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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席汝倩经常做着这样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古镇,灰墙青瓦,处处透着昏黄的岁月感。席汝倩在那里兜兜转转了好久,古镇里安静得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柔软的风在空气中浮动,许久,她忽然听到清脆的孩童笑声,转角处一个身影一闪,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笑着跑过来,她正想要上前询问却又看见一名男孩跟着女孩身后追了上来,两人嘻笑追逐着从她身边走过,完全没有留意她的存在,她忽而明白,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一直跟在男孩女孩身后,时间长得像是过了好多年,男孩女孩长大了一些,模样还是那般模样,直到那天男孩要离开这个古镇,席汝倩听到女孩呼喊他的名字,她才知道男孩名字叫做有仟。有仟踏上火车的时候向她承诺,等他,有一天他会回来找她的,男孩的声音那么坚定不移,女孩记住了这个承诺,独自一人在那个古镇里等了男孩许多年,可是男孩最后还是没有来,直到女孩在长久的等待中渐渐遗忘了这个人。梦里被小女孩悲伤的情绪晕染,席汝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心里像是堆积了小女孩这一生的离愁别绪,她被这个清晰的梦困扰了许久,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如果她遗忘了它,那么它就只是一个梦而已,它不存在于现实,尽管她想要对它念念不忘。
      因此,她将这个梦境用文字描述出来放到了她的博客里,算是卸下了一件牵挂。
      那天,席汝倩和公司的同事刚结束了聚餐,本想散场时天气突然变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将大家困在餐厅里,大家无所事事纷纷聊起天来。
      席汝倩话少,没有投入她们的谈话,自顾自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犯愁,她讨厌雨天,阴沉的天气仿佛将整片大地的生气都夺去了,让人心情沉重。在座位上没有聊天的人还有刘凉树,他一直关注着席汝倩,看到她苦恼的样子,悄无声息地坐了过去。
      “明天周末要干嘛?”
      “在家休息上上网之类的吧。”席汝倩回过头说。
      “难得周末,不出去玩一下?”刘凉树有些惊讶。
      “周末本来就是为了让劳动者休息的吧,玩是耗体力的事情。”
      席汝倩陈述的口吻让他无法反驳,同时心中又有一点点失落,他寻思着接下来该怎么说话。
      席汝倩不知他隐藏的心思,但她性格太敏感了,刘凉树眼神里的变化让她开始猜测,是不是自己太直接的言语有点不近人情。
      正当她暗自不安时,刘凉树突然打破了沉寂。
      “天气好的时候到户外去心情其实会变得好很多,总是憋在室内不好,其实你可以试试,并不会很累。”
      她一愣,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但又有些担忧,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关于她的一个小秘密。
      刘凉树后来没有再说什么,雨也渐渐停了,大伙各自散了,席汝倩始终惦记着他那番话不能释怀,就像是自己内心的恐惧被人窥探了一样,她有些不安。
      席汝倩是个孤儿,她没有见过父母,从有记忆起她就是在福利院里生活了。福利院里孩子很多,时常会有些大人过来领养孩子,那些漂亮的活泼可爱的孩子很容易就被人看中带回家去了,剩下的孩子都是些智力有问题的或者身体缺陷没人愿意领养的,他们注定要在这里孤独地生活一辈子。
      席汝倩在那里是个特殊,她四肢健全,眉清目秀,可是来领养的人那么多,偏偏没一个愿意带走她。福利院的李姨常苦口婆心地劝她说:“别的孩子都巴不得被领养,你可好,见了人不打招呼,问你话又不出声,还总是躲在房间里,你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啊!”席汝倩不回答,她总是习惯这样,要说的话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在在心里默默回应了一遍,那么多的解释到了嘴边便化为了沉默,没有了再说一遍的动力,她只是很累,李姨却认为她是在逃避。当李姨的劝慰化为了背后的叹息,她也就失去了所有能够改变她命运的机会。
      她的不安来自于心里的恐惧,对人的恐惧,她认为她一定是病了,这种病从母胎带来,除了隐藏,她暂且无计可施。
      刘凉树的话无意中勾起她隐藏的内心,像是赤裸裸地站在一扇镜子玻璃前,明知外面的人看不到她,但那种恐惧与不安却遍布全身,让人想要尖叫逃亡。
      席汝倩回到家后,身心疲惫直接瘫倒在床上,孤独的成长以及内心的伤害让她变得过份敏感,别人的一言一语总能扰乱她的生活,话语是线,她是线下的木偶。
      站在窗前,雨后清凉的风吹得她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城市里绚丽的灯光染红了半边天,这个城市是用许许多多的爱恨情仇堆积起来的尘世,尽管充满了人间的烟火味,但依旧荒凉孤独。
      她对着空气嗤笑一声,手机的震动吸引了她的视线。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信息让她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号码几遍,还是无法看出任何的端倪来。会联系她的人寥寥无几,这个人是谁呢?抱着好奇,她回了短信。

      我很好,你哪位?我手机里没有这个号码。

      然后她等了许久对方都没有回复,久到她已经认定了这只是条发错号码的信息,在她入睡之前手机依旧毫无动静,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反复看了手机好几遍,直到她不得不嘲笑自己一声,在意一条发错的关怀短信的她真是像个傻瓜。
      这次的梦里她又遇到了有仟,与之前不同的是,有仟长大成人了,他回来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朝她走过来的时候,靠近的每一步都让她感动,她知道自己仅仅是个旁观者,他应当看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的目光的,可梦里的事情哪有规律可说?有仟走到她的面前就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分明是看着她的,他用温柔的口吻轻轻地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这世上最让人欣喜若狂的事不过是在自己寂静无声的世界里突然响起的动人声音。她顿时热泪盈眶,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它就实现了,这种喜悦感动充满了她的胸腔,像个气球就要绷裂一般,她除了流泪外根本没有任何方法去释放心中的情绪了。那就是幸福吧,她想。
      湿润的泪水总能唤醒沉睡中的人,现实的空间让她意识到那仅仅是一个梦,从梦里醒来的失落感顿时充斥她全身,眼角的泪迹依旧湿润,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我真是无药可救了!席汝倩蜷缩着身体想。
      天要亮起来的时候,她依旧卧在床上的时候,听见几声清晰的敲门声,短暂得让她一度认为那是她的错觉。
      迟疑好久,去打开门一看,外面只是空荡荡的楼道,果然是自己的错觉吗?等她返回屋内的时候猛然看见地上的一张明信片,她拾起它。
      明信片上是一个澄澈如镜的大湖,碧绿的植被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水面上,墨绿色的山体围绕着湖体,一条石板栈道沿着湖边延伸,阳光从天堂撒落,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栈道的椅子上遥望湖面闪烁。席汝倩翻过明信片,上面的文字是用钢笔写的,字体苍劲有力,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如果你见过洱海,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有仟

      席汝倩的目光停留在署名上,她冰凉的指尖颤抖着反复抚摸着名字,纸质的粗糙摩擦着她指尖的皮肤,她默默地流下了泪水,原来梦还没醒来!
      她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南柯一梦的虚幻总是剥夺了她的理智,她一定是休息不够!她想。
      等她在沙发上再次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明信片随着梦境的逝去已经消失殆尽了,她长嘘一口气,幸好还能回到现实。
      周末总是过去得很快,休息的时间永远是不够的,生活就是这样,尽管你刚经历一场孤独与梦境的折磨,但生活与工作还得继续不是吗?你的上司永远不会因为你内心备受折磨就同情你而放松对你工作的监督。
      席汝倩每次返回公司都觉得是一种折磨,有时候她会想,这样忙忙碌碌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一个人活着的价值仅仅是为了成为一台运转的机器吗?她的脑子里总有千奇百怪的想法,但她表面不说,也就没有人知道,她的附近也没有和她脑子构造一样的人,那些人对现状是接受的,如果席汝倩去问她们,这样活着的价值是什么?她们一定会吃惊着睁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没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也不会去思考,她们在一流的大公司里忙忙碌碌,拿着不菲的报酬与提成,穿着时尚的衣服住在漂亮的房子里,日子过得滋润。谁会去思考价值这个问题?身体的劳累成了常态,心也就麻木了。
      刘凉树捧着文件来到她桌子旁时,席汝倩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习惯性地拿起放在手边的咖啡就往嘴里送,刘凉树赶紧夺过杯子,席汝倩诧异地看着他。
      “凉了的咖啡不能喝,伤胃。”
      她有胃病,但喜欢喝极浓黑咖啡来提神,忙的时候咖啡凉了也没空加热,凉着喝下去也是常有的事,胃痛了就吃药,她本来不在意这些事的,可刘凉树的好意提醒让她突然想起了胃痛时的难受,她突然地就不想喝了。
      “有事吗?”她问。
      席汝倩不习惯与人寒暄,刘凉树也是习惯了的,“这是你们部门陈经理要的公司产品资料,她让你按顺序整理好交给她,急用。”
      席汝倩看着那一叠厚厚的资料顿时没了志气,手上没完成的工作本来就多,这些资料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完啊?她露出颓败的表情,刘凉树看着她皱着眉的小表情觉得分外可爱,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咖啡不要喝了,”他放好杯子,轻轻拍了拍那一叠厚厚的资料,冲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好好整理,努力啊!”
      席汝倩拿过资料,心里对陈经理早已埋怨了上百遍,上司一句“急用”,她就得没日没夜地赶任务,一想到今天晚上又得加班加点她真是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她曾经想像过,如果有一天她辞职了,她一定要把辞职信狠狠地摔在上司面前,昂着头指责她是个冷漠无情不体恤员工的上司,这一定爽快得很!可是现在面对这一叠资料,除了认命她无可奈何。
      席汝倩翻开资料开始整理,她开始是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到后来越翻越快,她黯淡的目光像是突然有了光彩,她的脸上充满惊喜的表情。
      这一定是我今天发生的最幸运的事了!她想。
      这些资料已经全部按年份产品的分类整理得七七八八了,她所需要的仅仅是大略检查一遍大概就可以上交了。
      不需一个小时,资料就交了上去,陈经理笑得鱼尾纹都出来了,竖起大拇指夸赞她:“汝倩做事效率挺高啊,昨天才让凉树给我找的资料,你今天就整理出来了,不错,嗯,真不错!”
      陈经理不骂人还称赞人这种事可不是常有的,偏偏席汝倩违背不了良心说些客套的谦虚话,这是应该的、高效率完成是必须的,让她说这些话?还不如要她的命,工作这些年,她依旧学不会社会的生存之道。她只能强笑着从办公室出来。
      桌上的咖啡依旧冰凉得像一摊黑色的死水,她望得出神,忽然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心底的惊讶像炊烟一样缓缓升起。
      席汝倩是在楼道的窗口处找到刘凉树的,他靠在窗边遥望着对面高楼上的广告屏,风很大,吹得他发丝飞扬,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他满足的表情让席汝倩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吧。”刘凉树发现了她。
      席汝倩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我……”
      “看看,漂亮吧。”他打断了她的话。
      席汝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大屏幕上播放着一则旅游创意广告,画面很美,确实吸引人。
      “那是哪里?”她问。
      “大理洱海。”
      她愣了一下,不自禁地看着他的侧颜,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她心中的那个容颜重叠。
      这纯属巧合吗?
      “你…去过?”
      “没有。”
      她顿时有些失落,但又同时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梦就是梦,与现实是没有交集轨道的。
      “对了,你找我?”刘凉树突然转移话题。
      席汝倩这才想起刚才要说的话,“嗯,那个,就是资料的事,是你帮我整理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才看出来吗?”他笑。
      席汝倩愕然地看着他,不知他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我通宵达旦的辛苦没人知道了呢。”
      “所以,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什么都好,就是感情迟钝了一点。刘凉树无奈一笑,“你说是为什么呢?”他决定逗逗她。
      本来话说到这份上了是个正常人都应该懂了,可偏偏刘凉树遇上的是席汝倩。
      她几乎是很认真地在思考,心里无数种设想在拆解又组合,折腾来折腾去,她只得出一个结论。
      “我不知道,或许你是无聊了顺便整理的?”
      这一句话足以让刘凉树气绝了。
      “谁会那么无聊通宵达旦去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工作?你就不能朝正常的方向去想想吗?比如,我喜欢你,我才心甘情愿去帮你之类的!”刘凉树一口气说完,才觉得内心的憋屈释放了那么一点点。
      席汝倩很意外地瞪大了眼,她这个反应可不是为了欲擒故纵,她确实是觉得意外,太意外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方向,但仅仅是昙花一现,她内心深处早就认定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下意识地就避开了,朝着其它区域的可能性去绞尽脑汁一番,他喜欢她这种事,她只能觉得是意外。
      “可能性太小的事我不会刻意去想。”她说。
      “有1%的机率那都有可能性,何况我们之间不仅仅这1%。”
      她沉默不语。
      “比如现在,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在这里看风景,你却找到了我,资料的事经手的人不少,可你只能想到我,再往大了说,世界公司那么多,偏偏我们能在一起工作,这么多的可能性还不足以证明我喜欢你这件事是可能的吗?”
      刘凉树的话让她几乎无语反驳,这一刻她在他眼里看得到真诚。
      可是……
      “我什么也给不了你。”这是她的真心话。
      “我给你就行。”
      “爱是相互的。”
      “等你的心被爱填满,溢出来的那些就是你给我的,我能等。”
      “要是我的心有个黑洞怎么办?怎么也填不满怎么办?”她注视着他。
      “不怕,我能毁灭黑洞的存在,你的心迟早是我的。”他连犹豫都没有,冲口而出。
      席汝倩看着他迫切的目光,本来剧烈跳动的心却渐渐缓慢下来,恢复平静。
      她失望了。
      此刻的他是真诚的,这无法质疑,但这份真诚并不是对着她,而是他自己。他所有的真诚话语都仅仅是为了达到目的而表现出来的,太过真诚便显得浮夸了。
      他这么不计后果的承诺实在让人无法相信。
      “可惜,我的心只能是我的,它不属于任何人。”
      席汝倩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她没有留意到刘凉树眼里依旧炙热的眼神。
      席汝倩在三天后又收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而且内容使她震惊,那时她刚从公司出来,看到短信后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跑,进了门便翻箱倒柜地在找东西,一顿苦找,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拿着它,连手心都在冒汗,瘫软在沙发上。

      你收到我给你的明信片了吗?

      席汝倩握在手里的正是那日梦里收到的明信片,她以为是梦,可却不是梦,这种真实的感觉告诉她,此刻,短信、明信片那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都不是梦,那么……有仟呢?他又是谁?他在哪里?自己的记忆里除了梦境里的他为什么再也没有了?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抱着心中种种疑惑,她拨通了那个号码,可是,对方没人接听,她不死心反反复复地拨过去,除了单调的反复的铃声外,对方始终没有接听。
      她陷入了困境。
      想了许久,她只能给对方发一条信息。

      我知道你有心不接听我的电话,那也没有关系,我只想知道,你是真实存在的人吗?可能我这样问很奇怪,但这是我最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然后她握着手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其实时间过去得并没有多久,但她内心的忐忑不安足以折磨她仿佛度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直到手机的震动让她感觉活了过来。

      是。他说。

      很简短的回答,一个字加一个句号,但是很有力,起码她不再怀疑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至于其它的无法解释的事暂且可以搁置了。
      之后的日子里,有仟时常会发信息来,都是些询问她的近况的事,他关心的都是她生活里的琐碎,比如今天的早餐有没有吃?吃了什么?又或者下班的时候地铁挤不挤之类的事情,席汝倩很少和别人说起这些事情,现在有一个人和自己分享生活的点点滴滴,这种感觉很奇妙很不可思议!但她并不厌恶,反而每日多了一点期待。
      而刘凉树倒像个无事人一样,遇见席汝倩的时候该说的说该笑的笑,一点尴尬的表情都没有,席汝倩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恢复能力非常人可及还是从一开始他就是说了一个玩笑,毕竟,没有投入就没有伤害。
      这其中的“究竟”席汝倩不想去探究,她不关心。她专注于与从未见过面却逐渐了解加深的有仟交流情感,分享生活,这股暖流带动了她前所未有的情感触觉,虽然她未曾表达过自己的内心想法,但那种想要见面的迫切早就塞满了她的胸腔。但让她想不明白的是,有仟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有意识地回避着关于自己的信息,可是他却清楚知道她的号码,她的地址,甚至是她的公司。
      这是一个迷,她无法解答。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有仟对她的关心,这是真的,这也是她一直不去刨根问底的原因,她选择了等待,等待他愿意给她答案的时候。
      可是谁知道呢,等待而来的就一定是幸福了吗?
      那天她生日,一直以来,她的生日就是和一堆没人要的孩子一起在同一个日子里围着蛋糕庆祝一堆人的生日,那样很热闹,但已经懂事的孩子并没有表露出来多少雀跃的神情,李姨说,你们的生日注定是特别的,与常人不同,你们不是为了庆祝出生,而是为了庆祝活着。这算是安慰。席汝倩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同一个,一个很渺小但是说出来却显得特别让人心疼的愿望,她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每年她都默默地许下了。
      所以当她下班后看到放在家门口的蛋糕与鲜花的时候她几乎是愣了,这个几乎被任何人淡忘了的日子,连有仟都不知道的日子,竟然有人偷偷给她送来祝福。
      花上有明信片,依旧是大理洱海的风景,风景背后也是简短的一句话。

      这是你的愿望,只为你一个人庆祝的蛋糕与鲜花,生日快乐!

      有仟

      她抱着鲜花靠在门上,纤瘦的身体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声,那种情绪的爆发力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她在不停的颤抖中疯狂地拨打着有仟的号码,对方不接,她便一遍一遍地打,她此刻只想找到他,即刻马上!她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在她彻底疯了之前,她必须立刻见到他!
      这如果是一场梦,我希望马上醒来,抚摸着阳光继续枯燥的生活。
      在手机逐渐发烫的时间里,她渐渐冷静下来,那股不可抑制的情绪也凝结成霜覆盖在心上,她出神地坐在地上,陷入了无法解释的困境里。
      她看着手机停留在通讯记录的页面上,整整30多个已拨通话让她意识到,除了短信她已经无计可施了,几乎是不抱期待的她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然后就关了机,给自己吃下安眠药,然后回到床上躺下了。
      她与自己做了一个赌。尽管赢面不大,但她还是抱有期待的。

      当席汝倩睁眼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洁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灯光,她知道,这场赌博是她赢了。
      门打开后,有脚步声朝她走近,那种真相要大白的激动让她心跳加速,其实走进来的人有可能是医生或者护士,但她根本没有考虑过以外的可能,她笃定,这个人就是他!
      “醒了?要不要喝水?”他握着玻璃杯的手很洁白。
      席汝倩盯着他的脸看,并没有接过杯子,一丝意外闪过后便以一种月淡无痕的姿态仰视着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杯子在空气中并没有停留多久,而是有些失落地被放回桌上。
      “有仟?”语气带着嘲讽。
      他低下头无奈苦笑:“我知道你在生气。”
      席汝倩看到他的表情黯淡,他黯淡的表情下却是刘凉树那张脸,她如何能不生气?!
      “我很想听你解释,可是我现在无法保持理智听你说。”
      “不,汝倩,你必须听。”他的声音很迫切。“尽管你生气,尽管你对我厌恶不已,可是这个故事你还是得听我说,关于你,关于有仟,也是我哥的故事。”
      席汝倩一下子没听明白,“这是三个人的故事?”
      “不,有仟他就是我哥。”
      席汝倩沉默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故事里面会有许多她等待已久的答案,虽然她现在脑袋里一片混乱,安眠药的后遗症让她昏昏沉沉,但她要去找到答案!
      良久,她说:“你说吧,我听。”
      时间一下子回到七年前。
      有仟那时候是个漂亮的男生,有着白皙的脸庞和乌黑的短发,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可是没人见过他的笑容,二十五岁的男生眼里尽是忧愁与疲惫的红血丝。
      那是他第五次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当他醒来看到凉树忧心忡忡的目光时,他只是感到失落。
      又没死。他想。
      有仟的抑郁症日渐严重,他自杀的频率渐高,计划也更加隐秘,若不是刘凉树睡久了忘了上学,他根本无法发现吞了大瓶安眠药和割腕试图自杀的哥哥。他无法想像当他放学回来看到哥哥冰冷的尸体时他会是怎样的反应,那样的事他连想一下都不敢。
      住院期间,刘凉树对他更是寸步不离,自从父母离婚各自为家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哥哥就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了。
      有仟的病情很反复,他拒绝吃药,拒绝任何的治疗,他在深夜流泪,他无法入睡,他用牙齿撕咬皮肤,用双手锤打着心脏,那种痛苦就像是所有的血液都堵在了心脏动脉里,他无法停止那种痛苦,他痛不欲生地拉住刘凉树的手请求给他一个解脱。
      往往这时,都要强制给他注射安定才能安静下来,能让他小小睡一下已经是奢侈,刘凉树知道,有仟的梦里全是魔鬼,他能做的,仅仅是不让他折磨自己的身体而已。
      隔壁病床的是个小女生,和有仟一样的病症,但她病情还算稳定,只是失眠严重,刘凉树无意中听说女生还带有一定程度的幻听,总是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发呆,很少说话也很少离开房间。女生是一个人住在病房里的,偶尔有个阿姨过来看她,大多数时间都是她一个人的。刘凉树疑虑,为什么女生的家人能够让她一个人待在医院里,他深知这种病的可怕,它能轻易摧毁一个人活着的信心。后来,通过医生他才知道,女生从来没有自杀过,甚至比常人都更努力要活着,这女生内心有信念,足够强大到支撑她熬过每一次抑郁发作的非常人能熬的精神折磨。
      那天,有仟的精神还算好,没有闷闷不乐也没有过激的行为,他就静静地坐在床上,许久,他朝着女生的方向突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或许他早就留意到女生的不同寻常,明知对方与自己是一样的病,为何自己痛不欲生,而她却能如此平和。
      几乎是很漫长的一次沉默,凉树不在,回家拿换洗的衣服了,病房里就只有他和她,门外很嘈杂,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看着窗外出神。
      “你的病恢复得挺好了。”有仟等不到回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着。
      “阳光挺好的。”
      有仟忽然听到陌生的女声,他一愣,慢慢才意识到是女生在说话,虽然她反应慢了一点,但她应该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窗外阳光像是金沙漫天,蓝天如海,白云似花,夏季的风吹进病房,柔软得像母亲的手。女生每日都是在看着这样的风景,好的天气能够让她心情轻松,有仟从来没有注意过外面的世界,他连抬头仰望天空的力气都没有,今日却突然看见这番美景,有些吃惊。
      “我明天要出院了,回到福利院去。”她说。
      “你是孤儿?”他有些意外。
      “嗯,你不相信?”她看得出他眼里的怀疑。
      “你看起来就是个漂亮健康的孩子,我很难想像你在孤儿院那样的地方长大。”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这世界上总有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比如我们那么漂亮健康的孩子为什么可以患一样的病。”
      有仟突然就笑了,笑容像外面的阳光一样漂亮,这是他患病以来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而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不知是因为女生俏皮的调侃还是窗外的阳光使他也感到了轻松,在他绝望的生活里像是瞬间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黑白的天空突然有了颜色。
      “你说说你自己吧。”她很自然地提议。
      “我?”他神情黯淡下来,“我比你好不了多少,我有一对离了婚各自为家的父母,他们从我出生就不停吵架,我都听腻了。我第一次自杀他们收敛了一点,第二次他们已经顾不上我了,除了互相指责没有任何有建设性的话,到后来他们已经管不上我了,他们离婚他们再各自结婚,我和弟弟去外地读书,很少见他们了。”
      女生低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你过来。”女生突然朝他招手。
      有仟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你看。”女生拿出一本杂志指着上面的内容让他看。
      那是一座古城,灰墙青瓦,岁月的沉淀让它充满了韵味。
      “大理?”
      “是啊,我在想等我的病好了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去那里看看,看看大理城的阳光,看看洱海双廊。”她的眼神变得晶亮。
      “你还能有个愿意去的地方。可惜我的身体疲惫得连房间都无法离开。可是,真奇怪,我能对你说那么多的话。”
      “你会好起来的,真的。”女生说。
      女生的话像有了魔力,一下子打在他的心上,重重的,狠狠的,他的灵魂受到了触动,比任何的治疗都来得管用。他们后来聊了很久。
      隔天,女生出院了。
      如她所说,有仟真的渐渐好起来了,他开始自觉接受治疗,坚持每日去室外仰望蓝天白云,他心头上的石头正在渐渐粉碎,整个人慢慢充满活力,刘凉树惊讶于他的改变的同时也庆幸他终于要好起来了。
      “那个女生是我?”席汝倩突然问。
      刘凉树朝她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我对你们一点记忆也没有?”
      “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刘凉树顿了顿,继续说:“我是看了你的博客才认出你来的。我哥后来告诉过我关于你的事,我也知道他能好起来也是因为你,可惜的是,他当时没有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看了你博客的内容,明明真实存在你记忆的人为什么却变成了你的梦境。于是我偷偷去查了你之前住的福利院,我才知道,你出院后不久病情复发,吞了大量的药物,抢救回来的时候,因为药物影响你整整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刚好,你住院那段时间的事全然忘记了。但你潜意识里还是有那些零碎的记忆的,我猜这也是你能够梦到我哥的原因。”
      “所以你冒充有仟,所以你清楚知道我的号码,地址这些信息,你明明对我了如指掌,我却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以为……”她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汝倩,是我的错,是我故作聪明。我以为我能借着我哥的身份和你对他的情感让你渐渐依赖我,习惯我,可是没想到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伤害。我收到你的信息时一下子就慌了,我打你手机已经关机了,我赶紧去到你家,可是门没锁,我发现你睡着了,旁边还有安眠药的瓶子,我那一刻真的很害怕,我怕我就要这样失去你了。你知道吗,这些日子里和你发的每一条信息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心里已经全部是你了。”
      她给他发的信息内容是: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条信息了,我希望等我睡着了能够见到你,无论在梦里还是天堂。
      她是吞了安眠药,但只是比平常多一点的用量,不致死但能让人陷入沉睡。
      “如果我不那样做,你根本不可能来见我。”
      “我没有勇气……”
      “可是你有勇气欺骗我!”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刘凉树过去将灯调暗了一点。
      夜渐深,两人都没有睡意。
      房间寂静,病房外的嘈杂渐渐变弱,沉默许久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个清醒的声音,轻轻地划破黑夜。
      “有仟呢?他还好吗?”
      “嗯…”他的声音带着沉闷,“一切都好,病痊愈了,他现在……”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他在大理。”
      席汝倩被他的话猛地击中心头,百感交集得说不出话来。
      “他自从痊愈后就去了那里生活,在洱海边开了一间酒吧,名字叫做‘如果再见’”
      如果再见…
      是被思念湿润了眼,还是被喜悦晕红了脸?
      她不知道。
      大理,这个遥远的梦想她还没能实现,但好像现在就是那个该实现的时刻了。
      “我想去看看大理。”她轻声说。
      良久,刘凉树回应:“好,我陪你去。”

      古有诗云:“下关风,上关花,下关风吹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洱海月映苍山雪。”
      这诗句里的美妙景象此刻真实映照在席汝倩的双眼,她站在洱海旁,波光粼粼的水面像一张巨大的镜子,苍山的翠绿被揉进镜子里,那种碧绿通透的颜色让人一看就沉醉不已。
      风很大,阳光如海,她失神地望着这片水面,全然不顾飘飞凌乱的发丝。
      刘凉树这时伸手抚平了她挡住眼睛的头发,他的声音平静得像这片水面。
      “走吧,风越来越大了。”
      她对这份心境的平静感到神奇,若不是刘凉树提醒她,她好像能够在这里坐上一整天,而且心无旁骛。
      可是,她是来见他的。
      直到现在,她心里都没有半分实感,好像漂浮在梦里。
      她真的就来到大理了吗?她梦里才出现的人真的就存在在这个美丽动人的地方吗?一步步靠近,好像就来到了梦的终点。
      “如果再见”几个充满风情的字体真的进入她的视线时,她突然有些迈不开脚步了。
      心里悠悠荡荡的,有种微妙的感觉,她不紧张,那种感觉倒像是去见一个许久未见但分外熟悉的老朋友一样。
      她倒吸一口气,正要下定决心进去时,却听见刘凉树喊了一声:“哥!”
      她一抬头,看见一个人走了出来。
      “小树,”刘有仟很开心,“我们好久不见了!”
      刘有仟立马给了他一个拥抱,笑得合不拢嘴,刘凉树有些尴尬,人来人往的门口投来不少目光,纷纷打量着这对长相相似行为亲密的男人。
      席汝倩看到有仟的那一刻像是突然又回到了那个梦中,梦里的那个小城里,有仟笑着,用温柔的口吻问她:“好久不见,你好吗?”她陷在情绪里微微红了眼眶。
      “汝倩。”刘有仟放开凉树看着她,“能再见到你,真好。”他朝她微笑着伸出手去。
      席汝倩看着他伸出的手,条件反射地就轻轻握了上去,他手掌温厚的触感一下子将她拉回现实,她对他微笑,和梦里的他一样的笑容弧度。
      “你们坐这里,能看见洱海的风景,我去拿点吃的给你们,一路上应该累坏了。”
      有仟温暖的话语和笑容让席汝倩有些恍惚,她四周打量着这个酒吧,酒吧幽静,四处摆放着许多绿色的植物,现在是午间,来酒吧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有几桌客人,酒吧的音乐很有云南风情,女生特有的嗓音把酒吧的气氛渲染得别有一番风味,从这里看出去刚好能看见苍山一角和半面的洱海,如果点上一杯鸡尾酒,似乎一个人都能在这里安安静静享受美景和音乐一整天了。
      “这里好美。”她感叹说。
      “比我们那个城市舒服多了。”刘凉树也对这里的风景心动不已。
      “这里迷人吧,是不是来了都不想回去了?”这时有仟端上来一些小吃和饮料。
      他坐到弟弟身边,一把搂住刘凉树的肩说:“早让你过来了,你还总是不想。”
      “不是忙嘛,好了,别总是搂搂抱抱的,我不是小孩子了。”刘凉树尴尬地拉开他的手,尴尬地瞥了席汝倩一眼。
      有仟像是习惯了他的别扭,依旧我行我素地捏捏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发,弄得刘凉树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好不尴尬。
      “我自己的弟弟,我抱抱摸摸怎么了?怎么了!又不关你的事,管不着哈。”他说得好像他摸的是别人似的。
      席汝倩在,刘凉树不好发作,只能无比尴尬地笑着解释:“我哥就这样,爱开玩笑,你习惯就好了。”
      席汝倩看着他们兄弟倆的相处方式倒是觉得可爱、温暖,她没有家人,不知道骨肉相连血浓于水是怎样的一种体会,她倒是有些羡慕他们。不过这样的有仟和她想像的差别很大,喜欢开着玩笑和总是带着笑容的他,让人根本无法想像过往的他曾被抑郁症折磨得不成人形,难以度日,他确实恢复得很好,甚至,比席汝倩她自己恢复得都要好。
      她心底的小心思他们是不知道的,看她突然出神,刘凉树担忧地问:“汝倩,太累了吗?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旅程确实累人,楼上有空房间,要不你们吃点东西然后去休息,等休息好了,今晚我再带你们四处逛逛。”有仟提议说。
      席汝倩此刻脑袋昏沉,确实需要休息,随便吃点东西填满肚子,刘凉树陪她放好行李,两人便各自休息去了。
      一觉醒来,都临近黄昏了。
      席汝倩推开房间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洱海的风景,她一时心醉,全然听不见敲门的声音。
      “汝倩——”有人在门外喊她。
      好几声过后她才听到,赶紧过去开门,来的人是有仟。
      “睡好了吧?”有仟问。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点点头。
      “那下楼一起吃晚饭吧。”
      她到楼下时发现刘凉树早早地就坐在桌子边等她了,桌上摆了好些菜,都还没有动过。
      “汝倩,来,坐这里。”刘凉树拉开他旁边的椅子。
      席汝倩走过去,并没有坐到他旁边去,而是径直地坐到了对面,她看着满桌饭菜,高兴地有些夸张地说:“好香呀!我还真挺饿了。”
      “饿了就赶紧开动吧,小树,起筷呀!”有仟坐到他身边去。
      刘凉树有些失落地拿起筷子,看了席汝倩一眼,见她的眼睛全在饭菜上似乎根本没有注意过他,他无奈地低下头去,索然无味地开始吃饭。
      有仟很热情,时不时地给席汝倩夹一块肉,给刘凉树盛一碗汤,两人纵使是饱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吃下去,本来两人各怀心事,根本没有胃口,表情都有些勉强,有仟看出他们之间的不自然,但并没有戳破,依旧自顾自地给这个夹菜那个盛汤,看两人来者不拒吃得很多似乎高兴得不行。
      饭后休息时,有仟突然说:“小树,晚上帮我看看店啊,我带汝倩四处看看。”
      刘凉树顿时不乐意了,抗议道:“我呢?我也想去,为什么不带我?”
      有仟摸摸他的头,“这汝倩不是客人嘛,况且我和她那么久没见,有好多话想说呢,你凑什么热闹,乖,等哥明天带你去玩。”他的口吻似乎在安抚一条粘人的小狗一样。
      刘凉树看了看总是躲避他目光的她,心知此刻他根本没有任何的理由可以拦在他们之间了,纵使不甘,他也只能认命。
      刘凉树心里有一个感觉,似乎从现在开始,他和她就要彻底的变成没有任何牵绊的两个人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痛得要命。
      席汝倩和有仟坐上游船,欣赏着夜幕下的洱海双廊,夜色迷人,灯光动人。两人一时无言,似乎心有灵犀地享受着这夜晚的风。
      直到有仟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他说。
      我也是。席汝倩望着他的眼睛,心里这么说着,但她表面上只是冲他微微笑着。
      “其实你们来之前,小树告诉过我关于你还有你们之间的事了。”
      席汝倩一愣,慢慢收起了笑容,再次看到对面的灯光中去了。
      “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还记得我问你为什么喜欢大理时,你说,是因为这里的阳光,有治愈人的力量。那时我就决心来这里了。我想,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在这里重新遇见你,遇到当年那个给我带来阳光的女生。”
      他用温和的口吻讲述着他的心里话,那么细腻真诚的样子其实才是他吧。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我梦里的一个幻觉,现在你站在我身旁,我找到你了,我却还是觉得像梦一样,心里还是没有那种安定的感觉,你说我这是怎么了呢?”她感觉要迷失在对岸的灯光里了。
      有仟朝她温和一笑,像早看透一切,“你确定你找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也许因为你没有了对我的记忆,而现在的我刚好和你梦里的记忆重叠了,你将一切寄托在我身上,才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席汝倩沉默了,有仟的一番话在她心里反复响起,她陷入了沉思。
      “这样,你们这次停留时间也就一个星期,你可以好好地玩,好好放松,让心安静下来,头脑就清晰了,到时或许你就知道你心里那份不安定是因为什么了。终归有些事情得你自己去摸清。”
      她知道,他是给了她一个选择权。
      刘凉树呆在酒吧里,一个人百无聊赖,灯光如梦,他一杯一杯鸡尾酒下肚,酒量尚浅,人已微醺。
      这夜色再是迷人,他也是无心欣赏了。席汝倩与有仟并肩出去的那个场景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属于自己,尽管她的记忆不完整,但她潜意识里那份特殊的情感是在真正的有仟身上的,尽管她和他只是当年匆匆一面,但在那个受尽煎熬的时间里,他们心里早就有了一份惺惺相惜的熟悉感。
      他隔在他们之间就像个笑话,一杯蓝色的液体被他一饮而尽,他摸去嘴角残留的酒精,苦笑一声,接着在心里反复责问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答应陪她来大理,他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最终是自讨苦吃。
      席汝倩和有仟回到酒吧时,凉树已经睡下了,酒吧营业时间较晚,有仟便忙去了,而席汝倩提着一份双廊的特色小吃徘徊在凉树门前,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敲门。
      那天夜里,席汝倩的睡眠很浅,梦境不断,一个接一个地骚扰她的睡眠,梦的内容却无法记清,只是每个梦结束的时候她都会醒来,迷迷糊糊地总感觉门外走廊有人在走动,走廊是木地板,鞋子敲得地板咚咚作响,像是带着苦恼一样反复踱步,持续了一段时间,她没多留意,身体沉重疲倦得让她又睡了过去,反反复复地天也就亮了。
      酒吧晚上很迟才关门,到第二天中午才会开门,这时的有仟还在睡眠中,席汝倩经过凉树的房间时,发现门开着,房里早就没人了。她赶紧去到阳台上四处张望,果然在酒吧门口外面的长椅上看到裹着薄被的凉树。
      她站在离他不远处观看了很久,直到刘凉树朝她招手。
      “雾气那么大,你在这里干嘛?”她坐到他身边去。
      对面的苍山几乎有一半是躲在云雾里的,朦朦胧胧的像是仙境一般,洱海水面幽绿如玉,植被遍布,这里昼夜温差极大,空气清冷得很。
      席汝倩感到寒冷,下意识地抱紧手臂,肩上却突然落下温暖,她错愕地看向他。
      “睡不着,出来看日出。”他远远地望着苍山那边,样子显得特虔诚。
      席汝倩默默地移开视线,拉了拉被子裹住身体,“那看到了吗?”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没有,日出时间早过了,雾气太重,看不到了。”
      “这样朦胧的景色也很漂亮啊,很有意境不是吗?”她微笑。
      他知道她是想安慰自己。她平时与人交流很直接很不懂人情世故的寒暄,给人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但她的温暖却很委婉,像是三月春风般柔软,在心头轻轻带过,给人安定的力量。
      两人看着眼前景色,一时相对无言,刘凉树在心里思忖着满腹话语,席汝倩这时却轻轻开了口。
      “我在福利院的时候也经常睡不着,早上早早就醒了,四五点就坐到天亮是常有的事,那时夜晚太漫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搬张凳子在阳台上等日出。”
      刘凉树注视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些事,但他知道那种漫长的痛苦有多么深刻,他想起有仟。
      “我哥那时总是半夜起来,在客厅里一坐就坐到天亮,眼都熬红了,人也消瘦。”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睡不着也是一种病,而且还是那么可怕的病。后来李姨发现我的异常,这才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会有给‘心’治病的人,太不可思议了。那个医生我还记得,穿着白大褂,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他没有给我提很多的问题,只是让我填了一份问卷,然后就和我聊天,聊了大半天后,他告诉我,这个病就像是心患上了感冒,很普通,很多人都会有的病,虽然很难受,但只要积极治疗,总能好起来的。我所要做的就是在难受得感觉要熬不过去的时候不停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小感冒,这些折磨人的症状就像是鼻塞头痛一样,吃药治疗就会好转的。我一直很听他的话。”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冷空气刺得她鼻子难受,但她还是说得络绎不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刘凉树没有插嘴,而是安静地看着她,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所以每次我痛苦得恨不得拿刀子结束掉生命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医生的话,我就能说服自己不去做可怕的事。可是后来我总是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周围明明没有人,我却总是觉得好吵,吵得我脑袋都要炸开了,我知道,我出现幻听了,然后我只能入院治疗。我记得的就到这里了,之后的事情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吧。”
      她说完后朝空气中深深吐了一口气,热气遇冷变成了白色的丝,像一张白色的网。这些话,对于她来说,应当是有千斤重的,以前她能让它压在心里直到压出瘀血都不能将它挪动的,而现在,在这寂寥的天地中在这美景如画的风景中,她却能将这些沉重的话说得如此轻松,不知是环境改变了她还是人改变了她。
      刘凉树认认真真地听她把话说完,像个忠诚的倾听者。他心疼那个受尽折磨的她,就像他心疼有仟一样,从哥哥患病以来,从他第一次因熬不住而自杀开始,他就一直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的过程,那种绝望非常人能熬,他太清楚了!现在的她就在他的身旁,他多么想抱抱她,抱抱她被病痛掏空了的身体,可是他却只能这样看着她,看到他的心都痛得不行了。
      后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有仟正举着单反相机满意地冲两人笑。
      “哥,你干嘛呢?”
      有仟走过来,“拍照啊,哥的技术可是专业的。”
      他一脸趾高气昂的神情让席汝倩想笑,但看了看凉树满是无语的表情她又忍住了。
      “给你们看看,不然以为哥吹牛呢。”有仟递过相机。
      两人凑近一看,在漫天云雾里,墨绿色的苍山若隐若现,有淡淡的光浮动在云雾中,还寂静的清晨里,画面里的两人并肩而坐,紫色的花开在两人脚下,凉树的目光停留在席汝倩脸上,满载深情,大地似乎就此定格了。
      照片的取景、光线的调节都恰到好处,一眼望去,像是载满故事的明信片一样美丽动人。
      照片里流露的气氛让两人顿时没了语言,尴尬地互望一下又匆匆移开了目光,有仟凑了上来,手习惯性地就往凉树脸上捏去,“看你这表情,怎样,吃惊了吧,是不是很佩服哥呢?”
      刘凉树拉开在他脸上乱揉的魔爪,可没两秒钟爪子又回到他脸上了,有仟还笑得特别开怀,凉树被他弄得又羞又怒,反抗起来,可是怎么也闹不过刘有仟,他在哥哥面前永远是个孩子,两人打打闹闹的声音彻底唤醒了在云雾里沉睡的苍山洱海。席汝倩就在旁边看着兄弟两人闹,风吹得她心神开朗,心底突然被一种叫做“亲情”的感觉填满,此刻的她觉得温暖无比,在这美景如画的天地中,她第一次有了“活着真好”这个想法。
      旅程总是结束得特别快,转眼又到了分离的时间了。
      这些天,席汝倩看过了大理的许多地方。每个来过大理的人心中应当都有一个它的样子。在她的心里,大理是静谧的,是充满魔力的,它让每一个来此逗留的人都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时间托付给它,习惯在大城市里步伐匆匆的人也为它放慢了脚步,女生们喜欢换上色彩斑斓的长裙,放下披肩长发,在小城里或闲看或驻足,她们黑色发丝上绑着的彩色丝带给她们欢笑的脸增添了一丝大理的韵味。它的阳光使人沉醉,置身大理的阳光中你不会再愿意去纠结那些凡尘俗事,你只愿意感受阳光停留在皮肤上的温度,它的一草一木都在向世人展示着这座城市的无限魅力。
      她突然间释怀了好多事。
      归程的时候,有仟送他们上车,他保持着温柔又轻松的笑容,朝他们挥手道别,那场景却让席汝倩觉得份外感伤,她便对有仟说:“如果可以,我真不想离开。”一句话让刘凉树也伤感起来,席汝倩话里的意思其实是在表达对大理的留恋,但他却以为是她对有仟难分难舍,于是回去的这一路上他都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的,弄得席汝倩以为他是迟来的高原反应导致的精神不振暗暗担忧了一路。
      两个各怀心事又路程疲乏的人自然一路无话,窝在座位上各自补眠,等兜兜转转回到熟悉的城市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两人自然各回各家没有半点交流,不知什么时候起,那种横杠在两人之间的那种沉闷的气氛一直挥之不去,像无形的冷战,又似一场拉锯战,暗自较量,谁也不肯率先开口示弱。
      但总有忍不住的那个人,这样的人在爱里面注定付出的比较多,但如果对方是对的那个人,付出再多又如何呢?总比后悔来得好多了,不是吗?

      陈经理的婚礼你去吗?——我是凉树啊。

      刘凉树给她发了短信,用的是之前冒充有仟的那个号码,但他特意在末尾加上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刻意示好一样。然后坐立难安地捧着手机不停察看,仿佛等待上帝恩赐一样。
      那时席汝倩正在厨房里做着晚饭,完全没留意手机,整整一个小时后她才看到,便匆匆回复过去。
      对于刘凉树来说,那不长不短的60分钟将他折磨得够呛,好不容易等待的回复却只有两个字。

      去啊。

      他的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盯着那两个简短的字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开始了满脑子胡思乱想,越想越失落,越想越难过,好像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而就在他难过得不能自拔时,突然响起的提示声就像来自上帝的天籁,来拯救失落的凡人了。

      陈经理都四十五岁了还能嫁出去,多励志的剩女大翻身的故事啊,虽然她平时脾气暴躁还总是骂人,但还是要去现场支持一下的,况且我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这些话如果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他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从席汝倩的口中说出就显得太不可思议了,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欢喜,这样说着心里话毫不掩饰的她充满了人情味,仿佛又回到了那时日夜发短信交流自己生活的时候,当然那时都是他问她答,而现在她会主动和他聊天,说些小闲话,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两人一来一往,从陈经理的婚礼说到美食佳肴,他们聊得很高兴,仿佛全然忘记了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有一些心结在文字的敲打中慢慢解开了,两人都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在大理的那些天,席汝倩其实早已想明白了,她心里的那种不安定究竟来源于什么。她曾不停问自己,“如果再见”对于她的意义是什么,是旧人相见?是缅怀过去?都不是!有仟对于她来说仅仅是一个旧时的梦而已,匆匆而来匆匆离去,他在她的生命中几乎是不存在的,他存在她的梦里,与他相见,是圆梦。她看明白了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究竟是谁,而那份不安定是因为潜意识里以为自己就要失去生命之重了,惶恐不安,却又不知为何,找不到答案,才无法安心。
      能陪在身边真实握在手心里的人才是最安定的幸福。
      夜深,两人还在滔滔不绝,从短信到通话,两人显得依依不舍,似乎还欠一句未说出口的话而迟迟不肯结束。
      刘凉树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席汝倩也默默地等待着不插话,许久,对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说:“樱花开了,等婚礼结束后,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她心里欢喜,这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感动让她眼眶湿润,她笑了,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很简短却很确定地应了一声:“好,一起!”
      ......
      花开那年,如果再见,阳光明媚,天高云淡,花开灿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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