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兄记》Vio苏漾

33、番外 三世情·轮回（白水天一阁）

　　七页篇

　　他是谁？为什么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心会这样的痛？可是，师父说，我已经是个无心的人了，没有了心的人，又怎么会心痛呢？

　　师父说，我的名字叫七页，是师父在断魂崖下把我救上来的，我那时候已经容貌受损，修为俱毁了。可是，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我曾经自己偷偷地去过断魂崖，看着杂草丛生的山崖，我很害怕，不敢踏出脚去，我就是在断魂崖见到他的，他一身湖绿色的长衫，一脸落寞的站在崖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脚步声打扰到了他，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在见到我的那一霎那却是一脸愕然的看着我，然后惊喜从他的眼里开始蔓延至整个脸颊，我感觉到他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水阙，真的是你！”

　　他叫我水阙，可是我却不知道，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原本心脏所在的位置突然间一阵刺痛，我很害怕，慌然间跑下了断魂崖，师父说过，我已经没有心了，可是，为什么，它还会痛。

　　我不敢把事情告诉师父，也不敢再去断魂崖，只是乖乖的呆在白水天一阁，阁内所有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可是我每次看见他们的眼神，看到的，都只是恐惧、敬畏，我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是不是因为我这半张脸颊？

　　师父说，救我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她费尽心思，救了我的命，却给不了我的心，也没办法修复我原先的容貌。或许是没了心的缘故吧，我对于这一张别人觉得很恐怖的脸颊没有一点感觉。

　　师父替我锻造了一张精美的玄铁面具，师父说，为了救我，她用了摩诃果，只有用着玄铁才能压制住我身上的魔性。

　　摩诃果只有魔界才有的，是多年前一位仙人遗落在白水天一阁的，这果实可以修复人的残肢，可以令白骨生肉，可是，上面的魔性却也会同时在我身上扎根。

　　我戴上了师父送来的面具，从此，只以半张脸在世人面前出现。从那天以后，我再没见过那个人，也再没感觉到心的存在。

　　师父说自己年迈，想趁着剩下的时光去四方走走。那日之后，我便成了白水天一阁的主子。

　　我想，我或许是一个称职的主子，却不是一个称职的徒弟。

　　我做到了无情，做到了无心，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笑。

　　子奚篇

　　前世，我在回头山出家修行，在法会之前遇上了她，一个叫水阙的女子，她的眼睛，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

　　这一世，我渡过忘川，走下奈何，喝了孟婆汤，却独独忘不掉和她的前尘往事。

　　她在我怀里咬着牙关忍住口中鲜血的样子，她替我挡了一剑胸前一片猩红的样子，她为了我的一世清名飞身跳下断魂崖的样子，她说来世不想再遇见我时的样子。

　　只是，每一回我痛彻心扉的样子，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她去了的第三年，我在回头山顶坐化。

　　这一世，我不做禅师，不入空门，只做些她曾经喜欢的事，只找一个，前一世没有珍惜这一世久寻不到的女子。

　　再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她跳下断魂崖二十五年后。

　　我看到了她的半边脸颊，另半边，是一张精美的玄铁的面具，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我的眼里只有她的身影，她比以前更清瘦了，她，似乎是不记得我了。

　　我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喘不过气来，我想过无数种的相遇，准备了无数要说的话，到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水阙，真的是你！”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转身跑下了断魂崖，我伸出手想要去抓她，可却连迈出脚去的勇气也没有。两行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襟，就如同那年我坐化在回头山顶之时。

　　我想，她与我见得这一面，破了前世她许下的誓言，我在断魂崖痴痴地盼了两年，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我以为，她是在惩罚我，我知道自己前世对她的伤害有多深，那一天，我背起行囊，走下断魂崖，重新踏入尘世，去找寻那个曾经被我弄丢了的女子。

　　直到有人跟我说，白水天一阁的阁主，半边脸颊带着玄铁面具，我想，我似乎，是找到你了。

　　水阙篇

　　师父说，回头山顶上，放着我们白水天一阁的一件至宝。

　　那一天，师父把我叫到跟前，她说，回头山的和尚，请了仙人要毁掉那件属于我们白水天一阁的东西，她让我去取回来。

　　我便这样出发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回头山，山腰上是一座叫天恩寺的庙宇，庙门打开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一双眼睛。

　　我想，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他问我，“这位施主是？”

　　“水阙。”我想我的语气一定是冷淡的，可是，我却觉得自己这样做的，是对的。

　　那一天，有人在我之前闯了那片密林，几声惨叫划过天际，我站在远处的一颗树梢上，我感觉到了杀气，一股熟悉的杀气，那山顶上的东西，正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想，我们应该是前世认识。

　　师父说，我命里有一劫，我想，便是他吧。

　　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念。

　　我去问道，“佛经之中，以一念为最短，痴人眼中，以一念为最长，那这一念，究竟是短是长？”

　　我想，我也是那样一个痴人罢。

　　爱上一个已经遁入空门的禅师，是注定受伤的吧。

　　我想他是知道的，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只是，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身份。

　　取摩诃果的那个晚上，月光突然间很亮，我被所有人围困在了山洞口，我看到了他，手上拿着那串我替他串起来的佛珠。

　　我挨了一掌，跌落在他怀里，他的眼里，有担心，我看到了。我咬着牙关，不让他看见我口中的血腥，即使，已经沿着嘴角流出。

　　我想，我或许会在这一次的任务中死去吧，我一把推开他，飞身离开回头山。

　　身后，追兵一片。

　　我的轻功，是白水天一阁里最高的。我停在了断魂崖上，再没有力气离开。

　　他们那群人，是真的很凶狠啊，他们逼我交出摩诃果，锃亮的刀剑在月光下闪着凄厉的光。

　　他为什么要挡在我身前呢？明明知道是我拿了摩诃果，他为什么又要挡在我面前呢？

　　我眼里泛起雾水，可下一刻，他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若人造重罪，作已深自责；忏悔更不造，能拔根本业。”

　　一阵白光闪过，我不顾他说的话，挡在了他面前。

　　我低头，看着刺穿自己胸口的剑，终于是要解脱了。

　　我看着有些惊慌的他，嘴角却是笑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是佛，爱上你，我便入了魔，现在，终于是要解脱了。”

　　我纵身跃下了断魂崖，拥进了最后一丝气力，“来世，不相见······”胸口的摩诃果，将我最后的清醒抽离。

　　空绝篇

　　我自懂事开始便在回头山上修佛。不知道什么事喜欢，什么是不喜欢。

　　佛说，此世间，众生皆苦。

　　师父说，我们存于世间，便是要弘扬佛法，度人成佛。

　　我想，或许吧。

　　我的腕上有一颗痣，师父说，这是佛痣，我是佛选中的人。可我却不认为佛会有这般的私心。

　　世人见我皆是虔诚，除了她。

　　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是冷漠，熟悉的冷漠，我的心跳，乱了。

　　她说，她叫水阙。一身白衣的她从此印刻在了我的脑中。

　　佛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那晚，我念了一晚的心经。

　　山顶的洞穴放着一颗摩诃果，江湖上的人时常的会来试图取走。摩诃果上魔气太重，每一次来的人都死在了林子中。

　　众生愚钝。

　　水阙曾向我问道，“佛经之中，以一念为最短，痴人眼中，以一念为最长，那这一念，究竟是短是长？”

　　我看着她，原先清明的灵台却开始出现了杂念，我想，我便是那个痴人罢。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是意识到的时候已是在苦海中央，四方皆是汹涌波涛，如何回头？如何向前？”

　　我自认为自己的对佛经参悟的详尽，却每每回答不上她的问题。

　　我其实早就知道她来的目的，摩诃果。

　　她终于还是动手了，我想，我一定是着了魔，竟然试图阻止其他人去追她，我只想她平安。

　　她还是被困住了，她挨了一掌倒在我怀里，嘴角紧闭却有止不住的血流出来，沾上了那串她替我穿的佛珠。

　　我想，我爱她，已经入了魔。

　　我想救她，却没想到伤了她的心。

　　她将我推开，逃离了回头山。

　　当我赶到断魂崖的时候，她面对着我们站着，所有的人都在逼她，我的心里是真的难受，我站在她身前，试图劝她交出摩诃果，可她却没有说话，只是突然间一闪身，替我挡了那一剑。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却是笑着的，我看到了她的眼睛，一片澄澈，她说，她入了魔，可我却觉得，是我入了魔，而她，已经成了佛。

　　她飞身跃入断魂崖下，只留下一角衣裾被风吹乱。

　　“来世，不相见······”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真正的死了。

　　那天以后，我孤身上了回头山顶，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世人以为我是在为自己戒忏悔，而我却知道，自己是在为辜负了她而自责。

　　三年后的那天，我第一次看见她出现在我眼前，依旧是一袭白衣，青丝在风中飘动，轻声唤着，“空绝。”

　　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头在那一刹那重重的垂下。

　　忘川河畔，火红的曼珠沙华开满了整个河岸，引魂铃响起，我想，来世，我会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