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青青竹》旧时烟

8、化险为夷 楚师傅专治

　　叶竹卿又做梦了。

　　他梦到了五年前生病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四周都是人声，慌张地围绕着他，而他紧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游荡，找不到出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却怎样都睁不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游荡了多久，只知道十分的漫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听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混在杂乱的人群中，焦急地说着什么，随后而来的还有陌生的微凉触感，似乎是那个女子的手，之后的时间里，那双手一直在细致地照顾着他。

　　他很想看看那个人是谁，却始终睁不开双眼，内心倍感焦急。

　　随后又是一阵敲门声，叶竹卿挣扎了两下，含糊应了一声，眼睛终于在现实的催促中睁了开来。大脑还有些许迟钝。他愣愣地对着房顶出了会神，这才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缓慢地踱去开门。

　　楚藏一身行头收拾妥当，正倚在门边等着他。

　　“叶少爷睡的可好？日上三竿了。”

　　叶竹卿微微一顿，这才发觉天色真不早了，面上一红，忙退回去收拾妥当，临走前瞧见桌上剩的两颗山竹，微微一笑，伸手取了过来，带下楼去。

　　待二人用完早点，随从早已在门外备好马车。叶竹卿边走边掏出一个山竹来，扔给楚藏。对方笑着接过。

　　“为何喜欢吃这个？”楚藏问到。

　　“小时候一个朋友送给我吃的，第一次吃到这种新奇的果子，还很甜，特别对我的胃口…”说着叶竹卿剥起了手中另一颗山竹，开心的吃了起来。

　　话音刚落，耳边一阵凉风呼啸而过，叶竹卿目光一转，迎面一把大砍刀打着旋向他飞来。叶竹卿顿时汗毛倒竖，正要躲闪，楚藏先手一步，在距离叶竹卿面门只有几寸时，徒手将那柄砍刀打飞出去，狠狠插丨进了门柱里。

　　二人惊魂未定，同时望向旅店门口。气氛顿时一窒。

　　好说歹说，这山贼还真来了。

　　旅店门口乌压压挡住一片，十几个光膀纹身大汉，个个凶神恶煞，面目可憎。此刻正正目露凶光地打量着旅店内部，几个住客吓得浑身哆嗦，店小二更是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身上有什么值钱物什，还不快交出来！”当中一名矮小而精悍的恶霸对着厅堂大喊道，个头不大，气势倒是很足。

　　“留下钱财！放你们一条生路！”

　　有胆小惜命的人当场解下了自己的钱袋，甚至掏出了靴子里的小钱，慌忙地放到脚边，一个大汉走过来，单手拎起那个可怜虫，两步扔出门外，大喊道：“下一个！”

　　见有人脱身，剩下的人一一照做了，一个个被提出大门，扔了出去。

　　店里只剩下楚叶二人，领头大汉打量他们两眼，又瞥见一旁插在墙里的砍刀，喝道：“看来你们是想要留着烧纸钱了！”

　　叶竹卿一声不吭，脑中飞快地运转着，打是打不过的，怎样以最快速度周旋然后逃跑，这是当下最关键的问题。他独身一人还好应付，九成把握能跑得掉。可是门外还有他的随从和马车，身边还有个楚藏。

　　是了。多了个楚藏。叶竹卿又是一想。楚藏这个人，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不，对面可是十几个彪形大汉，加起来有二十个楚藏那么宽，这希望寄托得也太厚了些…

　　还是得另做打算。叶竹卿思索之际，掩在桌后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捉住，他面不改色，察觉到手掌被人摊开，楚藏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可、以。

　　叶竹卿装作不经意抬眼，对上楚藏的目光，对方面色从容地看着对面的山贼，又写到：一、个、个、来。

　　楚藏的手收了回去。叶竹卿只犹豫一阵，向前一步，轻咳一声。领头大汉打量他一眼，目光斜视，满面的不屑。

　　“兄台，有话好说，我们二人初次远行，这还未出山呢，就撞见你们了。一身的家当总计也没多少，这要都给了你们，我们也没脸回去见爹娘呀。”

　　“少啰嗦！没本事就识相点！掏钱活命！”矮个山贼又是一声震慑。

　　“好说好说……”叶竹卿道，“可这山我们是必定要出去的，没有了钱财也是必定行不通的。在下多问一句，各位大哥，可是讲义气，说话算话，绝不出尔反尔之人？”

　　矮个山贼又要吼，被领头大汉抬手一摆，立刻便不再说话。大汉瞧他一眼，道：“我们若不讲道理，今日这里便没有活口了。咱们说话算话，想带着钱财出去，可以，凭本事来！”

　　叶竹卿微一点头，接着道：“好，今日若是斗得过诸位，便放我们过去，斗不过，我们二人便交出所有财务，任你们处置。”

　　大汉颇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猜测二人的战斗力一般，须臾后，大笑一声：“哈！好勇气！如今这般胆量的人可是不多了！”

　　叶竹卿眼瞅着有戏，又道：“谬赞了，只是你看我二人身单力薄，诸位身强力壮，又有十几余人，也不敢多求公平，只问能否，一位位来？”

　　大汉仿佛听到了玩笑一般，大笑着说道：“你这般处境，还敢提条件？”接着又说，“我识你二人胆魄，有何不可！放马过来便是！”

　　口头任务算是完成了，叶竹卿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楚藏，对方气定神闲，微一点头，上前一步，将人挡至身后，面无惧色，对山贼抱拳道：“在下先行应战，诸位出人便是。”

　　山贼面面相觑，有几人直接嗤笑出声，觉着面前这少年人也是挺有胆识，遂出一人，手拿一节棍棒，抱拳回道：“在下弟兄中排行第七，叫我老七便是，先来会会你！”

　　不等楚藏回话，对方先一步出手，一节铁棒耍得风声四起，一瞧便是练过的。对方手中连甩三圈，步步紧逼，楚藏步伐稳健，连退三步，轻松躲过三个攻点。

　　对方攻势一变，棍棒横扫，楚藏一个后仰下桥，单手撑地接一个后空翻，抬腿间踢出一脚，蹬在侃侃掠过的铁棒之上，借力一踹，顺利翻身，重新拉开距离，同时踢得对方连退数步，险些站不稳脚跟跌坐在地。围观的山贼发出一阵笑声，嘲弄着老七太过轻敌。

　　被叫做老七的山贼怒目圆瞪，单手将棍棒背于身后，向楚藏猛地冲去，找准了力道从头顶划出一记半圆，当头劈来，楚藏身体一侧，棍棒带来的劲风侃侃擦过面颊，退后半步，接着又是一记猛踢，踹在老七腰间，力道奇大无比，整个人被踢飞出去，半边身子撞在柱子上，房梁上的灰都被震得落了一些下来。

　　这回山贼们笑不出来了。这老七在寨里不算多有本事，但也不算差的，现在竟被一个年级瞧起来尚轻的少年人打成这副模样，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思索间又见老七怒不可止地扑了回去，对方又是轻松一躲而过，抬腿对着握棒的手一个飞踢，铁棒直接飞离而出，远远地砸落在一旁，落地响声刺耳无比。

　　从开始到结束，楚藏连单手都没出过，此刻稳稳站在中央，目光毫无波澜，看向其他山贼。叶竹卿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他只知楚藏应是会功夫的，却不知竟有这般的功底。

　　山贼们蠢蠢欲动，显然已经憋不住，又一人拨过人群走了出来，径直来到门柱边，拔下砍刀，反身指着楚藏道：“我来会会你！”

　　那人耍着一手娴熟的刀法，连劈带砍，气势凶猛无比，叶竹卿看得心惊胆战，四周的桌椅皆被撞飞在角落挤成一坨，有些直接被劈成两半，四散在地上。

　　楚藏连躲十几招，身手灵活无比，竟是毫发未伤，偶尔出两指，找准时机并拢弹于刀背刀面，每下都发了功力，弹得刀身当当响，震得山贼手臂发麻，险险握不住刀柄。

　　最后又是一记劈空，被楚藏绕后偷袭，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连人带刀扑了个狗啃泥，又引来一阵围观者的嘲笑。

　　山贼灰头土脸地跑回去，又有不服输的上前应战，接连好几局，打得毫不费力，碾压性的获胜。楚藏赤手空拳，却连克各路山贼。叶竹卿发觉楚藏对武器的熟悉程度不是一般的高，特定的应付招数，见招拆招的打法，双方对上，竟完全不是一个水准。

　　连叶竹卿都觉得楚藏简直就是在欺负人，刚开始还在担忧山贼的报复心强，楚藏这样意外的行为，是否会激起对方的怒火。

　　然而在循序渐进的比斗过程中，却意外发觉山贼似乎越来越兴奋，甚至打斗到精彩之处，还有人欢呼叫好。

　　领头的大汉赞许地点了点头，向前迈出一步，身后举起各种武器，爆发出一阵助威的呐喊，叶竹卿这才发觉这场斗殴的性质竟逐渐变成了比武，就连山贼也都沉浸在比斗的兴奋之中。

　　不过也是，叶竹卿转念一想，江湖多奇人，有心思阴暗者，便也有鲁莽单一者。这帮山贼虽偶尔打劫平民，作恶多端。但互相之间多半讲义气好打斗，如今遇到一个能打的，定然是兴奋无比，想要一决高下了。

　　“阁下好功夫，在下武一，接招！”

　　领头大汉自报家门，不多费口舌，直奔主题，上前便是一拳，朝楚藏面门打去，又被楚藏闪身躲过，这一拳打在身后柱子上，顿时凹下一小块裂痕，颤颤巍巍落着碎屑。

　　叶竹卿瞧出一身冷汗，山贼领头人武一个头高大，比楚藏足足高出一个身形，手臂肌肉纠结，一拳下去十足骇人。对方也不曾使用武器，一对一，拳对拳，掌对掌，除了体型，确实十分公平。

　　武一的招式不再如其他山贼弟兄鲁莽冲动，出招快，劲头足，不拖泥带水，又暗藏套路，料是楚藏也不能含糊应对。两人来回数招，几次奇袭，眼看就要得手，都被对方迎刃而解。楚藏终于全神贯注，同对方认真打斗起来。

　　武一体型魁梧，动作却不笨拙，但相较起楚藏来却没有那般灵活，然而武一的力气却是奇大无比，拳脚所到之处，必留下一个骇人的痕迹来。楚藏也知不能与此人硬碰硬，吃上一个满招便是危机，打得都是奇袭位，对方正面出拳，便击其手侧，侧面进攻，便下蹲扫腿。

　　武一被楚藏的阴招打得够呛，专挑他的软肋，次数多了也吃不消。楚藏躲避重击也是累得可以，偶尔被刮擦到，也是很痛。两人胶着不断，来来回回已近百招，众人看得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楚藏偷了对方好几招，武一确实不占上风，但依旧不弱，忽然间，对方掏出一柄刺刀，竟是一直藏在腰间，对着楚藏迎面刺来。

　　叶竹卿心里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当的一声，楚藏就地一滚，起身时手上竟也多了一把银光绽绽的匕首，武一见状大笑：“好意识！”，两人互不相让，场面僵持不下。

　　双方动用武器，场面更加的紧张胶着，匕首划过的反光和碰击的声响让人紧绷心弦。

　　全身灌注的楚藏和武一又连过几十招，两人近身武器相抵，面部贴近，武一紧盯楚藏，目光忽的一瞥，嘴角一勾，楚藏瞳孔骤缩，却见武一一个大力将楚藏顶开数步，反身向站在一旁的叶竹卿转势攻去。

　　叶竹卿一惊，虽没什么实战经验，反应却是奇快，好在一身轻功没有白学，闪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匕首，踢墙一脚，飞踏而上，空中翻出一个跟斗，带出一阵凉风，瞬间落到大厅另一个角落。武一赞许地看他一眼，却继续发难，手臂快速一闪，刺刀脱手而出，如箭一般向前射去。

　　叶竹卿再快哪有武器快，眨眼间刺刀飞至跟前，眼见就要扎入胸口，另一边又是一个残影飞至身边，武器撞击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待叶竹卿反应过来，两把短兵齐齐落在脚边。

　　叶竹卿一眼便认出其中一把是楚藏的匕首，正扎在那把刺刀的手柄上，生生扎了个对穿。

　　大厅一时间寂静无比，片刻后，武一浑厚的声音响起，赞叹道：“阁下好功夫，在下服气！”随后，山贼爆发出一片叫好声，给与二人十足的肯定。叶竹卿心中一颗石头刚刚落下，楚藏却站在原地，面色不佳。

　　武一大步走到楚藏身边，拍了他一把，伸手想勾住他，却被一把打开，楚藏面色不善地看着武一：“不必了。”

　　武一大笑：“你好像忘了我还是山贼这件事了？”

　　“怎敢。”楚藏眯了眯眼，“你方才是真想杀了他。”

　　武一瞧他一眼：“年轻人，不要太天真。”

　　“这个世道，你没能力，保不了你想要保护的，怨不得别人。”武一取笑道，“这关都过不了，谈何出门闯荡！”

　　楚藏皱眉，不再多说什么，良久后，只微一点头。

　　此时叶竹卿向他走来，眼里还有些慌乱，楚藏见他无事，这才放松下来。叶竹卿瞧他衣服上又有几处损伤，想必身上又挂了彩，眼底心疼无比，伸手要在楚藏身上东摸西摸，弄得对方尴尬无比，不住躲闪。

　　武一见状，笑道：“你们二人倒是好！一个能说，一个能打，把我们一群山贼耍得团团转！”

　　叶竹卿道：“我们是真有要事出山，无论怎样，你们遵守约定，放行吧。”

　　武一点头道：“我们武行寨言出必行，必然放你们走。山贼心狠手辣，但讲义气！今日遇得二位少年人才，甘拜下风。咱们寨里，有胆量同咱们过招的，皆认作弟兄，日后必不再骚扰，并且有难相帮！”

　　楚叶二人相对一眼，默契地一点头：“好，言出必行。”

　　一干山贼又高呼一声，退至两旁，为二人留出一条道路。武一对二人道：“前方山里还有我们的弟兄，我会为你们开辟道路，必保二位一路畅通！”

　　叶竹卿心中一喜，带着楚藏从数人面前穿过，上了马车，低头至楚藏耳边，低声道：“楚师傅，由你护送，连山贼都对你甘拜下风，本少爷受宠若惊。这一路出行，真是安心的很！”

　　楚藏被他调笑一番，也不知接什么好，叶竹卿已笑嘻嘻钻入了车内，楚藏只得翻身上马。路上果真再无人阻拦，二人很快便出了山，来到江南镇上。

　　镇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路边摆有众多小摊，一匹马一辆马车，自然行进得比较悠闲缓慢。

　　叶竹卿趴在车窗边，一路瞧了会店面摊铺，忽然叫随从停了马，自行下了马车，钻进一间装修精致的铺子内，楚藏和随从不明所以，便在外头等着。

　　不一会，叶竹卿便走了出来，手上攥了一只精致的锦囊袋，塞到楚藏的手里。

　　“这是何物？”楚藏问道。

　　“送你的，收着罢。”叶竹卿笑道，“这家店可是温少爷开的，绝无次品！”

　　楚藏不明所以，还待追问，叶竹卿已钻进车内，帘子也扯紧了，一副不容推辞的模样。

　　楚藏隔着袋子摸了摸，路上又忍不住打开瞧了眼，竟是一小块雕工精细的和田红玉，系了一条黑色的绳结，流苏荡漾着，倒是和他衬得很，细细又看了几眼，便仔细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