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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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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绵山林的微风被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流截断,在附近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旋涡。花香、血腥以及被毒药腐蚀后的尸臭像被胡乱抛进一个沸腾大锅里的作料,随着流动的空气翻搅,最终形成一种压迫神经的特殊气味。
徐沛珊以眼神询问秦笑松来人的身份,秦笑松随即耸耸肩,他对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同样一无所知,唯一能肯定两点,一、来人武功高强,二、他们这次任务铁定会变得棘手。
面对这种情况,最好投石问路,秦笑松向徐沛珊丢个眼色,徐沛珊一伸手,指间已多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飞针,手腕轻扭,朝背对着他们的青衣男子飞射过去。针头沾着这世上最猛烈的毒药,哪怕只是针眼那么大一个伤口也足以致命。对手非等闲之辈,徐沛珊发射暗器时用了十成内力,青衣男子立刻察觉到暗器飞行时细小的嘶鸣,袍袖一挥,飞针被强大的气流尽数反射回去。秦笑松使金刚爪弹开毒针,朝对手奔去,徐沛珊却抢先一步迎上。
“小松退后,这人我来应付。”
他手在腰间一挥,一把精光芒动的宝剑已然在手,此剑形态不比寻常,剑身柔韧如蛇,形态飘忽不定,适才一直被徐沛珊缠在腰带中,这一出手必要喝到鲜血才能还鞘。而徐沛珊施展的剑法也十分精绝,招招指向致人死命的要害,于阴柔灵动中透着匪夷所思的诡异。
面对凌厉的攻势,青衣男子却一派气定神闲,竟然只用单手与敌人对峙,于轻描淡写间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狠辣的杀招。秦笑松见徐沛珊出招越来越快,剑影闪烁已将他周身罩住。而青衣男子始终不急不徐,反而几次在对方眼花缭乱的进攻中反击得手,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步履未曾移动一步,就这样原地不动占据了上风。
秦笑松心知这人武功深不可测,单凭徐沛珊一人断不能取胜,于是举起钢爪过来参战。他得名师调教,年纪虽小却身手非凡,行走江湖未逢敌手,本以为合二人之力便能与对方旗鼓相当。谁想青衣男子在他和徐沛珊夹击下不见示弱出手反而厉害三分,二人左右腾挪,四面狂攻也奈何他不得。
战不多时,这师兄弟的内力已消耗大半,徐沛珊求胜心切,突然撤回宝剑,向后纵身一跃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毒针尽数射出。这一次他发射暗器的手法不同于前两次,那些毒针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飞散开,竟像一张巨网朝青衣男子直扑而来,这一次终究是逼得他抽身闪避。秦笑松趁机偷袭,为保万无一失,他用上了本不该在人前展露的功夫,一掌击中青衣男子背心,准捏打得他内脏迸裂,可是掌力透出后瞬间便逆袭回来,秦笑松大惊,急忙撤掌,就在这当口腰间一麻被点中穴道,委顿在地。徐沛珊见同伴失手,明白此战再不能胜,竟不顾秦笑松安危转身逃命。青衣男子也不追赶,拾一快碎石,轻轻弹出击中徐沛珊腿上穴道,他便再不能动弹。
秦笑松急出一头汗,不知这怪人将怎生摆布他俩,却听青衣男子朗声说道:“两个小娃娃很不错嘛,师兄内力浑厚,师弟擅于暗器,造诣非浅。老夫多年不过问门派之事,后辈中出了这样杰出的人才,可喜可喜。”他开怀而笑,言语中竟有嘉许之意。秦笑松和徐沛珊遥遥对视,心头凭添一份惶恐。
只听得青衣男子接着对徐沛珊说:“你小小年纪就接管了若水剑,还学到天罗地网的暗器法门,你师父也算疼爱你的了。但是这手法独门独创,一施展便暴露自己门派身份,往后不到万不得以还是别用得好。”
又问秦笑松:“小子,你刚才那招分筋搓骨手用的不对,内息调错了。你师父大概还没教过你这门功夫,都是你暗中偷学来的吧。”
秦笑松惨然变色,见这人对本门的武功路数了若指掌,显然大有来历。又见他神情和蔼不像有加害之意,便大胆相问:“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下手前请给晚辈们一个明示,别让我们做糊涂鬼。”
青衣男子再次大笑:“你明知老夫不会杀你们,何必多此一问。老夫路过此地,本来不欲插手这场风波。但是刚才那小孩的性情实在很对老夫脾胃,你们把他的命让给老夫,还可以少造些杀孽。”
“晚辈们技不如人,打不过阁下,自然只能凭阁下料理。可是我们奉家师之命前来杀人,放跑这小子,家师必然震怒,还是请阁下不要干涉此事,以免给自己招惹祸事。”
他以为抬出师父就能震慑对方,青衣男子笑声却更响了些:“你放心,你师父知道是我就绝不敢动怒。”
徐沛珊忍不住冷笑:“前辈好大口气,就算此言非虚,我们连前辈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回去怎么向师父通报?”
“这个不难,你们只要将今日的情形说与他听,他自会明白。”
这个时候曹云躲在不远处,暂时被人遗忘了。他守着父母的遗体,目不转睛瞪住。本来好好的人,像被千军万马践踏过,红乎乎黄腻腻的膏体流泻出来,面目全非,血腥扑面,味道怪异。碧落还在身旁,幽幽青光,映得血色更加鲜明。曹云咬紧牙关,想把那些血肉模糊的部分重新拼回去,想把碧落折断,还想咬人。这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啊,他们曾像屏障一样遮天弊日立在他前面,就因为一把剑引来的横祸就这样永远永远倒下了。
眼看徐沛珊和秦笑松被青衣男子制服,曹云提起碧落直冲过去,把那对他来说还过于沉重的剑奋力举过头顶,要将万恶的凶手绳之以法。青衣男子却制住他,夺下碧落,阻止他前进。
曹云拼命哭喊:“让我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给爹爹妈妈报仇!”
青衣男子温和的拍着他:“你当然可以杀了他们,不过要用自己的力量,只要你愿意,老夫马上收你为徒,教你武功。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了,再堂堂正正找这两个人报仇吧。”
“你,你真的会教我武功?”曹云泪汪汪的双眼睁得分外的大,推开对方的姿势变成紧紧抓住。“
青衣男子微笑点头:“做我的徒弟可不容易,有无数意想不到的艰辛等着你,说不定在你学成之前就会丢了性命,你怕不怕?”
“不怕!”曹云稚嫩的声音听起来竟有斩钉截铁的气势,“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不怕!”他用力擦干眼泪,再次狠狠盯住跪倒在地的人。
“先生,能不能让我再仔细看看这两个人的脸,我要牢牢记住他们的长相。”
得到默许后,他快步走到仇人跟前,小小的瞳孔怒火沸腾,狠狠的用力的将秦笑松和徐沛珊的影子刻在其中。一张脸是清秀俊朗又邪气十足的,另一张是美丽秀雅却阴森狡诈的,曹云记住了,一辈子都不会模糊不会遗忘。在不久的将来,他要亲手撕裂这两张脸,把他们的心肝挖出,脑浆涂在地上,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黄昏将至,山林清幽,树影婆娑,谁都不知道这里刚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秦笑松拼了老命,挣出满身冷汗总算用内力冲开被封的穴道。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舒活舒活僵沉的肢体,走到徐沛珊跟前。徐沛珊跟他一样试图以内力解穴,但一直没能成功,见秦笑松恢复自由,急急的嚷:
“小松,快替我解穴,困了这半天,蚂蚁虫子都朝我身上乱爬,难受死了。”
秦笑松笑嘻嘻蹲下身,肆无忌惮勾起徐沛珊下巴:“要解穴不难,可是你这张小嘴刚才很不听话哦,都说了什么来着?一辈子不准我上你的床,你这么说我好伤心啊。还有,师父什么时候教了你天罗地网?你也不告诉我一声,你模样俊,人乖巧,师父偏疼你是应该的。可是你不该藏着掖着,连开眼界的机会都不给我,枉费我对你一片真心。”
他明显是趁人之危,发泄对师弟多学武功的不满,而徐沛珊原本就不指望师兄能爽快施救,可是心高气傲如他不愿就此示弱,媚眼如丝笑道:“小松咱俩什么关系?吵架只同打情骂俏一般,你怎么能句句都当真?你记性这么好,我的也不差。刚才那人说你偷学了师父的分筋挫骨手,这是真的吧?师父平时最恨什么?最恨有人瞒着他老人家干坏事,这事要被他知道了,嘿嘿,后果我不说你也明白。”
秦笑松眼神陡然一变,心想师弟阴险冷酷,被他拿住把柄无异于头顶悬剑,不如就此杀了他灭口,免成日后隐患。冷笑道:“多亏你提醒,这确实是件大麻烦,我自然知道师父的门规脾性,可是武功既已偷学便不可能再忘掉,现在该怎么办呢?沛珊你教教我好不好?”
徐沛珊算到他会起杀心,早想好计策应对,眉目轻扬,笑得更加甜美,半嗔半娇说道:“你这个傻子,这还想不通。这事除了刚才那怪人,只有你知我知。那怪人既然不愿见师父,更不可能跑到他跟前告密。至于你跟我,小松,我们从小同甘共苦,穿一条裤子长大,你都知道我离了你不能活,还会突然发疯去跟师父揭你的短吗?”
“是吗?”秦笑松凑近盯住徐沛珊的黑眼仁“我怎么听着尽起鸡皮疙瘩呢?唉,不是我多心,死在你这张小嘴下的人实在太多,前车之鉴不能不防啊。”
徐沛珊脸一沉,怒狠狠的同他对视:“好啊,我知道你生性多疑,谁的话都不肯信。既然这样你现在就杀了我,反正死人不会说话,我从此化了灰,你便永远塌实了。不过往后少了人给你暖被,你别喊不自在!”
他虽是发脾气,但俏脸生晕,秋波闪闪,竟比平静时更俏皮可爱。秦笑松面对如此美人,舍不得下毒手,又想徐沛珊人是狠,但行事与自己处处合拍,将来还大有可用之处。他对自己也是同样想法,想来今后只要没有太过激烈的冲突,他应该不会出卖自己。马上赔笑道:“你性子越发娇惯了,我又没说要把你怎样,你怎么就急了。你是师父的心肝宝贝,我要杀了你师父能饶过我?罢了罢了,反正我秦笑松这辈子算栽在你手里了,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认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催动内力替徐沛珊按摩被封的穴道,不久就使他恢复自由。
徐沛珊转转脖子,再捏捏手腕,手指直接戳向秦笑松额头:“你真是天生的贱骨头,早早替我解穴不就完事了,非要招我说出狠话伤和气。”
秦笑松继续嬉皮笑脸:“我没觉得伤和气啊,你都说是打情骂俏嘛。不过咱们这下该说正经的了,今天这差事搅黄了,回去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我觉着刚才那怪人的来历很蹊跷,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两人心思智谋不分上下,经常不谋而合,徐沛珊料想对方所想与自己类同,直言道:“我觉得那人既然熟悉我派的武功又认识师父,肯定跟我们这一门有极深的渊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想必是——”
秦笑松飞快捂住他嘴,正色道:“打住,这话我们俩知道就好,千万别告诉师父。师父一直对外宣称那人已死,你这么说不是跟他唱反调吗?”
“这个我明白,可是师父这些年一直四处暗访此人消息,今日他意外现身实属千宰难逢。我们说不定能就此摸清他的行踪。”
“哼,你知道师父找他做什么?对你有什么好处?师父在我们面前都称此人早已过世,暗地里又卖力搜寻,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反正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去只拣摸棱两可的说,当真瞒不过再装糊涂,横竖推个一干二净,别给自己惹祸。”
徐沛珊听得在理,二人就此说定,清理现场痕迹,收拾暗器兵器准备返程。此时曹氏夫妇的遗体已被青衣男子掩埋,秦笑松看看曹夫人的坟头,突然上前拜了一拜。徐沛珊好生奇怪:“小松,你一向杀人不眨眼,今天怎么良心发现给冤鬼作揖了?”
“呸,什么良心!老子说了不要那劳什子。我不过见这女人是个好母亲,稍微有几分敬重他罢了。”秦笑松抓一把黄土,喃喃自语,人生百年终归一穴,这是真理只是多少人看不破,他是其中之一。
归鸟背驮着夕阳回巢去,山林奇异的和暖温柔。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巢穴,也许属于他的家只有未来那个冷冰冰的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