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河》武宁秋

3、六、七 月上柳梢头

　　六、
　　不知不觉间，视野就模糊了。
　　花阅下意识地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什么情况……呃……”花阅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看书看得太认真，以致于眼泪已经流出来了都不知道。
　　“你怎么了？”江流轻声问，似乎是没想强悍如斯的花阅也会掉眼泪，他显得十分不知所措，从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别难过了，是我胆小，不是你的问题……”
　　“哈？”花阅没有接过他的手帕，“你想多了，我才没为这个哭——再说了，这是啥？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用手帕？”
　　“嗯……我习惯带着手帕在身上……”江流终于敢正视她，看了半晌，拿起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她眼角的泪痕拭去。
　　“你干什么？”花阅无比吃惊地向后一缩，似乎没想到江流会做出这种僭越的举动。
　　“没、没有……”江流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连忙道歉，“我一不小心就……对不起……”
　　“够了！”这节是JWW的课，他原本脸上已经一直绷着，此时此刻终于忍无可忍，“上课窃窃私语些什么，学生守则第一条是什么？花阅！你给我站到门边去！”
　　花阅连忙将手中摊开的书背过来一搭，左右开弓地用袖口擦了把脸，便默默地站到教室前门口边。
　　江流翻过她摊开的书，映入眼帘的第一句便是“世遗，你其实也是爱我的啊”，顿时心道：什么鬼，竟然在看武侠小说……

　　“扑哧”一声，江流侧过头，只见许河强忍着笑，“自作多情了吧？花阅阅同学的神经就是这么的大条，却又偏偏只对文字纤细……”
　　闻言江流若有所思地道：“强悍如斯，竟也多愁善感。”
　　“什么叫‘强悍如斯’？阅阅只是看起来大只一点好么？”许河一脸不爽地反驳道，江流无奈地看着她，“这是夸赞？”
　　其实话还没说完许河便已经反应过来，尴尬地吐了吐舌头，白皙细腻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竟是十分可人。
　　江流看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许河惊慌抬头，脸像一枚熟透的西红柿，江流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不应该的举动，连忙将手拿开。
　　这之后，两人之间便像是俗套的某卫视自制偶像剧一般，洋溢着难以言喻的不自然。
　　终于熬到下课，花阅又是揉腰又是捶腿地挪到座位上，“啊……河宝，这样下去我的腰椎间盘都要突出了，求不罚站秘籍。”
　　在抽屉里摸索了两下，许河递给花阅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会吧？还真有这种秘籍？”一脸诧异的花阅拿过来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学生守则。
　　“你一定是上天派来虐待我的小天使……”花阅满脸抓狂，“哈哈……”江流实在无法直视他们这段对话，“你们真的好有意思，比我原来的同学有趣多了。”

　　七、
　　由于教育厅最近突击检查“德智体美劳”素质教育情况，虽然学校巴不得把所有课都排成语数英物化生，作为必查点之一的棉城中学也不得不合理安排文体课程。
　　拿起口哨卖力一吹，久未上课的体育教师文智媛抱着双臂，“集合——站好，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书呆子，先给我绕操场跑十圈，体育委员呢？体育委员出来带队！”
　　话音未落，大家便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多数在抱怨文智媛的不近人情，她见状十分生气，“吵什么？懂不懂纪律？你们想跑三十圈吗？”
　　话音未落，大家已经不敢说话，这时花阅硬着头皮出列，“那……大家跟着我，排成一队，准备开跑……”
　　文智媛斜眼上下打量了花阅几次，颇为满意地拍拍花阅的肩膀，“你的体格倒还不错，应该不是书呆子。”
　　花阅很是尴尬地回头，挥挥手，“大家跟着我……1、2、1、2、1、2……”
　　第一圈大家还能陆陆续续跟上，第二圈的时候战线就已经拉长到绕操场一圈了，到第三圈，已经有很多人累瘫在路中间。
　　“怎么回事？你们不都是0班特优生吗？就这种水平？”文智媛大声吼道，引得同在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其他班级纷纷侧目。
　　“集合——给我集合——”怒极的文智媛吹响哨子，四散的0班学生只好默默朝她所站位置集合。
　　许河从小就是个瘦弱纤细的软妹子，此刻正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操场中间，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有好几个男生上来关心她的情况，想扶着她往前走，她都显得分外踟蹰。
　　花阅见状一拍大腿，飞快跑到许河身边，二话不说把她横抱起来，“河宝儿，你这脆弱的小身板真是该好好练练了……”
　　许河此刻根本没有力气反驳，只是默默地躺在花阅怀里，想到刚才还莫名生她的气，此刻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那些想要搀扶许河的男生们万分尴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陆陆续续朝集合地走来。
　　面对喘得站都站不直的学生们，文智媛劈头盖脸地骂起来，根本不顾操场上还有其他班级存在，然而即便骂得很难听，大家还是纷纷安静低头站着，没有一个人敢反驳——“报告文老师，我有问题。”
　　文智媛转身，只见最后一排有一只雪白的手臂高高举起，竟是花阅。
　　“问。”她正在气头上，不耐烦地说。
　　“过了这段时间，我们还有机会上您的体育课么？”深知问题根结所在，文智媛竟一时语塞。
　　“文老师，体能不好，也不是我们所愿，您也知道，作为0班学生，肩负着全校升学比例压力，想上一节体育课，有多么难……对于学校来说，成绩才是衡量我们能力的唯一标准，我们也想体能很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我们却根本连全面发展的时间和机会都得不到。而且……一口气，是吃不成一个胖子的，现在我们可能只能跑三圈，下周或许就是五圈，再下周也许十圈都能坚持了，这些都是循序渐进的，所有体育训练，都是要持之以恒，才能进步的吧？没有人生下来就能跑十公里而脸不红心不跳吧？”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花阅，虽觉得她此举十分大胆，却亦觉得她说得都十分有道理，忍不住附和，“是啊，老师，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文智媛面色稍霁，“那就休息十分钟，再跑三圈，总之，这节课尽力给我跑完十圈。”
　　“谢谢老师！”大家顿时欢呼起来，哗啦啦就地坐下了一大片，花阅也松了口气，走到许河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
　　看见花阅的表情，许河苍白的嘴唇上扬，勾出一线弧度，“你那什么表情啊，我又不是心脏病，跑两步就要归西。”
　　“你的脸色比心脏病好不到哪去。”花阅见她还有力气开玩笑，也乐呵呵反驳道。

　　江流虽然在和身边的男生轻声交谈，但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花阅和许河，身边的男生见江流心不在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是在看班花呢？还是在看校草呢？”
　　“班花？校草？”江流一脸茫然。
　　“转学都三个月了你竟然还不知道？”男生啧啧称奇，“班花就是许河，喏——”他手指一扫全班女生，“一看就明白我就不多说了，花阅嘛……”手指又一扫全班男生，“一看就明白我也不多说了……”
　　联想到刚刚花阅将许河抱起的模样，举手正义言辞反驳体育老师的模样，江流忍不住摇头，“确实，相比之下我们真是弱爆了……”
　　“是吧？不承认都没办法，虽然‘校草’这外号是女生起的，但还真的就没有人能反驳。”男生一脸自愧不如的表情，“不过，你还没说，你到底在看哪个啊？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呢，你看上哪个啊？”机智的江流立刻将疑问抛回去，男生闻言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当然是班花了，校草什么的，只能瞻仰啊，考前拜一拜还差不多。”
　　“什么考前拜一拜，”许河闻言笑道，“又不是春哥。”
　　“哎也别这么说嘛，虽说是汉子了一点……”
　　“但真的很耀眼，让人不敢直视。”江流自顾自地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