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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篇 五十五岁的 ...

  •   五十五岁的靖安王站在王妃的灵柩前,心里想起的总是那一年的河灯:
      若是那年我没有让抱朴将飘远的河灯截回来,就这样让愿望飘向天际,媚娘你是不是就真的可以和我手拉手过一辈子了呢?终是我负了你,夫人。
      “王爷,时辰到了。”见素提醒着灵堂前的云乱。
      “知道了。送夫人启程吧。”
      “是。”见素看着靖安王仿佛忽然间老了十岁的面容,忍不住补了一句:“王爷节哀啊。”
      云乱摇摇头,颓唐地坐下,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们忙忙碌碌,合棺,上钉,抬棺,唢呐一路吹着呜咽的调子越走越远。等所有人都走光了的时候,五十五岁的靖安王终于老泪纵横,嘴里唱着《诗经》中的那一篇《绿衣》,荒腔走板的调子,说不出的凄凉。

      “云乱,你又发什么呆啊?”雨里,十六岁的紫衣摇了摇皱着眉沉思的云乱。
      “这么大的雨,一定把我放的河灯打沉了。”
      “你在担心这个啊。”
      “是啊。你不是说只有河灯飘到仙女那里,愿望才能实现吗?”
      “哈哈,你个呆子。这种骗小孩的神话你也相信啊,那都是骗人的啦,哪有什么仙女啊。”
      云乱有些无奈,一不小心腹诽出了声:“也不知是谁方才说的信誓旦旦的。”
      “你说什么?”紫衣勃然小怒,抬起拳头作势要打。
      “没什么,没什么。”云乱赶紧讨饶。
      两人在大雨中笑闹在一起。

      “王爷,灯追回来了。”抱朴抱着一只已经被水浸湿了的河灯,回到靖安王身边,微微有些喘,想来是追的急了。
      “嗯,知道了。”靖安王轻轻地吐了口气,仿佛是放下心来,又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是只灯而已,王爷何必当真呢,还大老远追回来。不过,王爷究竟是许了什么样的愿望啊。”王妃始终陪在靖安王身边,神色间仍旧是柔顺温婉。
      “没什么,走吧。”靖安王有些不敢直视自己的王妃,敷衍着。
      “嗯,我也有些乏了,回去吧。”王妃牵着靖安王的手。
      “好。”靖安王笑笑,却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出来,双眸中满是疲惫。
      两人一路无言,周围的喧闹仿佛隔了几世那么遥远,满城的花灯流光一般想身后退去,一眨眼便成了沉睡千年的古迹。
      进了王府,靖安王终于拉住王妃的手,良久,方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夫人,我……再也承担不了一个一生的誓言。”
      王妃没有回头,轻轻的叹息消失在如水的夜色里。

      紫衣第三次嫁人,是在二十七岁的时候,这一次嫁的是云乱手下的将军蒋子陵,比紫衣小三岁。
      军营里的婚礼,省却了一切的忌讳和繁琐的礼仪,挂了几匹红绸便拜了天地。然而紫衣是喜欢这个丈夫的,因为进洞房时,丈夫牵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娘子,小心脚下”,话未说完,新郎官自己却绊了一个趔趄,惹来一帮将士一阵哄笑。
      开宴的时候,紫衣也跟出来敬酒说笑,新郎心疼娘子,总不让她多喝,又让那些军人笑了一阵,尽说些百年好合一类的吉祥话。紫衣也笑,觉得这一次或许真的可以“百年好合”了。军营里的人今日生,明日死,没有人在意她克死了两个丈夫,要比命硬,哪有人比得过这战场上浴血而生的儿郎们呢。
      云乱也坐在席间,一杯一杯地喝酒,不哭不笑,木木然的,似是已经喝得醉了。
      “云乱,你不祝福我吗?”紫衣走到云乱身边,拿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哦,阿衣,我祝你,祝你……”云乱却说不出来。
      “真是个呆子。你该祝福我快乐、幸福。”
      “是啊,祝阿衣快乐幸福。”
      “祝我们和和美美。”
      “祝阿衣和子陵和和美美。”
      “百年好合。”
      “祝阿衣和子陵百年好合。”
      “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云乱只是重复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快乐幸福,和和美美,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云乱真的觉得很快乐,为紫衣快乐,可是笑不出来,是真的醉了吧,云乱摇摇晃晃地走出去,走进旷野里去,隔离了身后的欢乐与热闹。据说那是一片古战场,拨开表层的土壤便能找到锈蚀不堪的兵甲,据说那里曾开满鲜红的杜鹃,红得像血,每当晚霞挂满天空,满天满地都是红色的,快乐的人便会想起喜庆的婚堂,绝望的人便会想起修罗地狱里的鲜血与怒吼。又或者那里其实曾经只有干枯的树木,想一张张扭曲的巨手伸向天空,上面停满乌鸦,唱着刺耳的挽歌……
      究竟是怎样呢?云乱记不清了,是真的醉了吧。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哈哈,哈哈哈……”云乱站在这尸骨不存的旷野中,终于笑出声来,又或者他已经醉卧旷野,发笑的是隐没在黑夜里的乌鸦和鸱枭。

      “御医送走了?”三十八岁的紫衣半卧在榻上,看着云乱闷闷地从门外走进来。
      “唔。”
      “御医怎么说?”
      云乱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牵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阿衣,你不要多想,有我在呢,你不会——”
      “好了,云乱。”紫衣看着云乱笑,整张脸顿时生动起来,“你从小一说谎就脸红,现在也改不了。”
      “阿衣……对不起。”
      “呆子,怎么总是说对不起呢?”
      对不起,阿衣,对不起。为什么没有父母的是你,而不是我;为什么要承受夫妻死别的是你,而不是我;为什么此刻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是你,而不是我;为什么将要死去的是你,而不是我。这世间的苦难,原本都应该是我来承受,为什么却偏偏是你?为什么我总是不够坚强,为什么我不能保护你?对不起,我牵绊了你一生却不曾给你幸福,对不起,我空为男儿却不能撑起你的天空,对不起,我明明用河灯许下了生生世世的幸福却不能守护,对不起我错过了你的婚礼,对不起我亲眼看着子陵命丧沙场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对不起,阿衣。对不起。阿衣,对不起,对不起。”云乱坐在紫衣身边,泣不成声。
      “呆子,好端端的哭什么?”紫衣轻轻抱住云乱,“这么大人了,还哭,羞也不羞?”
      “对不起,阿衣,对不起。”云乱反反复复地只会说着几个字,直到就这样沉沉睡去。

      紫衣的墓碑是云乱亲手刻的,在他迎娶王妃的日子。
      那碑云乱刻了很多遍总是不满意。
      “程氏紫衣之墓”
      “忠良之后程紫衣之墓”
      “爱妻紫衣之墓”
      “云程氏紫衣之墓”
      “阿衣之墓”
      ……
      云乱的心里总想着紫衣临死前的眼神,干净、明亮、温柔,就如同十八岁元宵节时的那场雨,历尽沧桑而不染纤尘,如同十四岁时高高城墙上望见的飞鸟,如同八岁那年小小天井里恣意烂漫的雏菊和翩跹而落的合欢……
      “愿你自由如风。”终于,云乱刻下了这几个字,将刻刀远远丢开。
      云乱穿着大红的喜服跪在这一方没有姓名与落款的墓碑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云乱终究没有再拜下去,只是轻轻地道一声“阿衣,小心脚下”,便起身离开,走向另一场婚礼。

      “父王,如衣要走了。”十一岁的如衣长得不太像云乱,也不太像刚刚去世的王妃,倒是有几分像紫衣,也喜欢穿明黄色的衣裙,细长胳膊细长腿,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今日的如衣却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头上戴着白菊,少有的肃穆虔敬。如衣不喜欢读书,倒喜欢舞枪弄棒的,所以平日很少到云乱的书房来。
      “如衣,父王我……”云乱坐在桌前,看着将要远去京畿的女儿,心里纷乱如麻。
      “父王,别难过。”如衣反倒是笑着来劝云乱了,“如衣还会回来的。我在太后奶奶身边吃得好,住得好,她老人家也宠我,我会过得很好的。”
      “好女儿。到了京里,可不比家里头,万事要小心。可别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的,闯了祸可没人给你收拾啊。有什么需要就写信来给父王说,爹爹派人给你捎去啊。”
      “好的,父王。”如衣难得听话地站着听云乱唠叨。
      “北方不比这里,冷得很,一定多穿点,别嫌累赘,啊。”
      “知道啦。”
      “北方人吃的咸。你从小吃淡吃惯了的,到那边不适应就跟下人说,养他们少放些盐,你吃咸了要咳嗽的。”
      “嗯。”
      “还有啊,到了京里一定要守规矩,该行礼行礼,平日里多读点书,少跑来跑去的。你这闲不住的性子也该板板了。”
      “好了,父王,如衣知道了。如衣都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云乱哑然失笑,十一岁便不是小孩子了?阿衣十二岁的时候还敢从城墙上往下跳,十五岁了还上房揭瓦的呢。
      “父王,你想什么那这么入神。”
      “哦。”云乱回过神来,“想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已经十一岁了,在我印象里还是个没有我膝盖高,跟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东西呢。”
      “父王,你坏!”
      日子过得真快啊,云乱看着眼前的女儿,鲜明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失,原来紫衣已经离开那么久了,如衣都这么大了,媚娘去了,自己也老了,过往的一切,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又或者是痛彻心扉、哀莫大于心死,都渐渐地被岁月磨钝、磨平了,再思量起来,也不觉得多么快乐,多么悲伤了,不过是感慨往事如烟,世事莫测,缘起缘灭亦非关于己罢了。
      “父王,这把木剑真好玩,什么时候买的啊,我怎么没见过啊?”
      “嗯?”云乱看向如衣,只见她手里拿的是一直挂在墙上的那把木头剑,原本打磨得不甚精致的剑身经过这么多年的抚摸已经变得圆润光滑,再没有一点生涩的戾气,反而比当初漂亮了很多,“那个啊,买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如衣把剑拔出剑鞘,照着云乱平时练剑的样子比划着,虽然是些花拳绣腿,却也是一板一眼,有模有样:“父王,你看我帅不帅,像不像行侠仗义的女侠。”
      “为父看看。”云乱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片刻,“不像女侠,倒像个山寨里的女大王。”
      “父王!”如衣抗议起来。
      “生气啦?父王是说你威风吶。”
      “这还差不多。”
      “如衣喜欢这把剑?”
      “吶,喜欢。”如衣一边比划着,一边回答,“父王你把它送给我吧。”
      云乱想起来七岁那年,紫衣问他喜欢不喜欢那把木头剑,他支支吾吾很久都说不出那一句喜欢,真是笨,比女儿差远了。
      “好,送给如衣了。”云乱爽快地回答,心里有些不舍,然而却更不舍得将要远行的如衣。
      “王爷,郡主该启程了。”和光走进来,打断了父女二人的对话。
      “哦。”如衣到底是个小女孩儿,就算是之前装得再无所谓,真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家,去往陌生的宫廷,心里还是害怕与不舍的,“父王……”刚刚喊出这两个字,眼泪就忍不住吧嗒吧嗒落下来。
      “如衣,来。”云乱把女儿拉进怀里,仔仔细细地把如衣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好啦,乖女儿,不哭了。”
      “嗯,如衣不哭。”如衣仍旧抽抽搭搭的,但是很听话地不再流眼泪。
      “来,站站好,对,挺胸抬头,端起你的郡主架子,拿出咱们云家的威风来,记得,不管到哪里,你都是我靖安王云乱的女儿,你的背后有你父王的二十万大军,还有整个江南十六郡给你撑腰!”
      “是,父王!如衣记住了。”如衣站直了身板,像个男儿郎一般抱拳行礼,脆生生答了话,唯是眼角的泪痕和微重的鼻音泄露了心中的悲伤。
      “好,威风不减乃父当年!去吧。”
      “是。”如衣说完再不停留,转身出门去了,和光跟在郡主身后,看见靖安王眼中隐忍的留恋与软弱,轻轻叹了一声。
      如衣走进庭院里,忽然又转过头来,向着书房里大喊着:“父王,我最爱父王了!”然后才终于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云乱坐在屋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咬着牙闭上了双眼,直到府中有恢复了安静,才吐出那一句在心里绕了千万遍的“如衣……”
      那以后,靖安王云乱在书房里坐了两天,想如衣,也想紫衣。他反反复腹地回忆着,十九岁那年,紫衣问他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他一直以为是“云乱,你喜不喜欢我”,可是如今他记起了,紫衣问的是“云乱,你爱不爱我”。
      ——你爱不爱我?
      ——我不爱你。
      如衣可以轻松地说出喜欢一柄木剑,却要珍而重之地说出“我最爱父王了”。云乱觉得,他终于理解了紫衣,紫衣用了一生等待的,无非是她所爱的人对她说一个“爱”字,然而云乱却始终在告诉她,他喜欢她,甚至连一句喜欢也说的隐晦而含糊。
      云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不爱”是“我喜欢”的意思,也明白了紫衣说出“对不起,我忘了”的时候的平静与坦荡,因为喜欢与不喜欢,忘了与记得,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她等待了一辈子的只是一句最普通,甚至最庸俗的“我爱你”。所以紫衣可以嫁人,可以喜欢她的丈夫,可以为子陵哭,可是她一辈子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爱。
      “然而,我终究只能对你说——阿衣,”云乱抬头看着繁星满天,仿佛看见了幼年时天井里细细碎碎然而却有无比灿烂的雏菊,还有云伯的破躺椅,高高的门坎,合欢树上在风中细语的绒花,还有那一天转身而去的紫衣,在恍如旧梦的淡淡雨前龙井的香气中,云乱对着那早已逝去的灵魂默念,“对不起,我……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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