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寒流》盏一白

1、新茶 王朝拈了一

　　王朝拈了一块点心，点心上包裹的酥皮碎碎掉下几片到桌子上。把点心毫不在意地塞进口中，他搓了搓手指，掂起茶杯来，将那小小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茶味清新，王朝和展爷一样，对茶水没什么研究，尝得新鲜解渴，就算是好茶。叫小二随意上茶，这壶饮得出来是今年新采的雨前，在劳顿路途上能喝到一口合心称意的茶以慰风尘，就已足矣。
　　他咂了咂嘴，伸手取来茶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放下茶壶，拿起茶杯晃了一晃，里面的茶水泛起波动。
　　“展爷。”
　　王朝身份虽是六品校尉，和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高下有别，但是因为展爷向来待人和气，二人同行都是平起平坐、互无拘谨，展爷也不许互相以大人手下相称。
　　桌对面坐着一身朴素蓝布衣裳的青年，低着头缓缓在盘里取了一颗点心，放在嘴边，一双明亮的眼睛抬起来，不言但带笑似的看向了王朝。
　　“展爷，我记起一件事来。”
　　青年嚼着点心，对着他抬了抬眉。
　　王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睛朝上翻了翻：“还记得前年还是去年，皇上遣卢转运使到南方巡察，这位卢大人与包大人相识，回来还顺道到开封府转了一趟。趁两位大人闲聊之际，我在外间候命，只听得卢大人谈到他行至襄阳，见得当地治安井井有条，收入丰廪，还颇为惊讶。不光卢大人所知，连我一个小小京中校尉都对当今的襄州知州黄大人的事迹有所耳闻。这黄大人可比不上他的前任老臣谢泌大人十分之一的贤达，为官也是靠了些朝廷当中的关系，治理地方却从没什么成效，平素不在明面上闹出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来就算是不错。可是按卢大人这一次看来，这黄大人近两年来可是治理襄州做得不错了。”
　　青年点了点头：“确实是的，这位黄大人以前的事迹乏善可陈。不过前些日子我们府里也到襄州派过差使，官差回来向包大人交代的情况亦是不错。要是说黄大人近年的治民能力好了起来，确乎是一件好事。”
　　王朝又啜了口茶：“好是好。就是有些怪。莫非他府上得了什么贤明的谋士不成。”
　　青年道：“既然包大人知道此事，这次命我等前来襄州，岂不是也有让我们顺便看看情况的用意。”
　　王朝道：“未必，黄大人的变化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是坏事，只是我顺便想了起来罢了，包大人不见得在意。”
　　青年笑了一笑：“或许吧——那我们也权当是顺便访察一下了。”说着往窗外转了转：“我们如今在这邓城，也早进入京西南路了，离襄阳樊城不过几里之隔，还没见到什么端倪，再往前走，就大抵得知襄州城内如今的情况了。”又道：“不过我看如今的襄州确实比以前更好了——还没进城，尚在这乡镇之地，就见得街上人员往来、集市熙攘，还有这等干净的茶楼，虽然简朴，足以歇马。和七八年前我尚在江湖时、第一次来到这襄州地方看到的模样，已有不同。”
　　王朝笑道：“是了，展爷是两浙西路人士，从东海游览江湖至京畿，必要经历襄州。我那时还没到过此地，只听闻襄州风土旷达、人情舒畅，更有洞庭湖浩荡、九嶷山高渺，从来心向往之。可惜直到如今，才是头一回来。”
　　青年垂目，从二层窗口往外张望：“赶早不如赶巧，洞庭湖秋色甚好，当今暮夏时节，再过两天行至荆州，我们恰能欣赏这‘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胜景了。”
　　王朝点头称和，嘿嘿一乐：“那是真巧，真巧！”
　　青年笑了一下，拣走了盘里剩下第二块点心放进嘴里，又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两人这日清早出发，中午才至邓城，也都不饿，只是略微口渴，便找了个茶楼坐下，这盘酥皮点心就聊作午餐。
　　王朝自然地伸手取走了盘里最后一块糕点，往嘴里一抛，顺着两口茶水咽了下去，见青年仍看着窗外，而且还突然扶着窗框站起了身来。
　　“展爷，”过了片刻，见他还没落座，王朝出声问道，“怎么了？”
　　“王朝。”青年还看向外面大街，又等了一会，才道，“你来看看这是不是——”
　　王朝纳着闷看出去，定了定睛，“确实好像是……”第一眼引人注目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后是牵着马在路边摊位上探看的一个衣裳雪白的人。这一人一马放到哪里都要惹眼，更何况这既是江湖上有名气的才俊、更是他和展爷的相识——青年已经开始拉开凳子向楼下走；王朝跟着下楼，把银钱塞给茶楼小二，他阔步跟着青年迎了出去。
　　二人迈出茶楼的时刻，太阳刚好乍从一丝云絮里钻出，明晃晃地照耀在大地上。那人牵着白马刚要走，白马一动，毛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人的一身雪衣也白得素净。听到青年喊他，他乍一回头，墨黑长发略微飘扬，对比下眉眼也明晰如画。王朝略晃了晃神，看向身边的青年，他也略蹙了眉头，想是同样被这幅漂亮的场景惊讶了片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