说了那些话以后他们就变的胆子大起来了,甚至动起来手脚。
一天我和我嫂子从菜园子里拔了几个萝卜往会走,被链链拦住了。他说桔子我给你钱你今晚跟我睡觉,咋样啊。我嫂子没理他,拉着我想从旁边过去,又被他拦住了。他说你就别装了,全村人都知道你在城里是当鸡呢。你不就是为了挣钱吗?行啊,我给你钱,你今晚跟我睡。说这他还拿了一张黑不拉叽的票子在我嫂子面前摇。我嫂子说你再胡闹我就喊人呀。链链说喊啊,你那身子别人动得我就不能动啊,谁不知道你是个鸡啊。我嫂子听了这句话给了链链一个很响的耳光,说你不要欺人太深。我说链链你妈才是鸡呢,就被链链摔了一个耳光。链链的手直朝我嫂子脸上摸,我没管脸上的疼,跑过去死死地咬住了链链的小腿。链链疼的直喊娘,并一脚就把我踢的老远。我跌的满脸是血,但我不管这些。我边哭边骂链链,我说链链你妈才是鸡,你妈才是猫,是驴……我嫂子见我满脸是血就捡其一块大石头要和链链拼命。链链一看势头不对,就跑了。他边跑边说,没完呢,桔子,你等着。
我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链链并没有善罢甘休。链链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
吃午饭的时候链链带了一大帮二流子来到我家门口闹事了。他说是我嫂子把他的腿咬了,他现在疼的厉害,他要跟我嫂子讨个说法。我说你别讹人,你那黑腿是我咬的。链链把手一挥说去去去,大人说话你个碎娃娃甭狗吃草绳瞎咧咧。我爸给链链敬了一根烟说你看咱都街坊邻居的……链链说你少来这一套,你让桔子出来,我要跟她讨个说法。我链链说什么也是说话有声放屁砸坑的男人,我看不能被外边来的女人欺负了是不是?我奶奶不让我嫂子出去,但我嫂子还是出去了。链链见我嫂子出来了说好,你有种。我现在也不要你给我药钱了,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城里是不是做过鸡?你要是说了,咱俩的事一笔勾销。你要是不说咱们就没完,我有的是时间。我嫂子说你说话要算话,我说了你以后就别再给我们找事。链链说我是男人,我说话当然算数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哥拿着铁锨朝链链冲了过来,他说你个狗日的链链太欺负人了。我哥那天中午在村里的砖瓦窑拉砖,是其他人告诉他的。我个知道后就拿了把铁锨跑了回来。链链把手里的镢头举起来说你来,我不怕你,咱俩还不一定谁把谁弄死呢。一些人拦着我哥,一些人拦这链链。我嫂子说你们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说。我哥朝我嫂子喊,桔子你回屋去,让我今天把这狗日的铲死。我嫂子看了我哥一眼,突然提高了嗓门说,是的,没错,我在城里就是当小姐了,我就是个鸡!然后问链链,说这下可以了吧。链链说可以了可以了,好的很啊,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说话算话,咱以后两清。
链链说完就和那帮二流子大摇大摆地走了,他边走还故意高声说你们都听见了吧,桔子亲口说自己是个鸡。哈哈。他肚子里的娃不知是谁下的种呢!他还说我哥骑别人骑了的马。那一伙人吹口哨的吹口哨,乱喊的乱喊。
我战战兢兢地走到我爸跟前,我希望我爸能狠狠的揍我一顿。我自己知道闯了祸,要不是我咬链链的腿什么事也没有。我嫂子是为了给我背的黑锅。但我爸没有打我,他只是叹气。“人咋都希望咱们过不好呢。”我听见我爸说。
我嫂子这会还在她屋子哭,闷闷地哭,使人听了有种想大声哭的愿望。过了一会儿我就听见我哥在喊:“你这不是给我脸上摸屎吗?啊?你以后叫我在村里咋活人啊?”接着听见我哥和我嫂子在屋子打了起来,我爸我奶奶赶紧跑了进去。进去的时候我嫂子坐在地上,大口喘着去,脸色白的吓人,更可怕的是我嫂子的裤管里往外流血。我奶奶说快往医院送呀!我哥还在发呆,被我爸闪了个耳光才闪灵醒了,跑到了院里去发动拖拉机。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嫂子裤管里流出的血把车弄湿了一大片。我们在急诊室么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医生才出来了。他说大人保住了,小孩没保住。我爸照准我哥的脸又是一个耳光,说你就是个畜生!别人欺负桔子你也欺负桔子啊!我哥突然大声哭了起来,他说你当我好受啊。
我嫂子是在四天后出院的,回到家不吃饭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坐在炕上流泪。我说嫂子你别哭了,我嫂子的眼泪更多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我嫂子瘦了一大圈,在炕上待了快一个月才能下炕活动了。
家里变得突然冷冷清清了。我奶奶经常跪倒一个石膏像前烧一会儿香流一会泪,说菩萨你可要保佑我们度过这个坎。但,菩萨的眼神冷冷的,像腊月里的一面青石板。
我哥经常跑到村里的小卖部买白酒喝,而且一喝就喝到大半夜才东倒西歪地回到家,回到家不是翻江倒海地吐就是呼呼大睡。一天晚上他喝完酒往回走时从一个矮崖上掉了下去,结果把腿摔骨折了。我哥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才把固定的石膏去掉了,但是因为医生没固定好,我哥的腿虽然好了,但是一个腿长一个腿短。我哥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不光骂我嫂子,甚至连我奶奶我爸都骂,更不用说我了。他还和村里的光棍二流子去到别村打架,我嫂子问他干啥去呀,他说我去找婊子去呀!别人能动我媳妇我咋就不能动别人的媳妇。我嫂子再拦,他就打我嫂子。跟他一起的二流子光棍说这才像个男人嘛,打到的女人揉到的面么。
我很不情愿回到家,家里的一切让我感到恐惧,一个孩子从未感到过的恐惧。地里的活全部是我爸和我嫂子干,我奶奶那衰老的身体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似乎睡下去再也醒不来了。但我还是每天回家,为的是和我嫂子说会话。我嫂子说小二,要是没有你嫂子都不知道咋活呀。说完眼泪就簌簌的流了下来。
村里关于我嫂子的谣言像一盆盆脏水一样泼向我嫂子,我嫂子一下子变成了村里公众的敌人。猪娃他妈故意把烂菜叶子朝我嫂子头上扔,我嫂子说你咋能这么欺负人呢,猪娃他妈说你还有脸呢。我哥知道后不但不安慰我嫂子,还对我嫂子说路那么宽你就不知道走到一边去。我嫂子一个人都不敢在村里走,因为总有人像狗一样咬她。
从医院回来个月后,我嫂子有一次怀上了孩子。但这次除了我高兴外没有一个人高兴,包括我嫂子也没一点高兴的意思。上次我嫂子怀了孩子之后全家人多高兴啊,给我嫂子既是杀鸡又是买肉的,这次什么也没买,还动不动就给我嫂子脸色看。我奶奶常把脸都拉到脚面上了,说我嫂子这不对那不对的。我嫂子肚子里的孩子都八个多月了,还根我爸到地里干活。一天我嫂子说她肚子疼不能到地里去了,我爸说怀了个娃又不是怀了个皇上,身子咋就那么金贵。
一天乡里的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说有人反映我哥和我嫂子是非法同居,就把我哥和我嫂子带到了派出所。我爸跑到派出所给所长说了很多好话,只差跪下叫爷了,可所长就是不放人。后来我爸把村长叫去了,村长说这事他有责任,要处罚就处罚就处罚他,但先把人放了。他说你们就当是做善事呢,你看这媳妇肚子都这么大了,你就发发善心吧。最后我爸交了所长500元钱,他们才把我哥我嫂子放了。
我哥真不是东西!回到家又打我嫂子,比以往任何一次打的都凶。他说你让老子把人丢完了,让人都弄到派出所去了。你个婊子!你个鸡!我真他妈的后悔把你带回来。你他妈的就应该在那地方待着,谁要了你谁倒霉。我嫂子说算我瞎了眼了,你这是拿刀往我心口上捅呢。你打死我算了!我哥说你自己去死吧,连你肚子里的野种一块弄死,我打你还嫌脏我手呢。我嫂子说这话是你说的,你别后悔。我嫂子就用手在肚子上又是锤又是擂的,我奶奶拦住了,说算了,闹腾个算了,你惹的事还小。
第二天早上我嫂子喊这说肚子疼,喊的实在不行了,我爸就把我嫂子送到了医院。当天晚上我嫂子就生下了个孩子,但那孩子过了来两天就死了,医生说是早产。我嫂子回到家里出奇的平静,还给我做了一双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嫂子是回到家里第四天死的,她是上吊死的,我乃你啊发现时身体已经凉了。当我看见那乌青冰冷的尸体时我哭着说这不是我嫂子,这不是我嫂子……我扑上去咬我哥,踢我哥,抓我哥,他动也不动,好像我打的不是他。我哥突然像根木头一样载了下去,猛烈地抽着,我奶奶把他的人中都掐破了他才醒了过来,一醒来就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嫂子埋在了一块荒地里,因为村里人说我嫂子身子不干净,不能埋在公墓里。我奶奶说咱对不起桔子,就让桔子躺我那口寿棺吧。
我嫂子死的时候是四月,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那里就非常干旱,但是那年的四月雨水十分充沛,村前村后开满了一种桔红的野花。埋我嫂子那天雨下的很大,天空就像一个粘在一起的破瓦盆。当一锨一锨的土把棺材淹没时,我知道我美丽的桔子嫂子走了,永远地走了……我的手指伸进了泥里,狠狠地抠,那一瞬间,我是多么希望自己死掉。
我恨不得把这个村庄捣碎!我嫂子是被这个村庄的人害死的,我要一个个报复。我用铅笔写下所有欺负过我嫂子的人,报复一个划掉一个。我先报复的是扁头,他是第一个欺负我嫂子的人,也是把我嫂子逼上绝路的人。我拿了镰刀把他家的玉米苗一天夜里全拦腰斩断,一个好苗也没留。我还点了链链家的麦草垛,给……
我没有料到我哥还比我恨:他把扁头和链链给杀了!然后自首了。两个月后我哥被枪毙了,罪名是故意杀人罪。我问我爸,村里的人杀了我嫂子咋就不枪毙呢。我哥去刑场时头昂的高高的,一点没害怕的样子,就像赶集的样子。他在遗嘱中说让我爸把他和我嫂子埋在一起,他还说他要我嫂子知道他不是哥孬种。
不久,我奶奶因为年龄大再加上这么多的事挤在一起,也在一个中午去世了。我也不能再去上学了,因为我爸的身体也变的很坏,许多事还得我去做。
我嫂子第一个忌日的时候我跑到街上去买了一株桔子树载在了她坟前,我天天去浇水,我希望它能结桔子,可它还是死了。
我跑去问念初中的堂哥为什么我载的桔子树死了,他说桔子应该生长在南方,北方不适宜桔子生长,即便是我载的桔子树活了,它也结不出桔子,只能结出一种叫枳子的难看不能吃的东西。“你真傻,桔子在咱们这儿咋能生长呢。”堂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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