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倾城》冥写

45、第41节 宝贝

　　喝了不少酒，青月滟晃着头站起来，冲着同样头皮发麻的西夜笑道：“一大把年纪了，都还这么幼稚，就不肯让我一下么？硬要拼个底。”西夜笑，伸手抓住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说道：“商战都还没开始，怎么可以先把开幕酒给输掉了呢？”二人齐声而笑，肩并着肩走出阳台。

　　穿着马甲与皮靴的小童拉开会厅的门，两人一齐进入了二楼的会厅，穿过层层摆饰，来到会厅中央的大圆栏杆外的小桌子坐下，将楼底的宴会情况一收眼底。

　　“公子，城主来了。”青月滟一回到会场，杜美迦赶紧上来，在他耳边汇报，“就在您出去阳台的时候。”

　　“哦？”青月滟端起茶杯，问道，“现在什么状况？”

　　“百里少爷宣布下个月十日举办商业联盟讨论会，公爵大人明确表示她与英帝会全力支持夜宴的发展，并期待商业联盟成立后，花老板能成为理事之一。此外，城主被问及凤凰城扩建一事，他给了肯定的答案，表明此事已全权交给夜宴处理，至于扩建的面积，预计是凤凰城的三分之一，地产销售将在动土后两个月全面启动。”

　　“比相象的还要快，”西夜玩转着手中的茶杯，双眼柔和地注视着正与百里怕斯单独谈话的离岸，笑道：“百里怕斯不愧是天纵奇才，单是虚张声势，都能把猪养成牛。”

　　青月滟别有意味地望过去，摇头道：“无关年少，他的能耐早已达到人类的巅峰，不信吗？你家院子里有多少窝蚂蚁他都一清二楚，他甚至有办法知道，你与离公子，做过多少次。”

　　西夜一怔，随即放声大笑，不急不缓地倒了一杯茶，望着水面那波动不止的涟漪，他垂下眉，细笑着，斟酌了许久才将目光飘向一楼的一角。墨黑的瞳孔一阵流光，他有意无意地问道：“那他可知，公爵与城主……进展如何？”

　　并无西夜期待中的不悦，青月滟儒雅淡笑，轻盈的银发下那双紫色的眸子依然保持着淡漠苍生的平静。他将目光游离在每个人身上，安静得就像一个仁慈无比的父，给人很蒙的，很雾的，很远的种种感觉，甚至于横走江湖十年的西夜也为他那一刻的飘忽而感到自身微弱的渺小。高深莫测的轩辕，杀人如麻的轩辕，寂寞叹息的轩辕，仰天大笑的轩辕，神采飞扬的轩辕，睥睨众生的轩辕……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轩辕？为何仅是短短的一个晚上，他就能成功地占据了他这个老江湖的思维呢？他以探究的目光望向青月滟，却见他只笑不语。然而，西夜是看得出的面对面那个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把心情掩饰得天衣无缝的人，很在乎他的提问，很在乎底下那个与别人拉拉扯扯的女子，但身为王者，他何以在对手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呢？如若是他自己，他亦不回让天下人皆知他与离岸的誓血之恋。

　　“她与城主，关系不错。”忽略了杜美迦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青月滟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边似乎起了什么争执的裟衣与冥莱，低声说道，“而能让冥莱生气，烦恼，微笑，柔软的，也只有她一个呢。”

　　多少年了？那张精致的脸毫无人气的样子，每每看得他几欲泪下，他所受的折磨，他所承担的煎熬都成了他这个哥哥心中永远的痛。年华匆逝，往事如烟，记忆依然停留在他们相笑游玩的年纪，却总抵不住被愤怒与痛苦所划破，以至于谁都没有忘记，当年深宫里那一场屈辱而绝望的梦魇……自从那以后他们都没有再笑过，却有意无意同时让他闯入，起初是步步为营的利用，无奈却步步沦陷，然后就这样习惯了在人外看她光芒四射，为她忧，为她笑，为她孤注一掷。

　　所以，他也时常在想，假若，他们两情相悦……假若，他能平抚他的仇恨与戒掉他的孤独……假若，他们能这样一辈子为了彼此再苦再累也笑着走过……假若，他们都遗忘了他……他该什么办？怎么办？放手吗？成全吗？然后呢？伟大地拯救了别人又会有谁来拯救伟大的他？

　　“公子……”杜美迦欲言又止。

　　“说。”

　　“刚刚……舞蹈很精彩……”

　　啪！

　　一地的茶水，混合着他手心流出的暗红的血。

　　杜美迦一个心惊，噔的一下跪了下来。

　　青月滟揉揉眉心，困了，淡然地与西夜道别，起身走向通向后花园的楼道。楼道有些阴暗，灯火是忽明忽暗的，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初夏的风闷闷地从那敞开的天窗跑进来，吹了他一阵眩晕。穿过曲折的小路，他看见了硕大的合欢树，紧挨着的是夜来香吧？那种诗意的植物最为母亲所爱了，很小的时候他们整日整夜都能闻得到呢。只是可惜了，当年潋在皇宫放的那把火把一切都烧了，连根都活不下来，母亲哭了三天三夜，为花，更为人。

　　轻轻地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他不介意风月露出马脚的隐蔽，有意无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淡然地望着暗夜里那妖娆的金色血液，然后在她杀人的一瞬间将面上的微笑一点点地深化。

　　嗬！

　　可爱的裟衣，她又上当了。亲爱的潋，他又估错了。

　　“大叔？”裟衣从地上爬起来，夜里的眼睛特别地明亮，宛如衣对璀璨的宝石，纵然心中对她的行为再过恼怒，他也发不出火了。她嬉笑着蹦到他身边，背着手讨好地把脸伸向他，邀功，“我把他毒了！现在我可以命令他哦！”

　　他盯着她红肿的唇，心里一阵烦乱。随便抓了个问题问：“恩。绝逸是什么人？”

　　“报告长官，是俺爹爹！”

　　“现住何方？”又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他问得心不在焉地。

　　“中国啊。”她眨眨眼笑道，“爹地与你是同行哦，他的手下，又近万个杀手，而且每个都很会赚钱的！全世界都□□都再他掌控之中，就连□□的教父见了他也要行礼。如果他在这里，一定可以一口吞掉你的深史牙，只可惜……”突然打住，她瞥着他越发阴沉的脸，险险地撤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知道你的深史牙厉害了，我死也不会染指它的……”

　　他陡然抓住她的胳膊，微眯着眼眸，话都嘴边又塞了回去。

　　她僵僵地弯着唇角，背脊一阵冰凉……奇怪的轩辕潋，奇怪的青月滟，奇怪的自己，奇怪的晚上……

　　“吃吧。”

　　“啊？”她望着突然变出来的苹果，被吓着了。

　　“你不是很喜欢吗？”他轻轻一笑，“洗干净了。”

　　“……”莫名其妙地接过他的苹果，忽然想道了白雪公主和皇后娘娘，手都抖了，“你不是在生气么？”

　　“吃吧，没有毒。”看穿了她一般，他浅浅地笑了出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只剩下柔柔软软的涟漪，暗淡的光线下，看得人陡然止不住一阵怦怦心动。

　　“奇怪的大叔……”她嘀咕了一声，喀嚓一声咬了一大口苹果，“明明刚才还阴得吓人呢。”

　　“那是你看错了。”他有些好笑地望着她，“对于裟衣，大叔也好，大哥也好，我不会凶你。”

　　“骗子……”又是喀嚓的一声，她无辜地望着他，眼珠转了转，聪明的脑袋惯性地对他的话进行深层剖析，“第一次，你打飞了我，第二次，你拧断我的手，第三次，你密谋杀我，第四次，你把我卖给了英帝……”

　　“裟衣，我没有说笑。”

　　“你有！”故意将苹果啃了大半塞满整个嘴巴，在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恶作剧地笑道，“你脸上写了！”

　　他敛了笑意，英俊的面孔却没有因此而给人冰冷难近的感觉，反而，在柔和的夜下折射出一种动人的阴柔之美，然后，铺天盖地地席卷了少女情窦初开的柔软心灵，将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与慈爱深深地烙入她空白的心海。

　　空气安静了许多，渐渐地只剩下她一下一下的咀嚼之音。她的背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墙壁，袖子里的手一点点地抓紧了柔软的丝绸。脸是无辜的脸，眼是纯澈的眼，她一下一下地咬着东西，却什么也咽不下，什么也吐不进了。

　　他扇了扇眼睫，优美的唇轻轻地勾了个弯弧，修长的手拉了拉她的衣服，上上下下把她的着装整了一遍，然后扣指浅浅地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道：“把东西咽了，眼睛不要睁得像死鱼眼，丑死了。”

　　几乎是一股脑儿全部吐咽完毕的，她的脸瘪了回去，然后眨眨眼睛，两颗豆大的泪珠突然间落下来，她松开手上的半个苹果，猛然扑到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他哭笑不得地抚上她的背。

　　这是第二次，他像个无奈的超级奶爸，完全不知道宝宝为什么哭了，也不知道宝宝会哭到什么时候，哄也不是，骂又舍不得，只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等着困倦将他们一起带入祥和的安静里，断绝一切尘世的纷纷扰扰。有人说，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孩，只要你有办法打动他，他就会出来与你玩耍。杀人不眨眼的裟衣，金戈铁马的裟衣，诡计多端的裟衣，冷酷无情的裟衣，笑里藏刀的裟衣，都不是个孩子了，她却那么喜欢跟在他后面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他叫他大叔，是装的么？是演的么？也许他们以为是，甚至有时候他亦不能免除，但真正明白的只有她自己吧，不在乎她的人，怎么会看得到呢？那种深藏在清澈底下最暗黑的是伤痛。

　　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眼皮缓缓地沉下来，哭得累了，累得睡了，她挂着他身上，嘴角弯弯，仿佛梦见了神话里对她百依百顺的仙子。他苦笑着把她抱回房间，放到床上时，见她翻了个身，然后像婴儿一样把手指咬到嘴巴里，扎巴扎巴几下，看得他差点笑出声。

　　放下纱帐，他走下台阶，穿过珠帘，身后的透明隔门随即缓缓地自两边向中央合上，形成了一堵透明的防墙。

　　“进来。”

　　黑影从窗外掠入，落地即成的跪姿，只低着头，不会主动说话亦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声响，空为一室的宁静添了几分吓人的冷气。

　　懒散地靠向椅背，青月滟微微地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望着跪在地上待命的风月，许久，那紧抿薄唇忽然勾出些须弧度，淡淡的，却又是及至的冷清，使得地上的人生平第一次抖了根手指。

　　缓缓地舒开眸子，他的手绕上自己的银发，转了转眼，换了个角度来大量这个跟了他七年的人，千转百回，他思前想后，终在风月的手指抖动的刹那间毫不犹豫地将风月手中的剑打偏了，直切那根抖动的手指！

　　血，贱了出来。

　　地上躺着一根苍白的手指，嫣红惹眼。

　　跪在地上的人依然低着头，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与声音，依然冷冷冰冰的，仿佛，刚刚切下来的手指是与他无关痛痒的一根野草。

　　他问他，语气慈悲而安静：“介，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死么？”

　　“……”

　　“因为，”他闭上眼睛，笑意遥远地说道，“他们不想，或者不能再有罪过了。”

　　“……”

　　“也好。这样也好。”他仰起头望向寂寥的夜空，低低地说道，“去吧。”

　　风月缓缓地抬起头，只见挺立在面前的男子孑然一身，闪耀的银发在夜风的吹拂下，随着纯净的袍子咧咧地翻飞，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不知怎么的，风月忽然觉得如梗在喉，七年如影随形的点点滴滴势不可挡地涌上心头。七年，这个男人的冷漠深深地烙在风月的心底，但风月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孤寂哀伤的背影。难道，是为了他么？为了他这个不想再罪过的人么？原来，当风月苦苦挣扎在双重背叛的矛盾中时，他是什么都知道的啊，可是为什么不说话也不下手呢？一拖再拖，七年也算个漫长的数字，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态与压力与他这般如影随形的？到头来，也不过是轻轻浅浅的“走吧”二字，分不清到底是留恋不舍还是恨铁不成钢。

　　风月默默地起身，鹰般的双眼直直地盯着窗前那个他效忠了七年的主人，从始至终。

　　风起，飘零的枯叶迎面而来。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轻盈的落叶，一阵失神。

　　门板轻声关上。青月滟转而狠狠地捏住了落叶，让指甲穿破它直刺自己的掌心。然后，仰起脸，倒回所有积蓄在眼角的液体。

　　血液自他手心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他无奈地勾起嘴角。

　　“留一个间谍在身边整整七年，教他生存，教他杀人，教他独当一面，你真的很……”低声地说着，不知何时醒来的裟衣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仰望无底的夜空，幽幽叹道，“你真的很自负啊。”

　　“自负？何以自负？”

　　“当然我是白痴吗？即使是今晚他没有失职，我也早就知道你的阴谋！”

　　“哦？”

　　“风月是十二月之首，即便是雾月与获月联手也未必能制服他。你会把这么厉害的人放我身边我就知道了。名义上是保护我，实际上是在试探他，如果他心中有你这个主子，自然会保护我毫发无伤，如果他趁机对我下手，那你也就无留他的必要了。”

　　他低笑，说道：“裟衣，这是个笨方法。”

　　她狡黠一笑，道：“哪里！你那点伎俩我何时看不透？你正是利用这种聪明人都会想到的逻辑，让风月拼了命也要保护我，否则就是背叛！还有哦，你根本就是想找个巨大的借口把人家支开然后自己跑去干机密的事情，与此同时，你给他自由的空间，好在暗中观察他与间谍组织的关系。以此来评判他是否还有资格留下来为你卖命。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介是南神的忍者吧？如此强悍的间谍组织恐怕也就唯此一家了。”

　　青月滟深深地笑了，温柔地从背后搂住她，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肩膀上，低声说道：“有时候，裟衣的聪明会让我感到害怕。”

　　她一手推开他的脸，口气有三分嫌弃七分自傲：“听我说完了！喂！你是狗吗？不要舔！很脏！喂！你干嘛咬我耳朵？！滚去！”

　　他见好就收，安分地收回唇齿，正经地说道：“继续吧。”

　　“……”白眼，“你有没有发现，南神的间谍已经泛滥成灾了？”

　　“呵呵……裟衣害怕了么？”

　　“鸟！”

　　“不许说粗话。”

　　“……”

　　“间谍有什么好怕的？还记得你当日在清豫口诵的‘用间有五’吗？那是反间谍的精髓呢。”

　　“……”那是人家孙爷爷的精髓……

　　他勾起了笑，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然后开口道：“先畏间者，何以敌间？且人为大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相信裟衣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付敌人最好的方法不是如何去削弱它，而是强大自己。同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的间谍会凭空消失，也不能一个个地把他们全部揪出来，唯有以同样的手段更高明更天衣无缝地与他们对抗。”

　　裟衣不以为然：“跳水自杀的鱼吗？”

　　“哈哈……”青月滟大笑，“不知是褒还是贬？”

　　她冷笑：“兼具。”

　　“裟衣，不用担心，你的身份，不会有任何人敢伤你，你只需抓好自己的东西，莫让人抢去了，知道么？”

　　“你……”这口气，怎么跟百里怕斯如出一辙？！

　　此时，房间忽然砰的一声被一股气流推开。

　　青月滟双眼一亮，一抹绝艳的笑在他脸上弥漫开来。冷风灌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却见有黑影如鬼魅般飘然而来，只在眨眼间，黑发扫地，如冰如霜的男人动也不动地单膝跪在他们脚下，哑着声音道：“少主，风月归来。”

　　笑，夜落。繁花再开。

　　英俊的脸上，有着绚丽的神采，宁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