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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3 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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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叠声“小姐小姐”的叫唤中,蓦然悠悠醒转过来,一双明眸迟疑张望着小阁内的摆设,仿佛仍置身梦中。
      “小姐可是起来了,公子一早就来了,在流水苑侯着呢。”丫鬟思语一边嚷着,一边侍候蓦然换衣。
      是梦吗……
      那些悲伤的事情,全只是一场梦吧?
      “小姐可真美,思语要也能变成小姐这样该有多好!那些客人啊一看见小姐就都魂不守舍了,公子秋疏是多么风雅的人物啊,却彻底为小姐倾倒了……”思语替蓦然梳着长发,嘴里仍不住地咕哝。“小姐,你说公子这么喜欢你,会不会哪天把小姐赎出行云阁……”
      房外有人急急敲门,老鸨的声音随之传来。“哎唷,蓦然我的小祖宗啊,这妆倒是化好没有?公子都来了近一个时辰了,这重彩楼的姑娘哪有让客人等的理儿啊……”
      “小姐马上就好,妈妈先去别间吧!”思语隔了门回话,一面匆匆将珠簪插上蓦然的发髻。

      走过一段廊道,蓦然便听得一阵琴声自前方传来。正是初学者小心细致地试琴,扣不上曲谱的生涩琴音时断时续,听久了倒也别有一番意境。走近几步,蓦然隔了支起的窗子往里望,公子秋疏正端坐琴台前潜心弹奏,清秀的面容上一副专注的神情。接连几次拨错弦,他终于停下来去拿案上搁着的曲谱,静默对了许久,双眉都皱了起来。
      不同于往常,秋疏今天穿了件赭红色深衣,前襟上还缀有大朵芙蓉。本是酒客、登徒子之流才穿的低俗式样,穿在秋疏身上反倒增添了几分雅趣。
      这正是蓦然几天前因为好玩从老鸨那儿拿来的,说想看秋疏穿红色的样子,当众硬要他穿,大家伙一块儿起哄,弄得公子面红耳赤,逃也似地离开了。
      如今却光明正大地穿出来,比起别人自是雅致得多,但低俗终归是低俗。看着秋疏从未有过的滑稽样子,蓦然扶着墙几乎笑得肚子痛。
      抬起头时秋疏已在眼前,朝自己伸出一只手,一脸温柔的微笑。“这下不再生气了?”
      打掉那只手,蓦然眼里也有了笑意,却故意偏过脸不去看秋疏,只撇着嘴说“气着呢,看你把好好一支曲子弹成什么样子了!”
      “我还没有出师呢,今后还请师傅指教。”秋疏像模像样行礼,眉眼弯弯的。
      现在才开始是现实吧?
      如此真实的,快乐的……
      蓦然弹奏着熟稔的琴曲,秋疏静静在旁看她。看那绝丽的容貌,看那双低垂着的魅人眼睛,看那肤若凝脂,青丝如瀑。
      十指纤纤兮曲悠扬,梨花落落兮雪铺天。
      谁道美人心兮最难解,身陷风尘兮犹多情。
      “好好看琴,盯着我做什么?”蓦然偶尔抬脸看过来,似嗔非嗔。
      秋疏负手过背,但笑不语。

      太过珍惜而不舍回望的记忆积了那么多。
      长远得,仿佛已是一生。
      何时,不理会众姑娘凭门迎客,娇艳艳如花怒放,蓦然独坐高阁垂首弹琴,风姿绰约,偶尔抬眼四顾,明眸间光彩流转。公子秋疏自外门进来,静静立于粗鄙酒客间,清雅高洁。一曲将尽,偌多高呼喝彩,然而琴曲真意,唯有秋疏一人明了。
      何时,忽来春雨,蓦然困于山野古祠,观望屋檐滴雨水,清脆有声。秋疏自迷蒙烟雨中缓缓行来,翩翩白衣,青竹伞。晓风细雨青石径,秋疏轻执蓦然之手,盈盈笑问:可是小姐心诚则灵,祈来了这雨水?
      何时,乘画舫游湖,酒尽觞倾,蓦然赤足立于船板,轻歌曼舞,环佩叮当。秋疏以箸击案打拍,好词成诵。两岸灯火明,人面桃花。蓦然靠进秋疏怀间,珠泪满腮,醉语喃喃:公子,何日将离去?
      君是云兮乘风去,妾无翼兮怎可追?
      君是游龙兮随浪远,妾无鳍尾兮奈若何?

      4
      扣指声起,眼前顿时一片光亮。库法拉伯爵站在光亮正中,一脸职业笑容。“夫人,这一觉睡得可好?”
      待意识更清晰些,蓦然猛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这不该是梦吗?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现实抑或梦境,夫人的内心自是明了的。至于夫人会在这里,那是艾米丽把你送来的,说是不管用什么手法都要让你醒过来。”库法拉略带讥讽意味地看着蓦然,又说,“莫不是夫人已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吧?”
      “之前的事……”蓦然想着想着,忽然就用手撑住了头,呻吟起来。
      伯爵静静看着蓦然,没有动。
      “我不明白,我想不起来……”
      “是无法想起来,还是不愿想起来?”库法拉在一边椅子坐下来,手指抚摩着把手上的雕刻花纹。“不知夫人是否听闻过强迫症这一疾病?我曾与艾米丽交谈过……”
      蓦然的面色变得很难看,她冷冷地说:“我是否患有强迫症似乎与伯爵无关吧,而且我……我已经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么?”
      蓦然面容僵硬,一字一顿说:“格瑞特家长女为了她母亲想要杀我,可惜没有成功。”
      库法拉盯了蓦然许久,抚掌笑起来。“果然如此……”
      蓦然强压住发火的冲动,深吸口气后才说:“伯爵想说什么不如明说,何必如此?”
      “夫人没有想起来的事情只有夫人自己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是结局。那就是夫人已经失去席德里丝家族的全部产业,现在身无分文了。”
      “你说什么?”
      “更确切地说,现在的席德里丝家产已经改姓维齐亚尔了。”
      “是那个维齐亚尔军官?”
      “不错。”
      “我要去看……”蓦然刚想下床,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直接摔向地面,幸亏库法拉及时过来将她接住。
      库法拉将蓦然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说了句“好好休息吧。”正要起身离开,手却被拉住。
      面容憔悴的少女望着自己,没有流泪,却满脸悲怆。她深深看进自己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凄声说:“为什么,叫醒我?”
      库法拉本想抽出自己的手,却在那刻再也动不了。不知如何回答的他只能静默地望着蓦然,一直地望着。

      蓦然病了好几天,其间一直是杰西卡在照顾。这个阴沉寡言的侍女除了必要的话之外从不多说一个字。
      这日蓦然看着杰西卡背对自己擦橱柜的身影,犹豫半天终于开口:“能不能听我说会儿话?你不理会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说说话……”
      杰西卡拿着抹布的手在橱门上停了一下,又开始继续移动。
      “也许直到现在还没有几个人知道,我是格瑞特家的私生子。我的生母是一个可怜的厨娘,在生下我不久后就染病去世,甚至没给我留下足够的回忆来记住她的容貌。格瑞特家族对整件事守口如瓶,哪怕在家里佣人对我的必要礼节也不会省去,如果忽略那些鄙夷的目光,我真的早就深信自己就是格瑞特家的二小姐!
      “对所有人而言,我只是一个舍弃了家族姓氏的不孝女,但没有人知道,我用了多长的时间诅咒自己的出生。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在一个明明是叫做家的地方,却没有一件真正能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外漂泊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在痛苦与屈辱间挣扎,孤立无靠,连有人会来帮助的愿望也近乎失去……但席德里丝公爵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慈祥的笑容,朝坐在街角泥泞中的我伸出手,说着每个女孩子都是最尊贵的公主,怎么能让自己这么难看呢?
      对着雨水中绝望无助的我,公爵说着如此温柔的话,慈父般给了我一切。一直一直信任着我,把我叫做亲爱的女儿,连席德里丝家族的产业也全部交托给我,临终前还说着只要是我的话,他就可以放心……可是我却没有做到……
      “答应了公爵的话,我,没有做到……”
      蓦然终于捂住脸痛哭起来,像个孩子那样抽动着肩膀,不顾一切地哭出了声音。
      杰西卡早已擦完了橱柜,直起身子静默站了许久,待背后的哭泣逐渐减弱,才走出门去。
      门口伯爵正靠墙站着,一副已经来了很久的样子,只是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杰西卡默默屈了下身,便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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