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无极》陌上花开缓归

12、桃花飞

　　从瑶山下来，阿娆却又犯了难，她给大哥传信，但大哥说阿临已经不在王庭了。

　　她说她很快回来找他，可她并不知道怎样找他，天庭么，那毕竟是离她太远的地方。在君临这次来找她之前，那是连她亦难以企及的地方。

　　“他说过天君天后想要见我，那么，阿临还会再来找我的吧。”没有办法，阿娆后来只有这样想。虽然她并不确定阿临就一定找得到她，但是他是天族之人，找个人总会比她有办法一点的吧，她想。

　　阿娆向哥哥传回简信报了平安，又问到母后还在汜水，她决定去汜水，看看母妃，也看看生养母后的地方。

　　汜水，她从哥哥们的口中听过很多次，三百多年来，因为父王母后明里暗里的约束，她却一次也不曾涉足过。

　　汜水与九巍相去不远，在白帝的治下，与瑶山却有不短的距离。因为父王母后不许她去汜水，阿娆从瑶山出来，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招来云辇，那样很容易让父王晓得她的行踪，便只有走路，或在路过沿途的镇子的时候，租一辆当地的马车代步。

　　一路走走停停，经过无数大大小小的镇子，终于在一个月以后，来到离汜水最近的一个镇子，汜水镇。

　　汜水镇因为靠近汜水得名，汜水和崇丘山附近，所居多为汜水族的百姓，汜水族本也是远古的神族，很久以前，在大荒传说着汜水族的祖先许多光荣的事迹，但不知为何，近千年却忽然没落了，除了汜水的两大家族，青林陆家和青峰顾家，除了这两大家族还几乎保留着完好的神族血统和拥有着神族才会有的灵力，汜水族人经过近千年的没落，多数的汜水百姓已变得和凡间其他百姓无异。

　　但有一点让汜水族人引以为豪的是，汜水族的医术，无论是上面的神族，还是下面的百姓，在大荒都是出了名的。在汜水，便是七八岁的小儿，多数也懂得一些简单的医理药理，是以大荒内其他国家的百姓，遇到无法奈何的疑难杂症，都会慕名来到汜水，以求痊愈。而若论医术的精湛和出名度，无论是大荒，还是汜水，都以汜水的两大古老家族，青林陆家和青峰顾家两家为甚。

　　阿娆进到汜水镇，刚找了个客栈坐下歇脚，便听到有人在议论汜水镇最近来了一个面生的公子，长得有多好看，人有多好，医术有多高明。

　　阿娆听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长得好看，人又好，医术又高明，能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她的脑袋只能想到一个人，三哥扶翳。

　　她向隔桌正眉飞色舞的讨论着的两个女子打听：“姑娘，请问你们所说的那个医术高明的公子，是叫什么名字知道么？”

　　隔桌的女子道：“公子的名讳还不曾得知，但晓得他是姓陶，大家都叫他陶大夫。”说罢又上下打量阿娆，有些警惕的问：“姑娘也是要去找陶公子看病吗，我看姑娘好好的，如果不是有病，劝姑娘还是打消了那些念头吧，陶公子有明言在先，一天只看五位病人，而且是要病得很严重的病人，看姑娘的样子，只怕是没有缘分能够见到陶公子的，姑娘还是莫去凑那热闹了吧。”她说话的语气酸溜溜的，像是有什么好东西没有得到，又像是怕这好东西被人抢走一样。

　　阿娆心中觉得好笑，但更加确定那就是三哥不会错，自她记事起，汜水就是王庭的禁忌，不止是王庭侍侯的下人，她和几个哥哥亦不例外，皆是不被允许提到和问到汜水的事情的，更不能私自到汜水，想必因为如此，三哥用了假名。

　　她装作没有察觉那女子的心思，谦和道：“良瑗美玉，谁会不爱，我同两位姑娘一样，不过是倾慕那位陶公子，想一睹其风姿罢了，即便没有缘分，也要去试一试的，大概两位姑娘同我一样，没有见到那位陶公子前，也是心有不甘的吧，两位姑娘可否告知陶公子坐馆何处，小妹厚颜，实愿前去一见。”

　　那两个女子倒没有想到她说得如此直接，一时颇欣赏她的坦然大胆，其中一个温和笑道：“姑娘一个外地女子，胆气倒不输我们汜水女儿，刚好我们两个吃完早点也打算去陶公子坐馆的地方，你想去的话等下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阿娆大方的笑起来：“那多谢两位姐姐了。”

　　那说话的女子道：“相识即是有缘，姑娘不嫌弃的话，坐过来和我们一道吧，说话也方便些。”

　　阿娆也不客气，道过谢端了碟子过去，那两个女子便大略问她一些来处身份，她简单答了，很快那两个女子又说起那陶公子来，眉眼语气里都满是赞许欣赏，阿娆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她时不时的点头表示认可，眉眼间也藏不住笑意，像是别人夸的人是她自己一样。如此过了片刻，那两个女子吃完早点，领着她到了一处医馆。

　　看上去是一个寻常的医馆，不寻常的是医馆的外面排起了长长的长龙，好在医馆所处的位置并不当道，否则只怕会人满塞道。阿娆大概看了看，医馆内有不少医师正在坐馆，也有很多跑堂的学徒，都在不停忙着，虽然如此，排队的队伍仍然长长的看不到头，而且多数以女子为主，且都面色红润，衣饰整齐，完全不是有病的形容，阿娆不难想到这样的场面是因为什么，心中愈加自豪，三个哥哥当中，以三哥扶翳容貌最为俊美，最似父王，一直以来，不知被多少女子暗暗爱慕。

　　那两个引她来到的女子到了之后便忘了她挤进了排长龙的队伍，阿娆心里偷笑，瞄了瞄医馆内忙碌的众人，又瞄了瞄学徒们进出的帘幕，眼珠一转，朝里边一个走动的学徒招了招手。

　　那个学徒莫名其妙的到了她面前，问她什么事，阿娆指着医馆内像是通向后院的帘幕，问：“这位小哥，敢问陶公子是在那后院内看诊么？”

　　那青衣的学徒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指着身后一块牌匾道：“姑娘认识字吗，看到了么，陶公子每日只为五个病人诊脉，今日五个已经看满，正在后院歇息，姑娘想见陶公子的话，请明日赶早。”

　　他说完又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往里边跨，阿娆情急之下拉住他，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银环，她用灵力掩去了银环的光芒，看上去就和普通的银环没有什么两样，她将银环递给青衣学徒，微笑道：“小哥且慢，我是来找陶公子没错，但我不是来找他看病的，我是他的朋友，小哥不信的话，请把这个东西带去给陶公子过目，他会知道我是谁的。”

　　青衣学徒拿着银环半信半疑的打量她，她又无害的笑起来，道：“有劳小哥了。”

　　青衣学徒打量她再三，看她不似说谎，道：“那你稍等，我去替你通报一声。”

　　阿娆道谢再三，淡定的在远处站着等待。

　　刚才引她来到的其中一个女子看到她远远站着一边，忽然朝她走来，在她耳边低语道：“你傻站在这做什么，今日陶公子虽然不出诊了，但里边还有几个资格较高的大夫，介时你装病装得严重些，便会被领到里头去叫那几个大夫看诊，有缘的话，那时你或者还能瞧上陶公子一眼。”

　　阿娆正观察着排队的一色女子，正自思索既然陶公子已经看满五人，她们还排在这做甚么，闻言不禁感叹，想不到到了今日，竟有女子为色为到这地步。

　　那女子见阿娆呆住，也不和她多说，拉了阿娆两下，见阿娆摇着头不动，便自己回去队伍当中了。她站在队伍当中，还颇奇怪的看了阿娆两眼，仿佛阿娆骗了她一般。

　　阿娆被她看得不自在，想着若让她们知道她是来找哥哥，找的还是她们挤破头为求一见的哥哥，她们会怎么想？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阿娆讪讪的对她笑笑，干脆转过身看向医馆里面。

　　没过多久，刚才拿着她银环进去的那青衣学徒便出来了，脸上神情与方才颇不一般，显得客气多了，朝阿娆笑着道：“陶公子请姑娘进去。”

　　阿娆礼貌的朝他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医馆后院。

　　医馆的后院颇大，青衣学徒领着她绕过几个院落，来到一个偏僻幽深的院落。他回身对阿娆道：“姑娘请稍后片刻，陶公子片刻便到。”

　　阿娆礼貌对他道谢：“有劳了。”

　　院子里栽着几株桃花，此时正值春末，桃花理应开尽，但这几株桃花仿佛被施了术一般，还是花团锦簇，开得如云霞一般绚烂，只是院落幽深，也不知有没有赏花的人。

　　有时候一树花的际遇和人没什么两样，有被人百般欣赏爱护，画进画里，插进瓶里，也有被人随意冷落，花开自开，花落自落，就算被践踏，碾做尘土，也无人怜惜。

　　无数火红的花朵落在地上，阿娆怜惜的拾起一两朵，簪在自己鬓边发间。

　　忽然一阵风动，无数火红的桃花瓣纷纷落下，在她身边下起一场花瓣雨，阿娆感觉到灵力对桃花的肆意控制，惊喜的回过身，惊喜的喊：“三哥。”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来的人却不是三哥扶翳，她万万也想不到陶公子会是君临，惊讶的出声：“阿临，怎么会是你？”

　　来的人是君临，但他一时却没有回话，只是长久的打量她，毫不顾忌的看她，像是在慢慢欣赏一幅优美的画。

　　阿娆也看着君临，来的人一身白衣，墨发用帛带随意的束起，一半的青丝散落在肩上，在风中轻轻飘动，桃花瓣在他身边纷落如雨，这是一幅优美的画，而他像天外的飞仙，忽然走进画里，眉眼温柔，面庞带笑，气度不凡。

　　阿娆不知道为什么，微微觉得脸颊发烫，连鬓边的那朵桃花也微微发烫，烫得她耳根发热，她不自在的伸手取下鬓边的艳丽桃花，拿在手中把玩，讪讪道：“阿临，你怎么会在这里，陶大夫是怎么回事？”
　　君临隔着几尺远久久凝视她，忽而他抬脚，朝她走近，忽然执起阿娆的手，阿娆只觉心迅速的跳了一下，呆呆的僵住，任他握着不知下一刻将怎样。君临却微笑着从她手里拿过她方才自鬓边取下的桃花，重新替她插在鬓边，又轻轻一抚她鬓发，带笑看她，道：“这样好看。”

　　他和她近在咫尺，阿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温温柔柔的触在她额上发间，只觉忽然间心跳如鼓，不自在的微微退后两步，假意伸手抚摸了下鬓边桃花，借以掩盖自己心头突然而起莫名其妙的紧张，尽量自然的对他笑了笑。

　　君临感觉到面前这少女的羞涩，他觉得似乎有一朵花瓣落到了心上，柔柔软软的，是从没有过的感觉，是说不出的感觉。他对阿娆淡淡一笑，柔声道：“我派阿鸾跟着你，一是为了你方便，一是你办好你要办的事，他可以带你找到我。但他先回来了，我想你没有办法找到我，便来找你了。”

　　阿娆想起上次不告而别，歉意道：“对不起，上次我突然有点急事，你父君和母后那里，有没有关系？”

　　君临微笑道：“没关系，父君和母后都是极好的人，你不用紧张。”

　　阿娆心里有些忐忑，上次她走得急，并没有过多的想过后果，平时从父王的言谈之间，她能够听出父王对天族的忌惮，她看向君临，道：“我见到天君天后，会亲自向她们赔罪。”

　　君临凝视她片刻，稍稍朝她走近，凝着她道：“阿娆，父君和母后都是极好的人，他们和你的父王母后一样，都会很疼你，你不用害怕他们。”

　　见阿娆只是微微一点头，什么话都不说，他忽然轻轻执起她手，盯着她眼睛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他的手很温暖，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阿娆慢慢的放松下来，连被他握着也不觉得有多么的难堪了，但他那样盯着她，她还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挣开了手，仰头笑问他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里。”

　　君临微笑道：“我自然是有办法知道。”见阿娆不明的盯着他，他伸手温柔的摸摸她额发，道：“阿娆，有一天，当你想知道我在哪里，你也会很轻易的知道。”

　　阿娆隐约感觉到他说的话和他们的姻缘相关，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隐约有些害怕提到他们的这段姻缘，便不想细问下去，只问：“阿临也会医术吗？”

　　君临淡淡笑笑，接一朵桃花在手上散漫的把玩，淡声道：“小的时候，会得一些莫名其妙的病，就算普通的病，好起来也会比别人艰难许多，我于是便学了些医术，不是很精通，大约晓得医治自己罢了。”

　　阿娆胆颤心惊的听着，他身份尊贵，温和优雅，怎么看也不像吃了那么多苦的人，她吃惊的问：“天庭里没有医师吗，怎么会那样？”

　　君临淡淡道：“天庭里有药君，他们医术高明，能治好别人各种各样的病，可我是太子。”

　　“嗯？”阿娆并不明白。

　　君临还是淡淡一笑，语气清淡得犹如说的是别人的生死，他道：“阿娆，你可能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要平安的长大是不容的.......不过，好在，我活到了现在。”

　　阿娆不解的问：“阿临，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君临忽然淡淡一笑，歉意道：“吓着你了吗？没什么，我只是说我小时候比较体弱，不过现在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阿娆疑惑的看着他，忽然听他问道：“你三哥，医术也很好么？”

　　阿娆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自豪的道：“嗯，你听过汜水的两大医药世家吗？”

　　君临淡淡的点头：“嗯。”见阿娆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又补充道：“青林陆氏和青峰顾氏。”

　　阿娆点头道：“嗯，我母后出自青林陆家，自小于医药上便十分有天赋，很早的时候便闻名大荒，父王和母后的相识，便是有一次......”她自觉自己说远了，讪讪笑道：“我有三个哥哥，大哥二哥都对医药一窍不通，只有三哥，跟母后一样，对医药的天赋是小时便显出来的了，母后很高兴，便亲自教导三哥医术，三哥也对医术痴迷，这些年他不止尽得母后真传，更是四处游历，四处拜师，替人看病......所以我听到人说有个长得好看人好医术又好的公子在这里给人看病，还以为是三哥，很高兴的跑来，想不到.....”

　　“想不到是我对吗？”君临忽然开口接道：“阿娆，你看到我不开心吗？”

　　他声音轻柔，专注又温柔的看着她，阿娆只觉得迎视他的眸子似被什么激中一般，微微眩晕，脸也慢慢烫起来，她微微别过眼，不知如何回答。

　　君临感觉到她的不自在，却并不顾忌这样看她，也似乎不愿意挪开眼睛，过了片刻，才温柔一下，伸手去执她的手，柔声道：“想不想去我们住的地方看看，我现在带你去。”

　　阿娆猛的抬起头来，君临微微笑着，安抚似的将她握得稍紧，道：“你母后那里不用担心，我已经了解过来，并没有什么大碍，我先带你去见父君母后，等见过她们，我再陪你回来，一起去拜见你母后。”

　　“阿临，天庭是怎么样的？”阿娆忽然出声问。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虽然她是神族，他是天族，她也并没有像多数神族人认为的那样，觉得她会比他低一等，但那毕竟是天庭，是她从未去到过的地方，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地方，如何来去都不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为何，还是微微有些紧张和害怕。不知道是害怕那里的陌生，还是害怕自己与那里的格格不入。

　　君临看着她明亮双眸忽然黯淡了一下，心中有一些不忍，轻轻的执起她手，将她拉到与他并肩的地方，他柔声道：“不用担心，跟你住的地方一样，宫殿，楼阁，亭台，没什么不同。”

　　阿娆盯着他温柔笑脸，似乎有什么神奇的力量透过他指尖缓缓渗透进她血脉，她渐渐放下心来，不知不觉亦轻轻握住了君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