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头娱人坊西头跑马场》一六九

8、桃花一枝红(一) 林微音上场

　　桃花一枝红 （一）

　　早上去学校又晚了一点，头头们都在开会，校长办公室里一个女声在发言，我走了进去，里面差不多是坐满的，林微音对我指了指一个空位子，说车主任，请坐！你来的正好，你要再不来我们就要擅自作出一个决定了。我说呵呵，林校长，所以说嘛，选择一个正确的开会时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林微音眉头一皱，敲敲办公桌：我看更重要的是对待工作的态度吧，只要在正确的时间来上班，每个人都会有参与学校事务的权力和机会！然后舞了舞手里的一张纸：“这是我刚才的提议，学校拟增设校长办公室主任一职，由禹新鹏同志暂时兼任；我已经就此事项向上级作了口头汇报，待上级审批之后再正式确定人选。”

　　我撇撇嘴，没有作声，她一本正经地说明理由：之所以提议增设职位，是因为学校目前接待任务太多，这一情形显然还会有增无减，在正副俩校长无法分身的时候，有人以校长办主任的身份出面招待，最为名正言顺；之所以提名禹新鹏同志，是因为他具有担任一名办公室主任资历与资格；还有一个理由，禹新鹏同志暂时无法胜任学生处副主任的职责。我赶紧站起来表白：哎呀呀林校长，你这样说，可能要叫人误解了，我可没有怠慢刁难过禹主任，从来没有，我们合作得挺好的，我每天都带他出去会见客户熟悉业务，禹主任的工作，可以说非常非常得力……林微音笑起来，说好了好了，车主任，没有人会误解你的，在座的毛校长和几位主任，都相知多年了，对你再了解不过了，倒是我，对你还真产生过一些误会，这你也是知道的，是不是？学生处工作很特殊，我渐渐也体会出来了，禹主任要真正熟悉业务，真不是短时间内的事，让他再跟随你一段吧，你还是要继续为学校发挥你独有的长处呀！

　　我讪讪地坐下来，林微音就是有这种本事，她的提议大有私心，却表现得襟怀坦荡，你反对吧，反倒显得你自己心里有鬼；你看她话里藏话，先讥诮你一顿，又立即表示还要倚重你，你还能说什么好？我心里颇为难受，刚刚才开始挤逼禹新鹏，他又跑到我前头去了。我要反对也是无效的。我向在座的都打量了一下，林微音脸上似笑非笑，毛阿帅双眼半睁半闭，禹新鹏眼神游移不定，教务处俞主任、总务处陈主任、财务处唐主任如泥雕木塑。个个都在装傻，我左右不了这些人。林微音太耐人琢磨，总叫人看不透，还总叫人看错。她应该是近四十的年纪了，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至今长得还不赖。原来是当记者的，出名得很早，在大学的时候就有才女之名，一当了记者后就是名记。她的老公也是当记者的，前几年突然死了，据说死得非常蹊跷非常冤枉，但后来官方以车祸意外定了性，才女名记大不服气，一意地替老公伸冤，在公堂上在网络上都闹得很厉害，弄得官府手忙脚乱丑态百出，最后只好把她招了安。这样的老记者，到了我们学校来，我们又发现她还会演戏，不仅会演而且还会导还会排，不知道她是哪里学的本事。阿帅给她一个舞台，她就安安份份地排戏了，不招烦不惹事，终于给她排出了名堂来，于是一转眼就成了我的上司。
　　林微音当上副校长，长发立即剪成了短发，头一甩又成了干练的事业家。她开始笼络人心，组织同盟。毛阿帅这时警惕起来，跟我齐了心，学校权力格局，是两票对一票。两个老江湖对一个女人，总不是问题吧，她一介副校长真能干什么事？阿帅是艺校始创者，艺校是阿帅的小禁脔，学校大小事务一向是阿帅说了算。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场会，要开会也是阿帅的一言堂，阿帅训完话，就发发奖金拍拍掌，皆大欢喜。林微音参加了进来，这规则就变了。她提出来要发扬民王，集体决策，阿帅也没有理由反对，于是几个主任也参与进来了，凡大事必开会，开会必议事，众事众议，人人表决，阿帅的一言堂到此寿终正寝。几位主任察风辨势，察言观色，早已经看出事态苗头，他们刚尝到一些权力甜头，深感微音恩宠，一开起会来哪有不识做的？我和阿帅的两票对一票，变成了他们的四票对二票，禹新鹏来了以后，就是五票对二票，而且还使我们跟几位主任都对立起来了，形势大大不妙。林微音似乎是组建起了一个内阁，她隐然就是内阁总理，把寡头总统阿帅完全架空了，顺带把我也给挤逼到了角落头。我们咬牙切齿也没有用，只能徒叹奈何。我想起了本朝一位伟人，他本是素孚众望的，但他有时要干的事着实太惊人，在那个小决策圈里也得不到支持，而伟人非要干不可，并且还不愿意背上独断的名声，那该怎么办呢？伟人自有办法，他说恩来同志啊，这么重大的事，不能我们几个人说了算是不是？我傥实行是的是民王集中制原则是不是？我们要扩大会议规模是不是？于是就要召开正治局圹大会议或□□会议了。将哪些正治局委员军委委员扩大进来呢？当然是伟人说了算，当然是他的同谋者崇拜者，于是乎，这后头要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了。他妈的，我想林微音一定是深研过当代史的，把任何阳谋都学到手了，真是个才女。

　　我心里好不郁闷，林微音兀自巧目倩兮，顾盼多情，竟还问我：“怎么样，车主任？发个言吧。我腻歪至极，恶心得像吞下一只苍蝇，想着该怎么发作一下。这时茹蜜从外面进来，把一份什么文件交给毛阿帅，阿帅也不翻一下，顺手就扔给了林微音。我假装突然想起什么事情来，向茹蜜叫道“喂，小茹，你等等，我要交待你一件事！”便和她一起出了办公室。

　　我到学校外面去透透气，逛了两圈又回来，会议已开完了，海鸥正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对她笑眯眯的，没想到她一低头避开我的眼光，从我身边闪了过去，叫我好不纳闷。办公室里只有毛阿帅跟禹新鹏，阿帅向门口抬了抬下巴：“那个女孩……海鸥，叫她留校了，先跟着禹主任实习。是刚才会议上林校长说的。”禹新鹏倒识趣，向我点点头，就出去了，阿帅向他轻蔑地抽抽鼻子，又朝我扔过来一根烟：“又给人将了一军啊，车仔。”我无语，阿帅还在发牢骚：“女人又到市府去了，开会！”我烦了他，心想反正大势已去，还说这些无聊不无聊？！掉头就要走，阿帅很不满：“做什么，车仔？我说的你的事啊！”

　　我说去你的！他给我点烟，将头凑过来：“是你的事。刚才市府的电话，专找那女人的，我听了两句，也提到你的名字。”我的手一抖，阿帅善意十足：“要小心哪，车仔！昨天你没来学校，肥佬昌电话来了，他亲自打的，兴师问罪哩！——这两个电话，你想想，还能是什么意思：猫儿眼事发了！”我愣住了，心里面紧打鼓，阿帅推了推我：“不过，这是我瞎猜的，我也是被瞒着哩……我的意思是，人家在做人事布局了，这时候，不要出事的好……”

　　心里咯噔一下，猫儿眼事件确实不该在这时候爆发出来。前天，林微音叫我过来看猫儿眼事件的曝光网帖，看完后她郑重要求：要是掌握任何关于猫儿眼事件的情况，必须立即向上级报告，现在这事情的处置权收归市府。林微音说市领导当面向她叮嘱，在涉网舆论事件中务须强化每一位同志的大局意识、责任意识。我连连拍胸脯向林微音保证，一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即拔通猫儿眼的号码，下达命令：快跑，猫儿，你们分散开来，跑得越远越好！
　　当时我想，他妈的官府这么害怕曝光，那老子就好办了，猫儿眼一躲起来，官府一时找她不到，这时候谁都不愿意生事，大家只要私底下勾兑勾兑，不就一了百了？可是他妈的，从今天这情形看，似乎有点不妙了，肥佬昌还不大甘心，这人能量巨大，若是他着意生事，那猫儿眼事件就是一颗炸弹。
　　特别是，处处都看得出来，现在上头完全不信任我了，事事都对我设防，这是一个更大的隐忧。梁逋的影子在心里浮起来，我心情更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