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辰瑟

8、８

　　翌日。江南。
　　我回到了叔叔家，开门的是苍老到我都快认不出的婶婶。她听到我要回来拿吓东西的时候没有一丝讶异，对我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默默坐在客厅里，接过她给我倒的酒，轻轻抿了一口，醇香甘甜，可又有谁能尝出其中的苦涩。她看着我手中的酒，表情复杂，半是怀念，半是感伤，“这是辰辰的酒。”我听懂了她的话，动作不由一顿。辰辰就是我的堂妹，一个很懒散的女孩儿，与世无争。若不是我，也许还能在几年后喝到她亲手取出的女儿红，而不是在这儿带着怀念，喝着枣写的花雕。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冰凉的口感触痛了我的心脏。我沉默的扫视着这间屋子，待看到那两张并列摆放的黑白照片时，心一沉涩声道：“叔叔他……”婶婶闻言绽开一抹苦笑，眼泪却不手控制的涌出，“死了，都死了，如果你早来几天。说不定还能送他一程。”看着她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溢满的苦涩。我鼻子一酸，红了眼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一滴滴落下，偶尔几滴落今年手中的杯子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如同我再不平静的心。
　　我胡乱抹了几把泪，独自起身向后院走去，安慰的话我说不出口，只有让她独自静一静。时间，才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后院里那株桃花早已枯败，书下的回忆却清晰如昨——妹妹明朗的笑容，母亲温柔的叮咛，父亲严厉中偶尔露出的关切……都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回忆。这一切就像一张张破碎的风景画，在岁月的流失中逐渐泛黄。我不要妹妹的笑容永远凝固在十六岁，我还要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找到自己的幸福，然后，在我们垂垂老矣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给她一个满是沧桑的笑……摇摇头，止住记忆的汹涌。我拿起一旁的锄头走到树下挖了起来。

　　我抱着一坛酒坐在出租车上，对司机的搭话视而不见。那司机碰了一鼻子灰，也就不在说话，专心开车。
　　意料之中的，莳萝和穆潇在门口等我。我挥挥手，示意他们别说话，：“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请给我一点时间。”穆潇还想说些什么，被莳萝拦住，冲他摇了摇头。我感激的冲她一笑，打开门走了进去。
　　拆开酒坛，一股醇香扑面而来，我享受的深吸一口气，倒满了四杯，对他们笑道：“今天是我妹妹十八岁生日，这是她的女儿红，酿了十八年，你们过来尝尝。”两人依言走了过来，各自抬起一杯抿了一口。莳萝赞叹的点点头，“很香。”我笑笑。于是，我们像朋友那样喝酒谈天，直到她问我：“沈绡绡是你杀的？”我微笑点头：“是，我亲手剜出了她的心脏，藏在我送她的木雕里面。木雕我放在了她的墓碑旁，你们应该找到了吧。”莳萝脸色一变：“你故意的？”我点头。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抖。我暗叹：果然还是个雏，对杀人犯都那么有同情心。
　　“为了我妹妹。”想起茗，我眼神不由一黯。
　　“你妹妹？”她瞪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了一个死人？”死人？我一抖，杯中的酒洒出去少许，不悦的看着她，道：“别开玩笑，什么死人？我妹妹明明还活的好好的，正在里面休息呢。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她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喝女儿红的，她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的…………”我喃喃的低声重复着，身体却止不住的开始发抖。
　　一些破碎的画面从我眼前闪过，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记得。头很痛，我一手扶住头，一手抬起酒杯，摇摇晃晃的往嘴里送。莳萝悲哀的看着我，缓缓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那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黑色的标题刺痛了我的眼——“十六岁少女不堪忍受癌症折磨，跳楼自杀。”“嘭。”酒杯跌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溅起的酒滴撞在我身上……粉身碎骨。我看着报纸上熟悉的笑靥，痛哭失声。

　　我妹妹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她从三十几层高的楼上跳下来，摔的血肉模糊。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儿，即使面对绝症，也没有屈服过。可是，看着外婆日益苍老的身影，看着我为她放弃学业，不分昼夜的奔波，看着医生一遍又一遍失望的摇头叹息，从一开始的坚强到绝望，直至崩溃。她唤着我哭叫了一晚，将所有的不甘和恐惧夹杂在眼泪中发泄殆尽。然后，第二天，她微笑着从楼顶一跃而下，希望所有人都能得到解脱。那时候，我提着她最爱吃的点心站在楼下，看着她在半空中张开双臂，想只小鸟般飞离我的世界。
　　视线于刹那间黑暗……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似乎忘了很多事，妹妹依旧安静的坐在我身边，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妹妹变得沉默，除了我她不和任何人说话，也经常会莫名其妙地不见，但她仍然在我身边。可是，妹妹的病还没有好，怎么办呢？我胡乱地写了一些东西，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找到的救妹妹的唯一方法。于是我剜出堂妹和绡绡的心脏，牵着木偶的手，轻唤她“妹妹”。那段日子过得虚幻而快乐。现在想来，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作了一场梦，梦醒来，我一无所有。
　　琦珂被救了出来，我终究没下得了手。因为迷药的缘故，她全身无力的躺在担架上，睁着眼，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爱恨交织。我走上前，执起她的手，轻吻。她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琦珂，对不起，也许我的存在带给了你不可磨灭的阴影，但请你相信，当那天夜里，你突然闯进我的视线，我真的……爱过你。我着一生为茗埋葬，若有来生，你可愿与我相守。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我坐在车后座上，穆潇在前面开车，莳萝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大概是知道我不会反抗，他们并未给我带上手铐。沉默了半晌，莳萝开口道：“上次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血液的主任得了血癌……那是你的血吗？”我没说话，右手斜垂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血，从手腕的伤口处汹涌而出。我看着窗外，给自己一个恍惚的微笑。我用尽全力想酿出女儿红，最终却还是把它酿成了花雕。也许真如外婆所说，这世间的缤纷色彩，都不过是被蒙蔽的人心罢了……