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曲》隋宜

2、情动

　　上元灯节林李二人相见之后，除了偶尔邀约同游之外，两家的父亲也经常借故带着自家女儿/儿子去对方的府上让两人能多些时间相处。按照两位父亲的想法，这叫日久生情。对此，初时李晚秋除了对自家父亲感到无奈之外，自己也颇觉羞赧，及至后来，已经能淡然处之了。
　　这一日，李父说是许久不曾与林父对弈了，便拉着李晚秋上林府去。林府众仆人已经对这对父女很是熟悉，也知道不久的将来，这位李家小姐极有可能成为自家的少奶奶，而且李晚秋言谈举止间待人亲和有礼，因此仆人们对父女二人也很是热情。

　　林府的构造摆设同大多数江南人家一样，只是更为精致些，从小处可见雅趣。从大门进去是一座假山，山上植有绿色植物，有水自上而下，形成一道天然的山水屏风。绕过这座假山是一个院子，虽然不大，视野倒挺开阔。园中四周摆放着梅花、海棠、白玉兰、丁香、芍药等花卉，中间的青石走道两边各放了两个大的瓷盆，外面描着蓝色的花纹，盆里养了些金鱼。靠近了可以看到这些鱼游来游去的，颜色鲜亮，很是生动活泼。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盆底放着些形状各异，色彩不同的石头。

　　沿着走道往前是大厅，大厅正堂挂着一幅沈贞的《竹炉山房图》，画中山峦送礼，老树槎桠。青竹绿树绕屋而生，生意盎然。右上角画者以行书自题“南斋沈贞”款。晚秋曾在书上看到过有关沈贞的事情，知道这幅画的典故。第一次到林府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幅画。换做别的人可能会不知道这幅画甚至不知道沈贞这个人，因此林父那天见晚秋看画的时间稍长，就与她交谈。二人相谈之下，才知道两人竟然都很欣赏沈贞德画，交谈间林父颇有恨不能早些引为知己的意思。后来林睿听说了这件事，扬了扬眉，眼中光彩闪烁，说了声：“想不到李小姐竟然还能让父亲有引为知己的想法，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了。”

　　且不说这些，正堂上挂着画，底下摆着一张深色的楠木桌，两旁是楠木做的太师椅。往下左右各三把椅子，中间用小几隔开。几案上摆着些小盆的兰花，叶茎翠绿饱满，有的中间开了紫色的小花朵，有的则是粉色的花苞，小巧玲珑的，看来很是趣致。

　　大厅左右设有偏厅，逢年过节，摆家宴什么的就在那里。从大厅右侧的门往里走就是林府的起居住所了。

　　中间照例是个花园，只不过这里的花不种在盆里，而是种在了泥土里。根据四时花季种上相应的花卉，好让花园中常有鲜花盛开，绿树环绕。花园旁有个八角亭，庭外是一方池塘。此时正是春色正好的五月份，花园中种着当季的花卉，姹紫嫣红，芳香宜人。仆人引着父女两人到池塘边的凉亭坐下，让婢女去通知林家父子，又上了茶水点心，这才站到一旁等候吩咐。
　　没多久就听到林父哈哈笑着往这边走:“李老弟，我还想着今天去你府上找你呢？没想到你先来了。哈哈！”

　　“林老哥，老弟来找你下棋啦！咱上次可是说好了要找个时间再战一番的。今日不决个胜负我就不走了。”

　　“哈哈！那老哥我就奉陪到底啦。”

　　“晚秋见过林伯父，林伯父安好！”见两位长辈打过招呼，晚秋才上前对着林府盈盈一礼问好。

　　“好，好！林老弟，我看你这个宝贝女儿是越长越漂亮啊！”

　　“林伯父过奖了！”

　　林伯父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问一旁的管家：“管家，少爷呢？”

　　“回老爷，少爷和唐少爷出去了。这会儿估计也快回来了。”

　　“哦。那你要是见到他，让他过来一趟，就说李老爷和李小姐在咱府上。”

　　“是。”

　　“林老哥，不用这么客气。睿儿这孩子我看不错，听说唐家小子也是个有学识的，两人多讨论讨论也好。年轻人嘛，就是该多交些好友，多交流交流。”

　　“说起来”两个人哥俩好围着桌子坐下，林伯父一边说道：“我才羡慕李老弟啊，女儿多好啊！尤其是晚秋这样儿的，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还体贴父母。哪像我家那小子，就从来没体贴过他老爹。”

　　“呵呵！那倒是。我家晚秋可是我的掌上明珠，相貌和学识在这越城里也是数得上的……”

　　“林伯父，爹，喝茶！”见自家老爹得意的夸赞自己，晚秋羞涩不已，忙给两人递上茶水。

　　“嗯……不错！晚秋泡的茶味道就是不一样。”林伯父一边品味，一边称赞道。乐的旁边的李老爹又忍不住自得道：“那是。我家晚秋泡的茶可不是轻易谁都能喝到的。”

　　“林伯父您过奖了，要不是您的茶叶好，我纵然手艺再好，也泡不出好茶来。今天能喝到这茶，还多亏了林伯父的茶叶。”

　　“哈哈哈！这孩子就是嘴甜。老弟，你这闺女儿我可真是越看越喜欢啊！”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下棋。两人的一局棋还没下完，管家就来报说林睿回府了。待回房换过衣裳就过来。

　　没一会儿，林睿就从花园那头走了过来。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用玉冠束起，两侧鬓角有几丝不听话的垂落下来，因为走动间带起的风而飘扬。两人虽然已经见过许多次了，见到这样的他，晚秋的心还是忍不住悸动了下。大抵风流倜傥说的就是这样吧。

　　林睿走入亭子，先给两位长辈请安告罪，才转过来看她。

　　“李小姐，近来安好？”

　　五月的阳光温和明亮，花园里馨香满溢。面前的年轻公子犹如一块千年古玉，由内而外，散发出温和醇润的气息，令她感觉安宁。

　　嘴角轻扬，未语先笑：“安好。林公子可也安好？”

　　“嗯。今日同唐骏，就是唐家公子出门去了。未能及时赶回，失礼了。”

　　“林公子客气了。父亲和我也是临时起意，没能提前递上拜帖，该我们赔礼才是。”

　　“李小姐客气了。公子小姐的，听着挺别扭的。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林大哥，我就叫你秋妹。如何？”

　　“好。林大哥！”

　　林睿转头见两位父亲下棋战得正酣，就提议去花园里走走。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今日我和唐骏聊天是说起你上次说的那个碧螺春的故事，唐骏说他也听说过，这是真的。还说他一位朋友家里就是经营茶叶生意的，等哪天有好的碧螺春，要请我们去尝尝。再看看你上次说的那个冲泡方法泡出来的茶味道是不是不一样。”

　　“想来唐公子也是个见识广博的，又有经营此行的朋友，要知道这些事并不难。只是说起这冲泡方法，我平常也就是自己在家无聊时照着书本做的。要说泡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只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不会。秋妹的手艺连我父亲都要称赞许久，况且我也喝过，味道确实比一般人泡的要好上许多。再说只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品茶，不必太在意这些。”

　　“那好吧。”

　　两人正走到芍药花旁。
　　“芍药绽红绡，巴篱织青琐。繁丝蹙金蕊，高焰当炉火。翦刻彤云片，开张赤霞裹。烟轻琉璃叶，风亚珊瑚朵。”看着白、粉、红、紫各色尽情绽放的花朵，晚秋想起了前人的诗作。

　　“是元稹的《红芍药》。”

　　“嗯。我觉得这几句把芍药花开时的艳丽姿态用文字全然描绘出来了，一说起这几句就能想到芍药花开的样子。”

　　“我也觉得不错……受露色低迷，向人娇婀娜。酡颜醉后泣，小女妆成坐。艳艳锦不如，夭夭桃未可。”说这些话时，林睿转身看向身旁的女子。

　　今日的她穿了一套粉色的衣裳，娇俏的脸庞淡施脂粉，梳着少女的发髻，粉色发带在披散下来的青丝中若隐若现。嘴角轻扬，笑意盈盈的样子让人看着无比舒心。

　　晚秋在听到他说的那几句后就红了双颊，心里甜蜜无比。他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吗？

　　两人相识这些日子以来，她们逐渐熟悉彼此，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相貌俊朗，才华横溢，言谈举止间风度翩翩，对她照顾有加。虽然家境富有，又是家中独子，却毫无纨绔跋扈的气息，这些都让她心悦不已。

　　“晚晚”虽然不知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小名，大概是父亲说的吧，她微抬头看他。

　　“这是我之前外出时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下来了。送给你。”他左手摊开，只见一朵玉雕的芍药，边缘是白色的，中间的地方隐隐约约透着粉色，好似晨风中才刚绽开的花朵。晚秋伸手接过来，这才发现在不起眼的地方串了绳子，好方便主人随身携带。晚秋抚摸着那些花瓣，触手温润，如同他的心意，一起浸润着她的心。

　　“好漂亮的芍药。谢谢林大哥。”

　　“你喜欢就好。”

　　不远处的亭子里，下棋的两位父亲偶尔抽空看一眼这对小儿女，心里很是欣慰。而今见二人此番情状，林父更是喜笑颜开，下了一子后就不下了，拍拍对面李父的肩膀，高兴道：“李老弟，看样子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下棋啊，不如今天就下到这里吧！今天就在这儿用午膳如何？我之前收了一幅沈贞的画作，一起看看琢磨琢磨？”

　　“那小老弟就不客气了，哈哈！”

　　晚秋和父亲在林家用了午膳，又欣赏了会儿沈贞的画作，便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时候，林睿让人备了马车，在门口叮嘱车夫路上小心些，李父先上马车。这边林睿同晚秋又说了会儿，大抵不过是让他们路上小心，改天他去府上看她。晚秋笑着点点头，被他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李父正眯眼休息。李晚秋忍不住又把那朵芍药拿出来看，细腻的触感，鲜活的颜色和高超的雕工让她喜欢不已。想到送这朵芍药的人，和他说的那几句诗，嘴角忍不住上扬。

　　“看来秋儿和林家小子相处的不错啊！”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李父正笑眯眯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这玉雕芍药看品相就知道不是凡品，这林家小子当真舍得。不过我女儿嘛，当得起这份儿礼。”

　　“爹~”

　　被自家老爹的话打趣得脸红不已的晚秋忍不住出声打断李老爹的话，就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更加害羞的话来。

　　“晚晚，你娘早逝，爹和你哥从小把你如珠如玉捧在身心里呵护到今日，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爹再舍不得，也得为你操心一番。这林家小子爹也看过了，确实是个可靠的。他爹又是爹的至交好友，如果你们两个能够结为连理。我们两个老头子是很开心的。晚晚，爹问你，你对林睿，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见父亲正色相问，李晚秋也收起娇羞姿态，正色道：“爹，女儿就算出嫁了，也还是您的女儿。林公子……女儿觉得他是个可以倚靠终生的人，其他的，一切听爹做主。”说道最后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害羞。

　　李父听完这话连连道好，说是等下回去就给她哥哥李延写信告诉他这个事情。晚秋想，哥哥就在临城，大概很快就能接到信吧。按他的性子，该是接到信就赶回来的。父亲和哥哥从小疼爱她，教导她，哥哥任职平城后就因公事繁忙难得回家。如今倒是真有些期盼见到他了。

　　马车在父女二人欢快的谈话声中缓缓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