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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原来世上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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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主意这样打定,只听得身后房门吱呀一响,回身看时,便见辛甘穿着那件她从来不曾穿过的水蓝裙子,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满头青丝自然垂下,还滴嗒着一些湿润的水雾,衬着她那双迷离的眼睛,更添多了一层懒怠的倦意。
“你要走了么?”
长微惊醒回神,“啊,是,我……我得走了,你若有什么事,对了,我还有个以前的呼机,我拿给你。”
她说着忙忙地要进屋去找,将与辛甘擦肩时,不防被她一把拉住,顺势压在门边。
“你对我真好。”辛甘微微仰起头,眼里的水色仿佛要流淌出来,“我该怎么报答你?”
长微一颗心怦怦直跳,“姑、姑娘言重了,这都是我……我该做的。”
辛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在思量什么。
长微便也不敢动,但觉她身上有股子清淡的香气,叫她躲也无处可躲,扰得她心下起了密密麻麻的痒意。
几乎坚持不住之时,辛甘忽然往边上退了一步。
长微忙不迭地也跟着往一边退,却是站得离床和墙都远远的,“辛姑娘,你真的……真的不要客气,本就是我……我冒犯姑娘在先,原是万死难辞其咎的。”
辛甘默然片刻,终于开口:“你说过,昨天遇上了一点麻烦。”
“我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
“要不,我跟你去吧。”
她一连说了三句话,说得长微心里发热,眼眶发酸,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愧疚,更不肯叫她犯险,“辛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那其实也算不得大麻烦,我昨儿只是……只是一时不慎。而且我们虽比不得那些名门世家,但也有几个厉害法阵……还有枢密司的人,多半还在山上。”
辛甘垂眸不语。
长微当她生气,一颗心也提起来,小声道:“对不住。”
“哪里就对不住了?”辛甘倒是笑了,“不过既然如此,就烦劳你把呼机拿给我吧,我要是想你了,是不是也可以传音给你?”
她那个想字叫长微忍不住多想,“当然,我……我也会给姑娘传信的。”
辛甘就又笑了笑,“嗯。”
长微不敢再看她,从抽屉里拉出呼机,那原是一枚玉扳指,还是几年前她用过的,但是如今戴在她指上却还是稍嫌宽大了些。
辛甘倒不介意,听着她解释,伸手在扳指上轻轻一擦,唤了一声红豆,果然也有个小人跳跳跃跃地出现。
长微道:“这便成了,你想要传音,就跟她说传音,要还想看影子戏,跟它说也好,看视机也成。”
辛甘抬眼看她,仍是笑着,“好,我试试看。要是还有什么不懂,我就传音问你,好不好?”
“当然,当然,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要是我没有立刻接了,给我留言也成。”长微忙是满口答应。
辛甘嗯了一声,忽然凑上前来,在她颊上轻轻一吻,“我晓得了,可你还是要早点回来。”
长微整个人呆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我、我会的。”她生怕辛甘再凑上前,霍地站起身来,“那、那我跟我娘说一声,我就走了。”
辛甘没有动,只是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长微匆匆地答应了一声,便就匆匆地出去了。
辛甘瞧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始才收回视线,随手拢了下半干的头发,脱了鞋子上床,把枕头拉过来靠着,这才瞥了一眼手指上那枚扳指,轻声唤道:“红豆。”
小人应声而出,永远摆着那欢快的笑脸,“主人有什么吩咐?”
辛甘眨了眨眼,“青鹿门?”
红豆道:“好呀,为你找到青鹿门的灵网信息,要我读给你听吗?”
辛甘点点头,“读吧。”
那小人应个好字,比起器灵果然是少了许多灵气,不过是呆板地照本宣科,“青鹿门,地处东州青鹿山,东州十大名门之一,传承三百余年一十三代,主枯荣道,精符咒、炼器。现掌门德明真人,一十二代首徒,师成观散人。祖师江湖散人,俗家姓名不详,寿三百余,修为近人劫。”
辛甘默默听她读完,又道:“灵网?”
红豆身子一摆,便又把那话重复一遍:“好呀,为你找到灵网的有关信息,要我读给你听吗?”
辛甘也再次点头,“读。”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听她一板一眼地读下来,辛甘不禁生出些许困意,心道早晓得还是赖住长微,由她来磕磕绊绊地讲,应该会更有意思一点吧。
但她打着呵欠,还是又问了几个问题,大致把如今的世道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她身殒之后,天下曾乱了足有千年。那千年间,仙魔两派互相倾轧,名门世家争相捅刀,无数大能陨落,道统失传,于寻常百姓而言,那是段至昏暗不过的日子。如今,那千年光阴被史家应景地称作末法时代。
自那以后,名门式微,仙道难登,帝王权重,又数百年过去,世人不堪权贵压迫,揭竿而起,掀翻皇权,天下共主。史称承平时代,又称落日时代。
再后来,便到了启新时代。又是一千余年,皇权残余,新贵迭起,争端仍时有时无。直到世间忽而出了个怪才,以灵石为引,激发灵能,倒叫资质平平的普通人也可借用灵力,从那之后,世事日新月异,一日千里。
直到如今。
是岁新历一三零二年,灵能三百年。
辛甘指尖划过那虚空的画面,瞧那五彩斑斓的光线尽数收回到扳指之中,轻轻呼出一口气,仰面躺了下去,闭起眼睛。
几千年啊……梦中不知春秋事,觉来世上已千年。
当年那赫赫名门,如今风吹云散;当年那惊才绝艳,如今神魂俱灭。
神煌时代,道是方兴未艾,原是一现昙花。
天水王氏、沪岩段家、神行百里、佛生千面……还有那说不上名字数不完的一个又一个,当年多么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禁骨锁魂,七字言杀,联手诛她于断绝崖下。
果然呀,风水轮流转,她今日还能好端端在此抚今追昔,他们却都做了泉下亡灵堕入轮回。可惜残魂无知,不晓得那荫庇下的后世子孙亦随之而去,破家灭门,报应何其不爽。
她心中倒没有多少痛快,亦没有多少愤慨。既然到底是活了下来,那便且活着罢。
辛甘忽地睁开眼睛,掌心虚握,拢起一团越聚越大的金色光圈。
行吧,差强人意。
“现。”
金光如水面波动,浮于半空,忽而也现出人影,且看那面容身段,不是长微,却又是谁?就看她拉着两个穿同样道袍的少女沿墙根走去,行止之间,多少有几分鬼祟。
辛甘摇了摇头,嘴角却浮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